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01
都说娘亲舅大，但我们家和舅舅家关系一直不太好。
我舅是重男轻女的既得利益者。
当年，姥姥姥爷选择让妈妈初中未毕业就辍学，全力供舅舅读书。
妈妈苦苦哀求无果，早早打工赚钱向她的原生家庭输血。
后来，舅舅勉强考进一所大专，毕业后，在县医院的影像科工作。
并与医院的护士相识相恋，结婚生子。
而我妈呢，打工中认识了同样出身农村的我爸。
结婚时，她完全不顾姥姥姥爷的强烈反对，不要任何彩礼，只有一个条件：将来，他们的孩子必须在县城里读书。
妈妈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书没有读够，所以，她最大的执念就是让自己的孩子把书念透。
02
按理说，舅舅舅妈双职工，又都是上过大学的人，日子理应甩我们家好几条街。
可事实并非如此。
舅舅家的生活一直鸡飞狗跳、天怒人怨。
舅舅从小被溺爱惯了，所以有了自己的小家之后，也是甩手掌柜。
他和舅妈先是为家务的事情打得不可开交。
每次，舅妈都以离婚相威胁。
舅妈动了真格的，舅舅就妈宝男地向姥姥姥爷求助。
于是，姥姥姥爷就出钱出力地给他们扑火。
他们靠省吃俭用、地里刨食赚的那点钱，根本跟不上舅舅家着火的速度。
偶尔，姥姥姥爷还会向我妈求援，成家后的我妈再没出过一分钱，拒绝得十分干脆：“我也有自己的家和孩子要养，我对他（指舅舅）仁至义尽了。”
03
舅舅舅妈工资不高，但欲望却都是高配。
孩子还没生，就折腾着换更大的学区房。
车子刚开了两年，就换了更大的SUV。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贷款和啃老基础之上。
每隔一段时间，舅舅就会给我妈打个电话，或者来我家求助，说他这个月的信用卡还不上了。
我妈当然从来没有借过他，但这并不影响他时不时地来骚扰。
尤其是舅舅舅妈先后生了两个孩子以后，动不动两个人出去吃喝玩乐，把孩子送到我们家，让我妈帮忙照看。
我妈可以对舅舅舅妈看不惯，冷落他们，但对自己的侄儿侄女，她狠不下心。
有几次，妈妈看到侄儿侄女身上的缺点，以及舅舅舅妈对侄儿的偏心，提醒舅舅要注意，舅舅反唇相讥：“你就是个初中生，有什么资格指导我怎么教育孩子。”
打那儿之后，我妈再没多一句嘴。
表弟表妹来家里，她就管他们吃管他们喝，其余绝不多说。
04
但在我和弟弟的教育上，我爸妈真的是尽心尽力。
爸爸在工地搬砖，妈妈自己经营着一个小菜摊。
我们小的时候，妈妈就把我们带在身边，但并不是让我们在菜市场里疯跑，而是买了各种各样的书，陪着我们一起看。
书，是我们家最大的开销。
妈妈的手裂成那样子，连个护手霜都不舍得买，但给我们买书这件事，她从不手软。
刚开始，是妈妈读书给我们听。
随着我识字越来越多，就是我读书给弟弟听。
我们捡了钱还给路人，妈妈会买书奖励我们。
我们经常会从大家扔掉的菜堆里，去摘捡一些好的蔬菜送给楼上行动不便的邻居家爷爷奶奶，妈妈就默默买下我们心仪许久的书，给我们奖励和惊喜。
读书，是妈妈给我们最好的教育，也是她对自己童年的弥补。
那时候，我们家很穷，爸妈拿不出多余的钱带我们去游乐场，给我们买漂亮的玩具和衣服，可是，一家四口在无数个夜晚，熄了灯，我和弟弟一唱一和给爸妈讲书中的故事，他们在黑暗中为我们鼓掌的场景，不管人生中任何时候想起，都觉得温暖治愈，有如充电。
05
记得有一次，舅舅家的表弟来我家时，把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撕了当折纸。
我发现后愤怒至极，让他赔，他肆无忌惮地嘲讽：“不就是一本破书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喊什么喊。”
说完，他就要往门外走。
我去拽他，他突然转身，恶狠狠地甩了我一个耳光，还问我有完没完。
比他小三岁的我弟见了，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扑了过去，和他扭打在一起，边打边喊：“今天你不给我姐姐道歉，不赔书，我绝不会放过你。”
那天，弟弟的小宇宙彻底爆发，表弟最终认了怂，带着我和弟弟去找他爸妈赔钱。
舅舅知道事情的原委后，呵斥我：“你是怎么当姐姐的？不就是本书嘛。”
“我当姐姐不是他撕书的理由，这是两码事。”
舅舅非常愤怒：“我就不赔能怎么地？”
说时迟那时快，我拿起茶几上表弟的一个玩具威胁道：“那行，那我就把他这个玩具摔成碎片。”
我的巨婴舅舅哪受得了这种威胁，一把夺过玩具，还伸出手要打我。
我弟比我反应快，迅速挡在我面前，拉过舅舅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舅舅疼得直跺脚，弟弟拉着我，对他说：“以后，不管是你还是他（指表弟）欺负我姐，我张嘴就咬。”
说完，弟弟拉着我离开了舅舅家。
06
当晚，舅舅舅妈带着表弟登门告状。
我妈情绪稳定地怼了回去：“你们家孩子撕我闺女的书，不但不赔还打人，你们当父母的还好意思来告状，你们的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吗？赶紧走，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见舅舅舅妈还站在那儿，我妈就大声地对我和弟弟说：“天意（我的名字）天宝（弟弟的名字），今天你俩都很勇敢，而且，天宝护姐有功，走，妈妈带你们去买肉，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面。”
说完，妈妈完全不理会舅舅舅妈他们，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弟弟出门。
最可笑的是表弟，居然喊：“姑姑，我也想吃你做的排骨面。”
舅舅舅妈几乎同时吼他：“你能不能要点脸？”
那晚，我们等爸爸回来一起吃面。
爸爸得知白天发生的事情后，把弟弟抱在腿上，对他说：“真是爷们儿，知道保护姐姐了。”
然后，爸爸把他面里的排骨默默地夹给我们姐弟。
弟弟把他的夹给我，我又把自己的夹给爸爸、妈妈……
四个人，你让我，我让你，用弟弟的话说：“感觉今晚的排骨多得像吃不完一样。”
是啊，排骨很香，比排骨更香的，是来自于父母的宠爱与底气。
07
后来的人生是开了倍速的。
我和弟弟先后考入211大学。
我被保研时，弟弟正在上大二。
为了供我们读书，爸妈全年无休，每次回家看到他们的辛苦，我内心就会愧疚得无地自容。
妈妈菜场里曾经有人问她：“你每天吃的啥？这比你还沉的菜，大几百斤，你扛起来就跟玩一样。”
她就乐呵呵地回人家：“我的两个孩子就是我的劲头啊。”
这话，她是当好玩儿说给我们听的，可是，每次想起那场景，我就觉得心在滴血。
所以，保研消息下来时，我第一直觉就是这书再读下去，爸妈的腰都要累断了。
但我没想到老师会把电话打给我爸妈。
爸妈连夜来到南京，拍着胸脯向我保证，无论我是读硕还是读博，他们都供得起。
我妈声泪俱下，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培养出两个大学生，说如果我要是因为想替他们分担生活而终止学业，她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她说身体的累压不垮人，但心累可以。
当天，弟弟更是打来电话，说如果我不读研了，那他也辍学，说自己是男人，本来就应该由他来支撑起这个家……
08
那天，我们一家四口最终决定，爸妈继续做牛做马，我们姐弟完成各自的学业。
人生，总是要先苦才能后甜的。
而我爸妈也终于用他们的付出与执着，迎来了苦尽甘来。
研究生毕业后，我回到老家省城一所大学任教。
弟弟同年毕业，校招进老家省城的一家央企。
爸妈履行了当年的承诺：我们参加工作，他们退休。
妈妈终于告别了菜市场，每天给我们姐弟做做饭，看看书，晚上风雨无阻地去跳广场舞。
我爸迷上了钓鱼，我们家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鱼。
周末有空时，我陪妈妈去逛街，拍照，喝下午茶。
弟弟则陪爸爸钓鱼，爸爸负责钓，他负责给爸爸端茶倒水……
我妈常说：做梦也想不到，会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而这也是我最感恩父母之处，在该吃苦的时候，他们毫不含糊，而在该享福的时候，他们绝不没苦硬吃。
他们的认知，一直在升级。
09
就像舅舅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比我妈学历高出那么多，最终却过得跟我妈天壤之别。
表弟当年高中没考上，进了一所技校，学业没完成，也拒绝出去工作，一直在家啃老，每天点外卖、打游戏就是他的活儿。
表妹考进一所二本学校后，因为心理原因，中途休学，至今都没有复学。
每天宅在自己的卧室里，饭要送到房间里才吃。
兄妹俩相互看不起，偶尔碰到一起，除了吵，就是摔东西。
10
前几年，我们和舅舅一家会在春节时，在姥姥姥爷家碰面。
每一次，他们一家四口都能成功地把饭桌变成战场。
要么是舅舅和舅妈吵，什么难听说什么。
要么是表弟和表妹吵，互相摔盘砸碗。
要么就是一家四口混战。
刚开始，我们还试图从中调和，但每一次，都会被他们家迁怒、甩锅。
后来，我们都选择了沉默。
默默地帮年事渐高的姥姥姥爷干活，把家里收拾停当，把食材给他们备足，以及力所能及地给他们一些金钱上的补给。
但，当姥姥姥爷要求妈妈帮帮舅舅时，妈妈从不心软：“我帮不了，那不是我的责任。”
只不过，每次拒绝之后，妈妈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回到自己的小家，她也会沉默发呆。
我们懂她，毕竟那是她的父母、手足。
但我们也敬佩妈妈，她出自于那样的原生家庭，但她没有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11
这个春节，舅舅舅妈一家依然成功地掀了年夜饭的桌子。
起因是表弟和表妹同时夹一个菜时，表弟厌恶地收回筷子，说了一句：“神经病。”
表妹爆了，看向舅舅和舅妈：“你们的儿子在骂我，你们听不见吗？还是说，只要是他欺负我，你们就一直装聋作哑？”
舅舅舅妈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指责，舅舅骂表妹就是在装病，就是特意折磨他们夫妻俩。
表弟也跟着附和。
表妹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仨，起身把桌子掀了。
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时，表妹指着我说：“都是女孩，为什么姐姐在家里就是宝，我在我们家就是草，就是多余的？”
接着，是一片混乱……
又一年的不欢而散。
妈妈离开娘家时，哭了。
因为姥姥说了一句话：“要是你和你弟弟换换该多好，你弟过得太惨了！”
真扎心。
我听了都忍不住伤心落泪，我弟搂着我妈的肩膀说：“别难过，一年就见这一次，再说了，我爸、我姐和我才是你的腰板呀。妈，你必须支棱起来！”
我妈听了，哭了，也笑了。
她说，看一个家庭有没有希望，看他们彼此说话就知道了，有些家庭一开口就是关心、支持、打气，有些家人一坐下，就是攀比、指责、抱怨。
我妈说得很对。
12
春节后不久，我舅来省城找我妈，希望我妈能收留表妹，说我们家都是读书人，可能对帮助表妹恢复健康有帮助。
我妈明确地拒绝了。
但她毕竟是表妹的亲姑姑，在舅舅走后，她还是难过了很久。
昨天，她也想开了，跟我说：“冉冉（表妹）现在的状况，不是我造成的。所以，我不应该主动往自己身上揽责。否则，真的是会被你舅舅家无休止地碰瓷。”
然后，她还拿出她在书中看到了话跟我分享：“善良的代价如果是损耗自身，那不是慈悲，那叫自残。无底线的纵容，其实是助长对方造业。所以对一些人、一些事，冷漠是最高级的慈悲，拒绝是最清净的布施。”
我妈说：书真的是好东西，看到这句话时，我心里的结一下子就打开了，真的闺女，连颈椎好像都不疼了。
然后，我妈神转折：“闺女，你读书那么好，要不，再读个博士吧，妈供你，妈没供够呢！”
我看着妈妈，脑海里忍不住回放她成长过程中，我所知道的点点滴滴，再对比自己成长的所有细节，说了一句：“妈，你永远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了不起，博士我就不读了，我好好工作，余生，换我供你好好读书。”
我妈眼泪汪汪地点头：“好，妈妈一定好好学习，不管多大年纪。”
13
人说，看一个家族是兴旺还是衰落，很简单。
走上坡路的家族，家人之间全是温暖、鼓励、托举；走下坡路的家族，家人之间全是抱怨、算计、争吵。
愿我们家，在父母、弟弟和我的代际努力之中，越来越好。
愿大家，都是温暖鼓励托举的受益人与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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