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仲夏,施甸县城的街口挤满请愿的学生家长。孩子的课本旧得卷起了边,可课堂里却常常只剩下黑板——老师被抽去支农。县委大院窗外热浪翻滚,时任书记杨善洲听完汇报,放下茶碗,话没多说,却立刻拍板:“教书育人是正事,老师马上回课堂。”一句定音,杂音止息。这件“小事”后来被当地老人反复提起,因为它让许多孩子终于完成了初中,也让人们发现:这个穿草鞋的书记,对“树人”与“植树”一样执拗。
越是往前翻,他的坚持越发清晰。1944年秋,滇西战线枪声震天,20岁的杨善洲挑着粮袋,上百公里山路往返。敌机轰鸣那天,竹筏在怒江中央被炸翻,表弟沉入汹涌江水,最终不治。回到村里,他只说了一句:“国家难,能躲么?”这句糙话没多少文学味,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心口,此后再没人见他在关键时刻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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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调摆马乡政府,他常常一头扎进田埂。遇见秧苗长势弱,他索性卷起裤腿帮着插。一双草鞋磨破了再补,乡亲们就给他起外号“草鞋书记”。当时有人劝他:“杨书记,您好歹也是领导,留点劲儿。”他笑了笑:“不下地,怎么知道庄稼渴不渴?”这股子不讲究的劲儿,持续了整整几十年。
时间走到1988年4月。云南省委书记普朝柱把他叫到昆明,想给老书记换个轻松岗位。“省人大常委会也缺经验丰富的人,你来,城里条件好。”面对善意安排,杨善洲没有犹豫。“我得兑现答应老乡的事,回施甸,种树。”话说完,他拎起那个用了多年的旧提包,车票早买好,直奔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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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正式离岗前,他已悄悄跑过大亮山两次。那片海拔两千多米的山林,经过多年砍伐,连蒿草都长不高。牛羊嚼光了嫩芽,雨一下便成黄泥水。乡亲们摇头:“这地方,连野樱桃都活不成。”可杨善洲心里有数:没树,就没有水;没水,粮食就指望不上。他要用退休后全部时间,把山变绿。
3月1日,大亮山林场指挥部挂牌。杨善洲自任“不要薪水的指挥长”,带着十几个人上山。第一晚,大伙儿住在用树枝叶随手搭的窝棚里,夜里气温骤降,草席凝霜,有人冻得直哆嗦。他却打着手电筒挨个查看:“别感冒,再冷也得撑住。”工友调侃,“老书记,你咋比我们年轻人还拚?”他咧嘴笑,“种树急不得,身体垮了谁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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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苗、整地、垒埂,一锄一锹都是力气活。没钱修路,他带头拉测量仪,自己放线。十四公里盘山道,几万人次的土石,全靠肩挑背扛,硬是把成本压到一万元左右。副省长黄炳生探访时心疼不已,批了新屋补贴。木料砖瓦运上山,杨善洲却把新屋让给年轻技术员,自己继续住油毡棚。他解释得简单:“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造林同时,他惦着林场后路。1992年开始试种华山松、花椒、核桃,第二年见了效益,工人们工资有了着落。林场账面盈利,却没人见他多拿一分。“退休金够花,再贴补林场也行。”多少人听了这话,心里发酸。1996年物价上涨,场里硬给他每月加到一百块伙食补助,他仍把大半让厨房多买菜,剩下送给病号。
最难的是感情债。妻子张玉珍胆结石住院,正赶造林旺季,他仅在病房守了两晚就又上山。妻子不怨,只在信里写:“记得添件衣裳。”2009年,林场资产评估超过三亿元,他把经营权无偿交回国家。县里两次奖给他三十万,他分批捐了二十六万:十万给保山一中,六万修林场设施,剩下的买树苗。只给老伴留了四万,“买点药,别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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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他图什么。他当即回答:“活一天,栽一天树,山绿了,心里亮堂。”2010年10月杨善洲病逝,享年85岁。出殡那天,大亮山下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父老。人们抬着他曾住过的油毡床,摆上他的旧锄头、草帽,仿佛那位倔强的老人还要起身上山。
三十多年过去,大亮山绿树成海,从空中俯瞰,如翡翠覆嶂。春天雾起,松涛滚滚,山脚下的村庄再也不用为饮水发愁,“一人种三亩、三亩吃不饱”的年代已成过往。游人踏歌而来,孩子们在林荫下背诵课文。人们偶尔念叨起那位老书记,还是会学他当年对工友说的话:“种树要耐心,做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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