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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暑气正盛。念慈庄的东厢房里,丘世裕和祝小芝对坐着。桌上摊着几封刚送来的信,都是老家那边写的,丘世昌、丘世康、李茂才等人报来的,说的都是老宅重建的进展。
“前两进院子全修好了!”丘世裕指着信上一行字,“正厅、厢房、内宅,一应家具都安置妥当。世昌信上说,连窗纱都换了新的,地上铺了青砖,屋前种了花草,看着比从前还齐整些!”
祝小芝接过信细看,信写得很详细,哪间屋子摆了什么家具,哪个院子种了什么树,都列得清楚。她能想象出那场景,烧毁的老宅废墟上,新起的房屋青砖灰瓦,窗明几净,虽不如各家原来的大宅气派,但也算是个像样的家了。
“既修好了,”她放下信,沉吟道,“也该让各房回去了。总不能一直挤在念慈庄!”
丘世裕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念慈庄虽好,终究不是丘家祖业。如今乱事已平,老家安顿妥当,该回去了!”他顿了顿,看着妻子,“只是……这一大家子人,路上要安排妥帖。还有,念慈庄这边,也得有人照应!”
祝小芝没立即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院里的树木。在念慈庄住了快半年,从春到下,乍说要走,心里竟有些不舍。这庄子里然简陋,却是乱世中给丘家百十口人遮风挡雨的地方。
“宜庆和欢儿留下吧!”她忽然说。
丘世裕一怔:“留下?”
“让他们小夫妻留在念慈庄!”祝小芝转身,语气平静,“老家那边,接下来还要修后三进院子,各处重建,处处要银子。他们回去,也是跟着受穷。不如留在这里,一来能过得好些,二来也能给老家减轻负担!”
她走到桌前,拿起另一封信:“这是世安从南京捎来的信。商队生意要重振,需要得力人手。我打算让祝长兴调去商队,仍然接着做主事,他年轻,脑子活,能帮世安。念慈庄这边,让世明来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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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明?”丘世裕想了想,“他在老家不是管果园吗?”
“百亩果园被乱兵毁了,没两三年恢复不过来!”祝小芝道,“正好让他来念慈庄。这里有现成的田地、佃户,他来了就能接手。宜庆和欢儿年轻,有世明帮衬,我也放心!”
丘世裕听着,觉得在理,却又有些犹豫:“宜庆能愿意?他从小没离过咱们……”
“总要长大的!”祝小芝轻声道,“成了家,就是大人了。留在念慈庄,学着打理田庄、理事持家,是好事。欢儿那孩子懂事,会明白的!”夫妻俩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夜深才歇下。
次日一早,祝小芝把各房主母请到东厢房。听说能回老家,众人反应不一,有喜形于色的,有如释重负的,也有对念慈庄依依不舍的。
周夫人最先开口:“可算能回去了!这庄里虽好,终究挤得慌。我家那院子,不知修成什么样了?”
王夫人却有些犹豫:“老家那边……真能住人了?我听说我家只修了东跨院!”
“东跨院也够了!”祝小芝道,“回去先挤一挤,等秋收后银钱宽裕了,你们再修其他的。总比一直暂住他乡强!”
刘桃子在一旁笑道:“各位姐姐放心,世昌哥信上说,屋子修得结实,家具都是新打的,比咱们在念慈庄住得还舒服呢!”
这话让众人安了心。接下来几日,念慈庄里忙碌起来,各房开始收拾行李,打包箱笼。半年居住,添置了不少东西,如今要带走,十几辆骡车怕都装不下。
祝小芝让各房精简行李,只带必要之物。多余的家具、器物,留在念慈庄,给宜庆夫妇用。女眷们虽不舍,也知路上艰难,只得忍痛割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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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祝小芝单独叫来丘宜庆和李欢儿。小夫妻进了东厢房,见母亲神色郑重,都有些紧张。祝小芝让他们坐下,亲手倒了茶,这才开口:
“叫你们来,是商量件事!”她看着儿子,“老家修好了,各房都要回去。我打算……让你们留在念慈庄!”
丘宜庆一愣:“留下?我们不回去?”
“不回去!”祝小芝温声道,“老家那边,接下来还要大修,处处要银子。你们回去,也是跟着受穷。不如留在这里,好好经营念慈庄。这三百多亩地,佃户都是老实的,收成不错。你们用心打理,日子能过得好,说不定……还能给老家添些进项!”
丘宜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从小没离开过父母,乍听要独自留在念慈庄,心里空落落的。可母亲说得在理,老家重建需要银子,他们回去帮不上忙,反添负担。
李欢儿却已明白婆婆的深意。她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对祝小芝道:“母亲放心,我们留在这里,一定好好经营。念慈庄是丘家的产业,不能荒废了。我们会学着打理田庄,管好佃户,把日子过好!”
祝小芝看着儿媳,眼中露出欣慰:“欢儿懂事。有你在,我放心。”她又看向儿子,“宜庆,你成了家,就是大人了。留在念慈庄,是锻炼,也是担当。丘家今后的担子,总要交到你肩上。先从这三百亩地开始,学着怎么做一家之主!”
丘宜庆这才点点头:“儿子……明白了。”
从东厢房出来,丘宜庆情绪有些低落。李欢儿挽着他的胳膊,轻声道:“相公别难过。母亲是为咱们好,也是为丘家好。咱们留在念慈庄,把庄子经营好了,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
“我知道。”丘宜庆叹了口气,“就是……舍不得爹娘!”
“又不是见不着了。”李欢儿柔声劝道,“太皇河离这儿不过百里,想家了,随时可以回去看看。再说,咱们在这儿,是当家做主,不比在老家跟着父母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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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丘宜庆心情好了些。是啊,在念慈庄,他是主人,不用事事请示父母。这么一想,倒生出几分期待来。
当晚,丘世裕把儿子叫到书房。他拍着儿子的肩,笑道:“这下你可自由了!在念慈庄,天高皇帝远,没人管着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丘宜庆哭笑不得:“爹,您说什么呢。我和欢儿留在念慈庄,是要好好经营,不是来享福的!”
“知道知道!”丘世裕摆摆手,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我是说,你娘不在跟前,没人整天唠叨你。多自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不……你跟欢儿回老家去,我留在念慈庄替你打理?”
丘宜庆还没答话,门外传来祝小芝的声音:“夫君莫要小家子气!”
爷俩转头,见祝小芝端着茶盘进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把茶盘放下,瞅了丘世裕一眼:“这小小念慈庄,留你打理,岂不大材小用?你是丘家当家的,该回老家坐镇,主持大局。让儿子在这儿锻炼,才是正理!”
丘世裕被说得讪讪的,他那点小心思,想在念慈庄过几天没人管束的自在日子。此时被妻子一眼看穿,还当面戳破,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就是……说说而已!”他嘟囔道。
祝小芝也不深究,只对儿子道:“世明叔过几日就来,他打理果园多年,对田庄事务熟悉。有他帮衬,你们也轻松些。有什么事,多请教他!”
“是,母亲!”丘宜庆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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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丘世明到了念慈庄。他看了念慈庄的田地、佃户,连连点头:“好地,好佃户。用心经营,一定能有大收成!”有他这句话,丘宜庆和李欢儿心里更踏实了。
初九那天,各房行李收拾停当。十几辆骡车在庄门外排成长队,车上堆着箱笼包袱,捆得结结实实。女眷们早早起来,梳洗打扮,换上干净衣裳。
庄门口聚满了人。要走的,留下的,都来送行。周夫人拉着李欢儿的手,眼圈红红的:“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
李欢儿笑道:“伯母说哪里话,不过百里路,想见了,坐车一天就到。等老家全修好了,我还去住几天呢!”
王夫人也在和相熟的女眷告别。孩子们不懂离愁,在车队旁追逐嬉闹,被大人呵斥了,才老实站到母亲身边。
祝小芝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又嘱咐丘宜庆和李欢儿:“庄里事务,多请教世明叔。佃户要善待,账目要清楚,遇事多商量。每月捎封信回去,报个平安!”
“母亲放心!”李欢儿福了一福,“我们会把念慈庄打理好,等您和父亲再来看时,定是个兴旺样子!”
丘宜庆也道:“爹,娘,路上保重。到了老家,捎个信来!”
丘世裕拍拍儿子的肩,想说什么,终究只点了点头。
骡铃声声,车轮轧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女眷们从车窗探出头,向留下的人挥手。孩子们趴在车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念慈庄,叽叽喳喳说着回家后的打算。
与半年前逃难来时相比,这一路气氛全然不同。那时是仓皇,是恐惧,是前途未卜。如今是归家的喜悦,是重建的希望,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家乡已非旧貌,虽然前路仍有艰难,但能回去,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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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坐在第一辆骡车里,掀开车帘,望着前方。离家半年,终于要回去了。她想起老宅新修的两进院子,想起院中该已种下的花草,想起太皇河哗哗的流水声。车队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念慈庄门口,送行的人渐渐散去。丘宜庆和李欢儿站在庄门外,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回去吧!”李欢儿轻声道。
丘宜庆点点头,却还站着。他想起半年前随母亲逃难到此,那时还是春天,柳树刚发芽。如今他竟要独自留在这里,打理这座庄子了。
“欢儿,”他忽然说,“咱们要把念慈庄经营好,不让爹娘失望!”
“嗯。”李欢儿挽住他的胳膊,“咱们一定能行。”
夫妻俩转身回庄。庄门缓缓关上,将外头的尘风挡在门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往日里各房女眷说笑的声音,孩子们追逐的喧闹,都随着车队远去了。如今偌大的庄子,只剩下他们夫妻,还有十几个仆役、佃户。
但安静有安静的好处。李欢儿想。从今往后,这庄子里的事,就要由他们做主了。田里该收稻了,仓库要清点,佃户的租子要核算,冬日里还要准备明年春耕的种子、农具……
一件件事在脑中过,她竟有些跃跃欲试。
丘宜庆也在想,母亲把念慈庄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考验。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把庄子打理好,给丘家添一份进项,也给自己和欢儿挣一份家业。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了几分坚毅。
李欢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对丈夫道:“走吧,去厨房看看今日的饭菜。再叫世明叔来,商量田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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