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上海别发洋行(Kelly & Walsh)出版了苏轼二十三篇赋的完整英译本,题为The Prose-Poetry of Su Tung-P'o。这本《东坡赋》附有很详尽的注释,而且导言中对苏轼的艺术理念提出了相当精辟的见解。作者是四十一岁的英国外交官Cyril Drummond Le Gros Clark——勒格罗·克拉克是他的姓,在婆罗洲岛上的沙捞越当华人事务官。当时半自治的沙捞越受英国保护,华人多来自福建。勒格罗·克拉克毕业于伦敦国王学院,曾以军官身份参与印度及中东的多场战役,到沙捞越上任前被派往厦门鼓浪屿了解中国法律习俗及学习闽南语。他在1925至1928年间不但学会讲闽南语,而且对中国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英译苏轼的作品。
为该书写序的是上海光华大学中英文学讲师钱锺书。面向对东坡赋一无所知的英文读者,二十五岁的钱锺书提起大号画笔,快速地将东坡赋的文化背景勾勒出一个轮廓来,却又忍不住在画面上涂些炫目的颜色。序长达十页,比他数十年后写《宋诗选注》时用寥寥三页介绍苏诗要恣意得多:
宋代道学家总病态地内省,浸淫于自己的意识流中,不断为自己的道德把脉。(xvi页)
飘逸纤柔的中国诗到了宋人手中长出血肉来,并承载了思想,虽说比起西方的诗仍是轻盈的。但宋诗的轻盈是飞机在晴空中高翔的轻盈,不再是黄昏飞蛾扑动的轻盈。(xvi页)
套用席勒(Friedrich Schiller)的二分法,相对于唐诗的“天真”(naïve),宋诗总的来说是“伤感”(sentimental)的。然而宋诗虽少了纯真与抒情,却多了感觉与观察。陆游和杨万里的咏物诗便擅长于表达由物所引发的感想。宋人对情感又比唐人分辨得更细致,尤其体现在备受推崇的宋词中。宋代的诗人亦都是诗评家,因此赋诗填词相当自觉。可惜他们总喜欢引经据典,就是中国读者也只有少数能欣赏他们的作品。(xvi-xvii页)
苏东坡可贵之处在于他和他那时代不合拍却浑然不觉。首先,他不如同代人那么爱挑剔。(xvii页)
朱熹屡次贬斥东坡,能被朱熹贬斥未尝不是一种很高的荣誉!(xviii页)
东坡的艺术不是精心策划成的:他创造好东西,然后漫不经心地让其华丽流溢出来。(xix页)
评论家往往用水的自然流动比拟苏东坡的作品。他的弟弟子由说“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同时代的黄庭坚说苏诗“吞五湖三江”,李耆卿形容苏诗“如潮”,许顗说苏词“如长河大江,飘沙卷沫,枯槎束薪,兰舟绣鹢,皆随流矣”。清初的钱谦益说苏文“如万斛水银,随地涌出”。四个世纪后勒格罗·克拉克自行达到同样的结论。(xix-xx页)
在各种艺术体裁中都享有盛誉的苏东坡,赋体上尤其出类拔萃……他的赋是文学史上的一个惊喜。他重新发现并再造了一种几乎被失传了数世纪的文体……庄严肃穆变得平易近人,操兵的拍子变成舞动的节奏……软化了其刚硬的风格,溶解了其尖锐的棱角……(xx-xxi页)
勒格罗·克拉克在导言中写道:
倘若苏东坡感到诗词的传统束缚了他,那么他也许在赋中找到得以从格律与形式的限制逃脱的出口。我们感觉他在赋中发现一个可让他灵感流露得最畅通的渠道,而这些灵感本身是自然涌现的。(31页)
勒格罗·克拉克在前言上感谢钱锺书替他仔细看稿,并说书中采纳了他的许多批评和建言(xi页)。钱锺书则对作者盛赞有加:“勒格罗·克拉克先生选择翻译苏东坡的赋作,表明他对中国文学有深刻的认识。他的译文体现学者应有的严谨,以及一位真正爱苏东坡的人才会有的同情想象力。他的注释特别有用,比郎晔更详尽更渊博,即使是能读东坡赋原文的中国读者看了也会受益。”(xxii页)两人似乎从未谋面,通过文稿往返而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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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上海别发洋行出版的勒格罗·克拉克英译《东坡赋》
长久以来,中外学者都很少关注《赤壁赋》和《后赤壁赋》以外的东坡赋。勒格罗·克拉克把二十三篇东坡赋放在一起,让我们看到许多反复出现的模式,譬如:(1)东坡赋不依循赋体以华丽词藻取胜的惯例,而把重心放在思想上;(2)他赋里的思路是复杂而曲折的,往往利用赋体悠久的问答传统让不同的观点彼此质疑和辩证。
举一篇很少被收入苏轼选集的《黠鼠赋》为例:
苏子夜坐,有鼠方啮。拊床而止之,既止复作。使童子烛之,有橐中空。嘐嘐聱聱,声在橐中。曰:“噫!此鼠之见闭而不得去者也。”发而视之,寂无所有,举烛而索,中有死鼠。童子惊曰:“是方啮也,而遽死也?向为何声,岂其鬼耶?”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
苏子叹曰:“异哉,是鼠之黠也!闭于橐中,橐坚而不可穴也。故不啮而啮,以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也。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龟狩麟,役万物而君之,卒见使于一鼠,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兔于处女,乌在其为智也?”
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为多学而识之,望道而未见也,不一于汝而二于物,故一鼠之啮而为之变也。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此不一之患也。言出于汝而忘之耶!”
余俛而笑,仰而觉。使童子执笔,记余之作。
赋开头讲夜里东坡还没睡,听到房间角落有个袋子发出声音,好像是一只老鼠被困在袋子里,正试图把布袋啃穿解困。家僮打开袋子看到的却是一只死老鼠,便说:“真奇怪!刚才它还疯狂地想逃出来,现在怎么就死了呢?”于是把袋子拿到外头倒着晃,老鼠一落地就活蹦乱跳地逃走了。
第二段东坡气愤地说:“我们总以为人是最聪明的生物,却被一只卑微的老鼠骗了!我们聪明到哪里去了?”
第三段东坡打瞌睡时听到一个声音责备他道:你为什么要对一只老鼠发这么大的脾气?
第三段说话的是谁?既不是虚构的人,更不是家僮,而是苏轼的潜意识。他昏昏欲睡时,领悟到自己不经心的行为很荒谬,任由那只老鼠令他失去平和的心态,将他变成一位无法掌控情绪的人。他用十岁时就写下的警言提醒自己:人能在砸碎贵重玉器时不动声色,却也会为打破一口锅而失声咒骂;敢与猛虎搏斗的人,看到蜂蝎时也会害怕变色。
此赋是东坡和自己的对话:冲动的我与超脱的我之间的对话,聪慧的自己纠正鲁莽的自己。这是一场古代文学中罕见的自我解剖。
据叶梦得(1077-1148)说,赋中那狡猾的老鼠影射诽谤苏轼的贾易。神宗逝世后,贾易诬告苏轼对先君不敬,苏轼措手不及,差点受害,事后写下《黠鼠赋》(见《全宋笔记》叶梦得的《避暑录话》下卷)。叶梦得的舅舅是跟苏轼很亲近的晁补之,他的话有相当高的可信度。若这么说这篇赋就更有意思了。
把这篇短赋和大家熟知的《赤壁赋》《后赤壁赋》并排,就会发现其中有不少共通处。
《赤壁赋》中也有两个迥然不同的观点。东坡听了客人解释他吹笛为什么吹那么哀怨的音乐后,批驳其时光易逝、人类终必死亡的悲观论。此赋精妙之处是把对话戏剧性地设置在充满历史回忆的场景中。试想,高耸悬崖下漂浮的小船上,主客间突然有一场涉及古今生死的对话,无怪乎《赤壁赋》成了画家喜爱的题材。
《后赤壁赋》则和《黠鼠赋》相似,是一场东坡对自己的批判。但在这例子中,东坡的自我批判并没有明确表达出来,而是隐含的。他在此赋里自我批判了两次。第一次是他把船上的朋友抛在后头,急躁地爬上悬崖,到了崖顶却又匆匆走回头。第二次是东坡回到船中,一只仙鹤气势汹汹地飞过船头,他此前在山顶闯入了这只仙鹤的巢穴,当晚,它又在东坡梦中以道士的身份出现。
这篇赋的意义向来众说纷纭,主要原因是东坡对赋中许多事不加以解释: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动机驱使他爬上悬崖,不知道他到了崖顶为什么不稍停留,也不知那只鹤为什么如此放肆,不知道人为什么在东坡梦中出现,更不知东坡断定道人是鹤的变身是否正确。东坡不加解释反而增加了此赋的魅力,令我们对背后的意义有更大的想象空间。
借用对话的方式辩证不同的观点,即使削弱作者本身的立场也在所不惜,是东坡赋中常见到的,而诗词并没有这种对话的传统。就如勒格罗·克拉克在导言中推断,苏轼在赋中找到了逃脱诗词各种束缚的途径。又如钱锺书在序中所言:苏东坡的赋是文学史上的一个惊喜,他重新发现并再造了一种几乎失传的文体。
《东坡赋》决定在上海出版,大概因在上海出书可有铅排汉字。当时西方的汉学书籍绝少有铅排汉字,而该书的文本及注释中穿插着大量的汉字,索引也逐条加入汉字,为看得懂中文的读者带来极大的方便。
《东坡赋》之前,勒格罗·克拉克著有一本《东坡选集》,英译了十一篇赋及《石钟山记》等七篇记体作品,1931年在伦敦出版。此书并没有汉字,却有许多精美的插图,由他的妻子埃维茹莉(Averil)绘制。她本名是Averil MacKenzie-Grieve,出自苏格兰名门,通晓德、法、意大利文,善于观察又具独立思考的能力,是位颇有名气的木刻家和作家。她新婚随夫初到鼓浪屿时,欧美太太们劝诫她别让丈夫学太多中文,因男人会因此变得peculiar(古怪)。她却跟着丈夫学闽南语,学用毛笔,并肯定中国书法是种融汇身心的高超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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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格罗·克拉克的《东坡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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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黠鼠赋》“堕地乃走”(勒格罗·克拉克妻子埃维茹莉绘制,下二图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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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赋》“我友麋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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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赤壁赋》“踞虎豹”
埃维茹莉本人有多部著作,其中《生姜的族裔》(A Race of Green Ginger, Putnam, 1959)回顾鼓浪屿的生活;而在晚年回忆录《岁月与机遇》(Time and Chance, Geoffrey Bles, 1970)中,他们居住了两年半的鼓浪屿与居住了约八年的沙捞越各有一章。
处于婆罗洲北部的沙捞越本来是汶莱王国的一部分,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该地的马来人与土著叛乱,汶莱苏丹派了叔叔哈斯宓(Raja Muda Hassim)平乱,哈斯宓束手无策,又恐荷兰人趁机入侵,于是向开了私人双桅帆船过境的英国人布鲁克(James Brook)求援,应允他若能平定局势,就将该地政权拱手相让。布鲁克和马来人、当地土著谈判,保证他们人身与财产安全,把乱平了,此地成了东南亚诸国中独一无二的“白人拉惹”。他把沙捞越分成五个行政区,各派一位进驻十年的英官管理,又组织一个由资深英官和各族裔代表的资政团帮他决策,居然相安无事百余年。第三代布鲁克感到须有专员和在当地经商垦地的华人沟通,勒格罗·克拉克应征受聘。埃维茹莉和丈夫到了沙捞越发现该地十分偏僻封闭,有些土著仍猎人头。占人口六分之一的马来人信奉回教,有他们的成规,而华人即使第三第四代仍坚持吃家乡菜,用中式家具,守家乡习俗。英国人则坚持吃英式餐,用英国家具,守英国习俗。英官们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打发时间。她深感各种聚会从不邀白人以外的妇女参加不妥,定期在家举办齐聚各族裔的妇女茶会,又和丈夫常开小汽艇逆河流而上到内地考察兼游览,但长期下来仍非常苦闷。勒格罗·克拉克1938休假那年,她到伦敦找到一份工作,丈夫却到她母亲乡下的房子住下,不久向她提出离婚。她有点意外却也十分无奈,离婚后两人便断绝了书信。英德开战后,她先后在英国情报局和英国广播公司处理德、法、意文稿,战后才知晓前夫在沙捞越被日军枪毙了。晚年患了帕金森症的她,回顾那段婚姻仍感到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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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格罗·克拉克夫妇,1935年于柏林。
勒格罗·克拉克学中文十年就有那么惊人的成就,德国人艾克(Gustav Ecke,又名艾锷风)和新加坡生长的林文庆都有功劳。据埃维茹莉说,他们夫妇认识艾克,是经兼任鼓浪屿医学院院长的厦门大学校长林文庆介绍的。艾克当时在厦大教书,他本来研究欧洲艺术史,到了中国迷上中国古建筑、陶瓷和明代家具,常带勒格罗·克拉克夫妇到泉州和福州寻幽探古,成了莫逆之交。
《东坡选集》的前言除向林文庆和艾克道谢外,还提到厦大教育学院院长、清华大学图书馆与北平图书馆的馆长、大英博物馆的翟林奈(Leonel Giles)等。《东坡赋》的前言除了向钱锺书及艾克致谢外,提到翟林奈与长居北京的梵文泰斗钢和泰(Baron A. von Staël-Holstein)、浙江大学图书馆及新加坡莱佛(Raffles)图书馆的馆长等,以及柏林数所学术与文物机构。两部书的前言都感谢在沙捞越华人事务处任职的Yang Peng-hsiu替他查核资料及修正译文。这位行政之余在学术上也助他一臂之力的华人,很可能是他从鼓浪屿带到沙捞越的,也可能是林文庆帮他在新加坡物色的。
艾克也许正是勒格罗·克拉克和钱锺书之间的牵线人。因他1928年便北上到清华教德文,钱锺书1929年进清华念外文,赶上他的课。艾克在北平加入梁思成等人组织的中国营造学社,日据时期趁其德籍之便到处抢救明代家具,1944年 出版了首部关于明式家具的专著,收录了逾百件家具的测绘图。他1947年在Monumenta Serica有篇悼念勒格罗·克拉克的文章,对这朋友怎样惨烈牺牲有较详细的交代。日军入侵前夕,毫无军力抵抗的沙捞越元首布鲁克带了幕僚逃往澳大利亚。时为政务长官的勒格罗·克拉克则放弃逃亡的机会,留下和人民共度时艰。日军二话不说把他关起来,押送到恶名昭彰的俘虏营(婆罗洲巴杜林丹Batu Litang营地,俘虏约半死于饥饿、疾病、过劳和酷刑),他在营里仍不断据国际公法为俘虏争取权益。日军败退的消息传来时,把他带到丛林中处决了。艾克说勒格罗·克拉克用诗人的笔触和学者的态度英译了所有的东坡赋,反映他对苏东坡人格本能性的认同,是西方汉学一项杰出的成就,惋惜他再无机会展现才华了。
战后,沙捞越华人社团主动募款,为中华民国领事卓还来,以及与他同时被枪决的勒格罗·克拉克等四位他们所景仰的西方人,在牺牲地点立起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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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格罗·克拉克等人的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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