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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的,我喜欢吃的东西不多。有些东西我不吃,比如西红柿,我一生中几乎没有碰过它;并不是觉得西红柿令人不快或味道使人生厌,只是不很喜欢它,于是决定不吃,而一般来说,我熟识的人是尊重我的愿望的。
我认为一切食物都是一种象征。一方面它是食物,在这意义上它不是象征性的,它给予营养,可以吃。但它的味道和外观产生形象,象征一种物体,一种由食物变化而来的物体,它被食物本身所象征。在《存在与虚无》中,我试图去分析某些口味,或者至少是事物的某些象征的方面。
除了西红柿,我最不喜欢的东西还有甲壳动物,牡蛎、水生贝壳动物。我觉得甲壳动物跟昆虫相似,它们之间有关系。昆虫生活在空气中,甲壳动物生活在水中,但它们亲等关系相同,而且都有那样让人厌烦的含糊不清的意识,最主要的是,它们有一种我们日常生活中完全缺乏的外壳──对我们的世界来说几乎是完全缺乏的──这使它们完全与众不同。我吃一个甲壳动物时我是在吃某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这白色的肉体不是为我们创造的,它是从另一个宇宙窃取而来。
我不喜欢水生贝壳动物,因为它深深落在一个物体之中,你不得不把它撬出来。主要是撬出来这个想法让我厌恶,实际上这种生物的肉体是紧紧贴在它的壳中,你必须用刀具去取出来,而不是简单地割取它。这使它看起来好像跟矿物同出一辙。它提供的好像是矿物性的东西,这种矿物有壳,而壳中有些碎肉。
它那种粘液、粘滞和生命的低级形式是我不喜欢吃它的缘故。它几乎是一种植物性的生存形式。它只具有一种原初的有机性;也许它只是在那令人厌恶的缓慢运动的肉体方面是有机体,它实质上是些奇彩异色和一个裂开的洞。水生贝壳动物给我的印象就是这些。
我从来不吃水果。如果我想吃甜的,我宁可吃人造的东西,一块点心或一块果馅饼。在这种情况下,它们的外观、它们的构成甚至它们的味道都使我想到它们是人按照某种目的制作的,而水果的滋味却是一种偶然的情况。它在一棵树上,它在这地方,在这个草地上。它不是为我而在那里的;它不是因我而来。是我决定把它选为一种食物的。
另一方面,一块糕点有一种整齐匀称的外观,例如是一块巧克力或咖啡小蛋糕那样的外观,它是由糕饼师傅在炉中烘烤而成,等等。这完全是一个人类的物体。食物应该是人制作的结果。而面包就是这样的。我总是认为,面包是一个同别人的关系。
我不怎么喜欢吃肉。有很长时间我吃肉,但现在我很少吃,我不太喜欢它。有一段时间我喜欢吃一份很不错的后腿牛排,一份烤牛排,或一份羊大腿,但我后来不再吃了,因为这太让我意识到是在吃一些动物。
我喜欢吃各种肉制品和一些蔬菜。蛋也喜欢。我过去非常喜欢吃熟肉店里的食物,现在不太喜欢了。在我看来,人们常常把肉做成某种全新的东西,例如香肠,这些都只有经由人的作用才存在。血被取了出来,然后以某种方式处理了。烹调是人以一种确定的方式进行的。香肠被给予一种特别的形式,是很吸引人的,每一节后面系着一根细绳。
在我的眼光里,香肠完全不是肉。红色的肉,即使烹调过,仍然是肉,生熟之间有着一致性:同样渗透着血,用同样的方式切割,有同样的数量──一个人吃不了。一节香肠就不同。它有着白色斑点,有着粉红色的圆形体,它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总之,我是只吃熟东西而不吃生东西。我愿意吃杏仁和胡桃,虽然它们损伤我的舌头。菠萝也一样,因为一个菠萝看起来好像是某种熟东西,我吃了不少罐装菠萝,而我在南美第一次吃生菠萝时,我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弄熟了的大东西。
──《永别的仪式》
【摘自《萨特自述》(黄忠晶等编译,天津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附注:《萨特自述》价格含运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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