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杨菊琴
文/刘旭辉
我娘家姐弟三个,我两姐妹,外加我弟弟一个男孩。
当年,我母亲病故时,我大姐才15岁,做为老二的我10岁,我弟还不满一岁,路还走不稳。没娘的娃可怜,这话确实不假。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有这种的感受。母亲患的是肺病,在省城大医院治了一段时间,但没有什么效果,后来医生让我父亲拿了一些药,带我母亲回家做保守治疗。母亲在回家约一个星期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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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地记得母亲临咽气时,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她枯瘦如柴的一只手拉住我大姐的手,一只手拉住我弟弟的手,扎挣着说:“菊桂呀!妈不行了,给妈把你弟妹俩带好……”
母亲说完就闭上眼,有两串清泪从她的眼角慢慢滑落下来。
我大姐当时泪流满面,哽咽着声说:“妈,你放心,我会把他们照顾好的……”
我弟弟当时也在哭,鼻孔上的鼻涕在啼哭时,哧溜哧溜地冒着泡泡。
这时,父亲从村里请的郭医生背着药箱走了进来。父亲让我大姐带我姐弟出去,可我不懂事的弟弟不想出去,他还想爬进我妈的怀里让我妈抱抱他,我大姐含泪弯腰硬抱起我弟出了房门。
那是那年冬季的一天,空中阴云密布,冷风凛冽,在罩着薄雾的天空上,时不时会飘落几片雪花。我大姐抱紧我小弟坐在我家院大门口的碌碡上,泣不成声,我坐在我大姐旁边的青石墩子上,也不停地抹着泪儿。
过了一会,本家族的二婶三婶以及我二婆等人,都去了我家,帮我母亲穿了寿衣,村里的郭医生,也背着药箱,凝重着表情离开了,我姐妹几个,知道我们的母亲走了,哭得肝肠寸断,更加牺惶……
在没有了母亲后,原本学习成绩不错,每年都会被评为三好学生的我大姐就辍学了。她将她的毛笔、本子、书包都给了读三年级的我。没有了我母亲的这年,15岁的我大姐正读初三,若不是我母亲的病逝,我大姐被推荐上高中是毫无悬念的事。
此后,我的大姐就承担起了母亲和大姐的双重角色。她不仅要干家务活,还要扛上农具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因她未满18岁,只能挣半个劳力的工分。那时,夏季和秋季分粮,以及年底的分红,是凭劳动日的多少来分的。
每10分工,算一个劳动日,没有了母亲后,大姐很快学会了纺线织布纳鞋等针线活。
因我弟弟太小,我还要上学。我父亲又在我们生产队的饲养室喂牛马挣工分。当饲养员是比较忙又比较辛苦的工作,要拉土垫牛圈出牛圈,给牛绞水、晚上还要住在饲养室,每天挣的是比较高的15分工,因我父亲比较忙。照顾我弟的吃喝拉撒,都落在了我大姐的身上。为此,我大姐无论是忙家里的家务活,还是参加生产队的劳动,都要给我弟垫上尿布,将我弟背在她身后。不给我弟垫尿布不行,有时,我弟弟会在我大姐的背上睡觉了,憋尿时,睡梦中的我弟也不知道叫人,就会将尿撒在我大姐的后背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两年后,就有媒婆上门,为我还不满17岁的大姐提亲。那时间,我们这里农村的女孩子,只要不再读书,过了17至18岁,就会有媒人上门提亲。年轻时的我大姐,无论是身材还是模样,都还是不错的。
给我大姐牵线的这个人,名叫闵军胜,一个40多岁的中年汉子,也是我们队饲养室的饲养员,平时和我父亲关系不错,俩人在工作上配合的也比较默契,他介绍的是他大姑妈家的儿子。
在闵军胜的牵线下,我大姐与男方见了面,可我大姐对男方不大满意。男方长相一般般,说不上什么高大英俊,但个儿也不矮。
我大姐不满意的主要原因是男方家里目下所处的环境不大好,他家在我们村东边约三公里处塬下的半山坡的腰上,出门不是上就是下的,另外,男方还要大我大姐8岁。我大姐这天在与男方初见之后,一回到家里,就对我父亲谈了她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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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一听,说:“那娃此前你军胜叔带我见过,上过高中,他家兄弟俩个,他大哥在湖北当兵,是连级军官呢,他大了你8岁,这没啥,结婚后他自然会让着你,还有他家虽然暂时住的位置不太好,你军胜叔说了,过两年他们家就会搬到下面的平地方上另盖房住,更重要的是那娃人看起来比较诚实,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是个会过日子的娃,你相信大(父亲)的眼睛,大不会看错人的,另外人家村还有一个优势是他们村的地都是在河边上,能浇上水,一年四季在吃的上不会发愁,不像在咱这旱塬上……”
在我父亲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我大姐免强答应了。加上当时农村的女孩子,很少有自由谈对象的,多是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久,我大姐就正式与我大姐夫订了亲,我父亲没有提说给多钱的彩充,让我大姐夫他家量力而行,于是我大姐夫他家当时就只给了160元的彩礼。这样的彩礼,在当时来说,算是偏低的。我记得我们那里当年的彩礼都在380元至480元之间,村里曾有人说我父亲要的彩礼偏低了。但我父亲说:“咱是结亲结义的,不是在卖娃呢。咱现在要的多了,让女婿欠下一屁股的债,以后把咱女子嫁过去。还不是一起要还给人家……”
村里有人私下说我父亲是穷大方。
就这样,我大姐在订婚半年后,就与我大姐夫结了婚。在我大姐初结婚的那段时间,我弟弟很不习惯,常睡到夜半时分,就会哭着找我大姐,我大姐知道后,就带我弟去她婆家里住上一段时间。
我父亲也确实没有看错人,我大姐夫为人很勤快,到了后来每年的春播秋种时间,不用我父亲吱声,我大姐夫就会主动来到我家,拉上架子车给我家的自留地拉粪施肥,点瓜种豆。
我大姐夫知道我们这里比较缺水,旱地的收成低,农民在缴纳了国家的公购粮任务后,不少人家到了每年的青黄不接时间,家里就会揭不开锅,手头有一点钱的,会到集市上买一点黑市粮,没钱的只能拿一条麻袋,到亲朋好友家里去借。等夏收之后,再还给亲朋好友。如此这般,就会形成恶性循环,不还不行,社会上讲究的有借有还,但还了,到了来年的青黄不接,又会不够吃的。
为此,我大姐夫几乎每年到了青黄不接的时间,不等我大姐吭声,我大姐夫都会主动背大半袋子小麦送到我家,进了门把鞋一拖,就上了炕,和我父亲聊上大半天,然后吃了饭才会走。
因我父亲长年在饲养室喂牛,工作忙的时侯,常常不能按时吃饭,饥一顿饱一顿的,搞坏了胃。导致胃疼痛,我大姐夫知道后,就自己掏钱,请周边一些比较有名气的乡村医生,领人家背上药箱来到我家,为我父亲治疗。
我父亲不仅有胃病,到了快50多岁时,又患上了高血压,头经常发晕,我大姐夫就经常骑上一辆加重自行车,载上我父亲,到处求医问药。在这年,我父亲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走了。
因我父亲走的比较突然,并没有提前准备寿衣和棺材。我大姐夫就他此前为他亲父亲准备的寿衣和棺材,拿给我父亲用。而我当时已结婚多年,有了一儿一女,儿女还小,公公婆婆又年岁大了,一家人靠我老公一个人在公社建筑队上打工,是有心无力,我弟正在读高一。
那天,在获悉了父亲的不幸的消息之后,我只用架子车拉了200多斤小麦,穿上白孝服,泪流满面地回娘家。这200多斤小麦,是为给父亲举办殡葬仪式,招待前来祭奠父的亲戚朋友用的。因我嫁到了紧邻村,便早我大姐一步回到娘家。
在将我父亲裝进棺材后,我大姐夫突然爬在棺材上,放声大哭。边哭边说:“伯呀!你咋说走就走了呢,你娃我以后有啥事进了门,再找谁商量啊……”
后在亲朋好友的再三劝说下,我大姐夫这才不再哭了。
尽管我大姐一家人并不富裕,但我大姐夫还是买了菜肉和酒以及香烟,并请了公社电影放映队,吹唢呐以及他们村的自乐班的人,为我父亲举办了比较隆重的殡葬仪式,我娘家村的人皆说,人家这女婿,比亲生儿子还要好。
在我父亲入土为安后,我大姐夫对有点茫然的我弟说:“建设呀!哥听人说,你在学校的学习成绩不错,我和你大姐已商量好了,现虽然没有了咱伯,但有你大姐和你哥我呢!你集中精力好好读你的书,学费和生活费你不用担心,我和你大姐会想办法给你解决的,每月都会按时给你送到的学校去的……”
大姐夫的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让我弟直掉泪。
此后,我大姐夫每至月底,都会按时到学校给我弟送去生活费,并将他大哥从部队寄给他的几件半新旧黄军装包括黄军大衣,以及冬天穿的黄军用大头窝窝(棉鞋)送给我弟穿。不了解我弟的人,还会误以为我弟是部队大院的子弟。
其实,我大姐大姐夫一家人的经济并不怎么宽裕,他在部队工作的大哥虽然每月都会给他父母寄一点钱,但这钱不会让我大姐或我大姐夫抓着。我大姐一家人的主要收益,主要是靠我大姐夫种一点菜以及其他农副产品。
一晃,两年过去了。我弟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高考,在高考分数还没下来之前,我弟心里也没有底,人显得有点焦虑,我大姐夫便笑晏晏地安慰我弟说:“建设呀!你听哥说,今年考不上,咱来年接着复读,你要给你外甥外甥女带个好头啊……”
庆幸的是我弟这年以超出录取线180多分的优秀成绩,被西安交大电子系录取。收到录取通知书的这天,我弟就拿着录取通知书告诉了我大姐和我大姐夫。我大姐夫小心翼翼接过通知书,看了看,潮红了眼,说:“兄弟,明天你到咱伯咱娘(岳父岳母)坟墓前祭祀一番,告诉他们你考上大学了……”
我弟眼含泪花,点点头。
尽管此时,我大姐夫的手头并不宽裕,但我大姐夫还是掏钱在我娘家,摆了五桌酒席,宴请了一帮亲朋好友,算是给我弟的升学宴。
一晃,又多年过去了,大学毕业后的我弟到珠海一家大型中外合资企业工作,参加工作后的我弟也会时常寄钱寄东西给我大姐一家,也资助我大姐在他们村盖起了一栋漂亮的农家别墅。我大姐的一儿一女,人家也比较争气,后来也都考上了大学。
可我弟的婚姻大事,一直没有解,已30多快40的人了,还没有结婚,这成了我大姐和我大姐夫心头放不下的牵挂。在2019年我弟才找到了他心仪的红颜知己,计划在年后带新婚妻子回老家看望我大姐和我大姐夫。
可遗憾的是这年新冠疫情暴发了,因全国大面积封控,我弟和我大姐以及我大姐夫平时只能通过视频沟通交流了。其实,此时我大姐的肝已出现了问题,患上了肝癌,发现时已是晩期,我知道,但我大姐不让人告知远在珠海的我弟弟,那几年,我大姐一直在和癌魔抗争着,人瘦得变了形。
在新冠疫情解封的几天后,我大姐永远闭上了眼睛,我弟也终于带着妻子和他2岁多的儿子坐飞机赶了回来,对大姐的病逝,我弟和我一样,自是痛彻心扉,哭得肝肠寸断,可无力回天。在大姐入土为安后,我弟一家准备返回珠海时,我大姐夫拦住了我弟,说:“建设呀!你先别急着走呢,你大姐生前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大姐夫说着转身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我弟打开一看,是一枚手镯,我大姐夫指着手镯,说:“你大姐在世时说了,咱娘走的早,她这个当大姐的代替咱娘,送你个结婚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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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着盒内的手镯,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我弟的眼角滑落。
长兄如父,长姐何尝不是如母,一生姐弟,一世亲情,愿大姐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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