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成化年间,南岭脚下有一座破庙。夜雨初歇,月光照着庙门前那尊泥塑女神,衣襟半敞,胸前香灰混着雨水往下淌,像汗,又像泪。庙门内,红绸垂地,地上散着断裂的木偶和被踩扁的纸钱,空气里一股腥甜的香味,熏得人心里发痒。有人说,这里夜半会听见低低的喘息声,像风,又像人。
“淫庙。”乡人压低声音,唾了一口。
可偏偏,来的人越来越多。
我叫沈砚,是个走乡串户写志怪的穷书生。那年秋末,我被雨逼进南岭,夜宿破庙。刚踏进门槛,背后有人冷笑:“书生也信这地方能避雨?”
我回头,是个樵夫,肩上斧头湿亮。“不信,”我说,“只是躲雨。”
“躲雨?”他眯起眼,“躲得过雨,躲不过心。”
话音刚落,庙里风铃一响,像有人轻轻碰了红绸。我的心猛地一跳。
夜深后,庙外忽然传来脚步。一个妇人披着斗篷进来,脸被兜帽遮着。她低声问:“神娘在吗?”
我一怔。樵夫冷声道:“神娘只在夜里见人。”
妇人解下斗篷,露出苍白的脸,眼圈乌青。“求个子嗣。”她说,“什么规矩,我都守。”
“规矩?”樵夫笑了,“你可知这庙为何叫淫庙?”
妇人咬唇,点头:“知。”
我心里一阵不安,忍不住插话:“此地传言害人,夫人慎重。”
她看我一眼,眼里全是决绝:“书生,你懂什么?我守了十年空房。”
风又起,红绸翻飞,像一只只手。庙后暗门开了,一个蒙面女子走出,声音柔得发冷:“要子,先问心。进来。”
妇人随她而去。樵夫拍了拍我的肩:“你要写,就跟上。”
暗室里香火更浓。墙上画着男女交叠的壁画,却被香烟糊得模糊,只剩纠缠的轮廓。蒙面女子说:“脱去俗念。”
妇人颤声道:“只求一线生机。”
我正要再劝,忽听暗处有人低声哭:“我当年也是这么求的。”
我循声望去,一个瘦弱女子缩在角落,衣襟破旧。“结果呢?”我问。
她抬头,笑得凄厉:“子是有了,人没了。”
“胡说!”樵夫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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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指着壁画:“那不是神,是人心。夜里来的人,带着欲望,彼此照见,便成了鬼。”
蒙面女子冷笑:“闭嘴。”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锣声,有人高喊:“官差查淫祀!”
暗室大乱。妇人抓住我:“救我!”
我心里一横,拉着她冲向侧门。身后樵夫的声音变了:“你们走不了。”
门口,月光下,那樵夫撕下面皮,竟是庙祝。她的眼里没有神,只有饥渴:“人心就是香火。”
我喝道:“香火养的是贪,不是神!”
官差闯入,火把照亮一切。壁画、红绸、暗门,尽数暴露。庙祝被押走时,妇人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天亮了,庙被封。乡人说,夜里再没听见怪声。可我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尊女神的泥脸裂开了一道缝,像在笑。
我在志怪册上写下:淫不在庙,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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