比特币的地下往事

这两年，随着比特币现货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获批，美国总统特朗普宣称要建设“加密货币之都”，以及多国在监管层面对其给予承认，这一曾经蛰伏于互联网边缘的数字资产，正在被纳入全球部分金融版图。从华盛顿的权力走廊到华尔街的交易柜台，比特币不再是一个冷门话题。

然而，在一些将去中心化精神视为信仰的比特币OG（最早期的资深参与者）眼中，现状却令人感到心绪复杂。毕竟，他们曾经的野心是用技术捍卫权力，而不是成为旧权力体系的一部分；是解构华尔街，而不是成为华尔街眼中的一种资产类别。

《纽约时报》记者纳撒尼尔·波普尔曾历时数年，穿梭于极客、投资者与创业者之间，写就了《数字黄金：比特币鲜为人知的故事》一书。该书记录了2008年至2014年间比特币的早期历史，揭示了它在走入公众视野之前，那段交织着理想主义、贪婪野心与冒险精神的“地下往事”。

《数字黄金：比特币鲜为人知的故事》

[美]纳撒尼尔·波普尔 | 著

艾博 | 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7年3月

极客实验

2008年10月31日，一位使用化名“中本聪”（Satoshi Nakamoto）的人，在密码学邮件列表（Cryptography Mailing List）中群发了一封并不起眼的邮件。他在邮件中称，自己正在开发一种无需依赖中心化机构即可发行和运行的数字货币系统，并附上了一篇题为《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的PDF文档。这篇仅有9页的技术说明文档，后来被称为“比特币白皮书”。

白皮书中所描述的这一发明，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密码朋克运动长期追求的目标之一。始于1992年的密码朋克运动，在诞生之初便围绕两个明确方向展开：其一，通过公共舆论、法律诉讼与政治行动，反对美国政府将加密技术视为“军火”并施加出口与使用管制；其二，则是以工程实践的方式，直接构建包括加密电子邮件、匿名通信网络在内的一系列隐私保护工具。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围绕信息与通信的加密技术，在工程层面已基本成熟。然而，在“货币”这一更为复杂，也更为敏感的领域，密码朋克们的努力却始终未能真正落地。此前的重要尝试，包括大卫·乔姆的e-cash、戴伟的b-money、尼克·萨博的Bit Gold，以及哈尔·芬尼在2004年创建的RPOW。这些尝试要么停留在设想层面，要么在实现时仍需要信任一个中心化的第三方。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中本聪宣称自己解决了“去中心化电子货币”的关键难题。然而，这封邮件在当时收到的反馈却并不算多。或许是因为，具有反叛色彩的社会运动，其最为高涨的阶段，往往伴随着一个清晰而具体的敌人。对密码朋克而言，这个敌人曾是美国政府对加密技术的军事化管制。而随着二十世纪末相关限制的逐步解除，这场运动的公共声势也随之迅速减弱，逐渐退回到工程师与技术爱好者构成的小圈子之中。

为数不多的回应者中，哈尔·芬尼显得尤为重要。他在回复中写道，比特币“看起来是一个非常有前景的想法”，并准确指出其中以算力多数解决双重支付问题的关键思路。芬尼出生于美国加州，早年曾在电子游戏行业工作，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程序员。在密码朋克运动中，他曾参与开发加密电子邮件软件PGP，而他设计的RPOW则构成了比特币技术来源的一部分。正因如此，芬尼几乎是第一时间洞穿比特币技术内核的人。

2009年1月3日，比特币的创世区块诞生。中本聪在该区块中嵌入一行来自《泰晤士报》的标题：“2009年1月3日：财政大臣正站在对银行进行第二轮救助的边缘。”中本聪发布白皮书时，雷曼兄弟破产不到两个月，全球金融体系仍处于剧烈震荡之中。结合他在创世区块中对政府救市新闻的直接引用，似乎在中本聪的构想中，比特币在诞生之初，便隐含着对既有金融体系的批判与回应。

9天之后，比特币网络中完成第一笔点对点转账：中本聪将10个比特币发送给了哈尔·芬尼。

2009年11月，中本聪创建名为BitcoinTalk的BBS。围绕比特币的早期讨论，也由密码学邮件列表逐渐转移至此。参与者依然几乎清一色是工程师与技术爱好者，其中较为重要的人物，除了哈尔·芬尼，还包括拉斯洛·汉耶茨、加文·安德烈森等人。

拉斯洛·汉耶茨完成了第一次用比特币购买现实商品的交易。2010年5月，身在佛罗里达州的他在BitcoinTalk发帖，希望用1万枚比特币购买两份披萨。4天之后，他宣布已与一位居住在加州的19岁男孩达成交易，买到了两份“棒！约翰”的奶酪披萨。当时这两份披萨价值41美元，意味着比特币在这次交易中的价格约为0.4美分。如今，那1万枚比特币已价值近10亿美元。

加文·安德烈森则在这一阶段持续为比特币贡献代码，并创建著名的“比特币水龙头”网站。任何人都可以在该网站免费领取5枚比特币。最初，这些赠送的比特币全部来自安德烈森个人，后来也有社区成员参与捐赠。直到网站关闭，它累计送出了1.97万枚比特币。

搅起风浪

比特币诞生接近两年后，开始走出以BitcoinTalk为核心的极客圈子，被更广泛的人群注意到。它逐渐变成一块折射不同欲望与想象的棱镜：另类资产投机者看到它的交易与投资价值；自由意志主义者在其中寄托着构建更自由世界的可能；政治活动家与黑色产业的从业者，将其视为规避政府监控与金融封锁的工具；而互联网创业者，则开始把它看作一条或许具备巨大商业潜力的新赛道。

2010年7月，比特币早期最著名的交易所Mt. Gox诞生。Mt. Gox的全称是“Magic: The Gathering Online Exchange”（《万智牌》在线交易所）。其创始人杰德·麦卡勒布在2007年末创办该网站时，本意是用来交易万智牌。网站运营一段时间后未见起色，他便放弃了继续投入。直到2010年接触到比特币，他意识到这种同样被视为“另类资产”的数字货币，或许更适合这一平台，便将网站改为比特币交易所。后来，他将该网站转卖给程序员马克·卡佩勒斯。在马克的运营下，Mt. Gox一度占据全球约70%的比特币交易量。

Mt. Gox的投资人之一，是被称为“比特币耶稣”的罗杰·维尔。他出生于美国加州，早年通过经营电子元器件公司积累了财富。他是一名坚定的自由意志主义者，曾以自由党候选人的身份竞选加州议员。2011年，他在电台节目《Free Talk Live》中第一次听说比特币，立刻被其吸引，认为其象征着“无可比拟的自由”。在比特币价格尚不足1 美元时，他便投资了Blockchain、Kraken等多家相关企业，并在通往硅谷的高速公路旁买下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我们接受比特币支付。”

与Mt. Gox几乎同时诞生的，还有“丝绸之路”。这是一个存在于暗网中的自由市场，人们可以在其中使用比特币购买毒品。其创办者罗斯·乌布利希特同样是一名自由意志主义者。大学期间，他是宾州大学“自由意志主义者俱乐部”的成员，定期跟人讨论罗斯巴德、米塞斯等人的著作，并频繁参加各类自由意志主义会议。他逐渐形成了一种观念：个人的一切行为都应由自己决定，而非政府，其中就包括他认为毒品应当合法化。

毕业后，罗斯曾想过开发一款让玩家能在公海自由贸易的电子游戏，用以表达他的政治理念，却未能获得投资。他也尝试过与朋友贩卖旧书、进行短线交易，但均以失败告终。直到从朋友口中得知比特币，他意识到可以借助Tor和比特币，搭建一个难以被监管的自由市场。起初，他亲自种植迷幻蘑菇，并在自己创建的“丝绸之路”上出售。随后，越来越多的商家入驻其中。几年后，美国司法部披露，该网站的累计成交额高达12亿美元。

2010年12月，朱利安·阿桑奇的维基解密遇到麻烦。在公布大量涉及美国外交与军事机密的文件后，Visa、MasterCard、PayPal以及多家银行中止了与维基解密相关的支付与捐款渠道。BitcoinTalk论坛上，有人提议“维基解密”应该接受比特币募捐，以绕开金融封锁。这一想法，遭到了中本聪的反对。他回复的大意是，比特币还太脆弱，招惹不起这种“国家级”的麻烦。次年中旬，随着维基解密资金陷入困境，阿桑奇决定接受比特币募捐。

2011年，文克莱沃斯双胞胎兄弟开始被比特币吸引。与此前许多带有边缘色彩的早期参与者不同，这对兄弟的背景更符合主流社会对“精英”的想象：他们本科毕业于哈佛大学，研究生毕业于牛津大学，均是优秀的赛艇运动员，并在北京奥运会上获得第六名。他们此前最为公众熟知的经历，被大卫·芬奇拍进电影《社交网络》——他们指控扎克伯格在与两人合作期间私自创办了Facebook，最终获得了6500万美元的和解金。

在比特币领域，文克莱沃斯兄弟的策略与罗杰·维尔颇为相似：一边投资相关初创公司，一边大量囤积比特币。他们在比特币价格约120美元时，斥资1100万美元大举买入，一度持有约1%的比特币流通量。

走进大众

比特币诞生时，世界正处于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的余震中。而2013年的塞浦路斯危机，则助推比特币真正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那年春天，这个地中海小国的总统尼科斯·阿纳斯塔夏季斯发表电视讲话，宣称为了获得欧盟紧急援助贷款，将对本国银行储户征税：10万欧元以上的储户征税9.9%，10万欧元以下征税6.75%。这种对居民财富的公然掠夺，令塞浦路斯人对银行的信心跌至冰点。人们蜂拥到ATM机前排队取现，随后，资本管制与取现限制政策落地，恐慌被进一步放大。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很多人将目光投向了不依赖中心化机构的资产比特币。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南美洲，部分阿根廷国民也开始将比特币作为对冲法币贬值的工具。彼时，阿根廷正深陷严重的通货膨胀，仅2012年，阿根廷比索在官方汇率口径下就贬值了约15%。与此同时，政府实行严格的外汇管制，国民若想通过合规渠道兑换美元面临层层阻力，几乎无法兑换。若在黑市购买，则黑市汇率比官方汇率高出至少30%。在比索不断缩水、美元又难以获得的处境中，阿根廷出现了提供比特币兑换服务的地下商贩。

在中国，2013年被日后追认为“中国比特币元年”。比特币中国、火币网、OKCoin等交易所迅速崛起，一度占据全球交易量的榜首。包括央视在内的众多主流媒体对比特币进行了报道，前新东方教师李笑来、投资人麦刚等中国早期玩家纷纷在媒体露面。北京车库咖啡、果壳电子、百度加速等机构先后宣布接受比特币支付，盛大网络旗下的地产公司盛旅置业，甚至一度推出了支持比特币付款的实体楼盘。年末，中国人民银行等五部委发布《关于防范比特币风险的通知》，否定了比特币的货币属性，将其定义为虚拟商品，允许民众在自担风险的情况下持有与交易。

与此同时，美国参议院先后召开了两场与比特币有关的听证会，多数官员的态度罕见温和。时任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在一封提交给国会的信中表示：“像比特币这样的金融创新也许拥有长远的可能性，尤其是如果这种创新能促进更快、更安全以及更有效的支付系统的话。”

多重因素叠加之下，2013年，比特币价格从年初的最低约13美元，一路飙升至最高接近1200美元。

狂欢之中，危险也在酝酿。2013年10月，“丝绸之路”创始人罗斯·乌布利希特在旧金山公立图书馆被捕。两年之后，他被美国法院以洗钱、串谋贩毒等罪名判处无期徒刑。而与“丝绸之路”同期崛起的交易所Mt. Gox则在2014年2月曝出大规模黑客盗窃案，损失数十万枚比特币，最终申请破产清算。

比特币价格随之暴跌。此后一年间，最低跌至150美元，较顶点下跌了85%。刚刚走进公众视野没多久的比特币，遭遇了空前的声誉危机。人们开始讨论：它到底是一项金融科技创新，还是当代版的“郁金香泡沫”，甚至干脆就是一个骗局？

如今回头看2014年这一时间点，会发现那只是比特币走出地下世界后所面临的第一场试炼。此后十余年，它还会面临无数次争议与质疑。一个叫“比特币已死”的网站，专门记录知名媒体与公众人物对其“宣判死刑”的内容——至今，比特币已被宣告死亡超过477次。

此外，以太坊、稳定币等如今深刻影响全球金融体系的区块链创新，正萌芽于这一时期。比特币等同于整个加密货币行业的时代就快要结束。此后，一场又一场关于新技术与旧秩序，技术理想主义与政治、商业的现实利益，去中心化的初衷与被中心化收编的诱惑等更为复杂与激烈的博弈，即将拉开帷幕。

（作者 隗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