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重生了 ,他纠结一番,赶我出府,轻声哄我:我陪她到三十岁【完结】
![]()
烛火跳荡的深夜,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我的夫君萧逸,重生了。
他端坐在烛影摇红的书房正座上。
骨节分明的指尖,一下下摩挲着白瓷冰裂纹茶盏的边缘。
茶雾袅袅缠上他清隽的眉骨,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眼望向我。
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像秋夜寒潭被晚风掀起的层层涟漪,藏着数不清的前尘旧事与未说出口的愧意。
“上一世,寡嫂为救我,生生被马蹄踏断了腿。”
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两世轮回的沉郁。
窗外穿堂风卷着夜凉掠过廊下,吹得素色纱帘轻轻晃荡。
他的影子被烛火投在斑驳的白墙上,随着帘影晃动,竟微微发颤。
他缓缓垂下浓密的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再开口时,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近乎哄骗的温柔。
“我陪她到三十岁……再寻你,可好?”
我怔了一瞬。
随即轻轻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与狂喜。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抬眼问他。
“那能送我去崇州吗?”
萧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翻涌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自以为是的疼惜。
“崇州天寒地冻,风雪最烈。”
“你素来畏寒,连冬日围炉久坐,都嫌炭火不够旺暖,怎会想去那种地方?”
我正欲开口寻个由头搪塞过去。
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经先一步摇了头。
那神情,分明是认定了我不过是在赌气使性子。
“随你吧。”
他丢下这三个字,便转身大步离去。
广袖带起一阵夜风,卷走了案头那页还未写完的信笺。
烛火被风卷得晃了晃,他离去的背影,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而我悬了两世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稳稳落回了实处。
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一点点漫了上来。
我转身就扑到樟木箱前,翻箱倒柜地收拾起行囊。
上一世,那个替我挡下淬毒冷箭的小哑巴。
这一世,我终于可以抛下这侯府的虚名,奔赴你而去了。
许是心头的欢喜太盛,我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几乎是踩着无声的节拍,在屋子里来回穿梭。
一转身,却撞进一道沉沉的视线里。
萧逸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倚在门框边看着我。
眉心紧紧锁着,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为何只带金银细软?”
他缓步走近,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浅淡的墨香。
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拂过樟木箱的雕花一角。
“我前月亲手给你缝的雪狐裘呢?”
“你往日最爱穿它,偎着暖炉赏雪,连睡觉都要搭在被角。”
我手上正打着的绳结,忽地一顿。
随即缓缓抬起头,反问他,语气平静无波。
“若长嫂喜欢呢?”
萧逸猛地一愣。
像是全然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般直白坦荡。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那是我按着你的身形,亲手为你裁制的。”
“针脚里藏着我绣的小字,旁人抢了去,也不合身。”
我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可那笑意,却半分也没抵达眼底。
我也曾真的以为,那件狐裘是独属于我的温暖。
是这深宅大院里,唯一能捂热我寒骨的念想。
可上一世,当苏婉柔红着眼眶,哭着说“这狐裘与我极衬”时。
萧逸做了什么?
他命人将我押入了冰冷的祠堂。
那夜风雪如刀,祠堂墙薄瓦裂,刺骨的寒气从砖缝里钻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得人浑身生疼。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耳边只有穿堂而过的风雪呜咽声,像极了我无处诉说的委屈。
而萧逸,就站在祠堂的门口。
他长袍广袖一展,便将身侧的苏婉柔护得严严实实,为她挡住了漫天飞雪。
他的侧脸冷峻如冰,声音沉得像压着千钧重石,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大哥因救我而死。”
“清欢,你要懂事。”
跳动的烛火映在他眼中,只照出一片凉薄无情的光。
此刻,前尘旧事如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心口。
疼得我指尖微微发颤。
萧逸见我久久不语,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怎么,还在同我怄气?”
“我不是已经说了?只陪她到三十岁,三十岁之后,我便给你自由身。”
夜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焰东倒西歪。
我在光影交错里,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包裹。
“那件狐裘,”我轻声开口,语气淡得像拂过水面的风,“针脚早就绽了。”
“穿在身上,再也暖不起来了。”
窗外星河倾泻,银辉洒满了整个庭院,落了一地碎银。
萧逸的呼吸猛地一滞。
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
他慌忙别开脸,掩饰般地低咳了一声。
随即伸出手,想来牵我的手腕。
“太晚了。”
“明日再收拾东西也不迟。”
“我让人去珍馐坊买了你最爱的酸枣糕,是你最喜欢的甜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手腕轻轻一偏,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一点点收紧,泛出青白的颜色。
“怎么了?”他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你今日……很不一样。”
我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正思索着该如何应答,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所有的思绪。
“少爷!少爷!”
门外传来婢女焦急的声音,带着跑出来的喘息。
“大夫人胃疾又犯了!”
“刚吃下去的清粥全吐了出来,现在疼得直冒冷汗,整个人都蜷成一团了!”
萧逸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
脚步迅疾如风,不过瞬息之间,已经跨出了门槛半尺远。
都已经走到了廊下,他才迟疑地回头望了我一眼。
“那……酸枣糕,你不吃了罢?”
他眼角泛红,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满心满眼,都只装着苏婉柔的安危。
我望着他即将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忽然生出了一股顽念。
“珍馐坊就在屋后的巷口。”我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派人去买,不过一刻钟便能来回。”
萧逸的脚步猛地一顿。
却终究没有回头。
良久,才传来他低沉却不容置喙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她等不得。”
其实啊。
酸枣糕从来都不算什么金贵东西。
可他连一刻钟的等待,都不肯给我。
第二日黄昏,天色已经擦了黑。
我提着三大筐酸枣糕站在萧府门外时,巷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像一道道再也补不上的裂痕。
丫鬟明月刚把最后一只樟木箱挪进马车,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指尖还沾着木箱上落下的灰尘,她却顾不上擦。
抬起头望向萧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圈忽然就红了。
嘴唇微微发颤,压低了声音问我。
“姑娘,我们……真就这么走了?”
风从街尾卷来几片干枯的落叶,打在她的裙摆上。
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可您才是萧家明媒正娶的主母啊。”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
“是老爷用十里红妆亲自迎过门的,族谱上清清楚楚写着您的名字。”
我的喉头猛地一紧。
嘴里泛起熟悉的酸涩,像是咬破了一颗还未熟透的青杏。
那酸意一路蔓延,竟牵得后槽牙都隐隐作痛。
我低头看着手中攥着的酸枣糕油纸包,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油纸被捏得发皱,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半晌,我才缓缓点了点头,嗓音干涩得厉害。
“是啊……有样东西,我还没拿。”
明月猛地转过身,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光亮。
像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
“我去帮您讨回来!”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们若是不给,我就跪在祠堂前,让全族的人都看看——”
“和离书。”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惊起层层涟漪。
“恐怕……不用我们争了。”
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远处的枯树上,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
划破了暮色里的寂静,也扯碎了最后一点温情。
我抬眼望着萧府屋檐下,那对已经褪色的红灯笼。
晚风一吹,它们便轻轻晃荡。
像两个被人遗忘了许久的旧梦。
“他们早备好了。”我喃喃自语。
“连印泥,都换了最新的。”
明月死死咬住下唇,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可您什么都没做错啊……”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回答她。
只是将那包还带着余温的酸枣糕,塞进了袖中。
转身,踩着满地碎金般的夕阳,登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碾过一段两世都回不去的岁月。
也碾碎了我留在这深宅大院里,最后一点不值钱的念想。
其实我始终都参不透,萧逸这个人。
他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檐角悬着的风铃,在晚风里叮当作响。
我立在书房外的廊桥上,冰凉的青石板,透过绣鞋的鞋底,将寒意蔓延至脚心。
隔着半开的雕花木窗,先传出来的,是他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母亲不必再劝。”
“清欢,我绝不会放手。”
萧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你苏婉柔呢?你当她是什么?”
“你亲口应下的婚事,如今要作罢不成?”
萧逸的语气却异常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为平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笃定。
“清欢已经动身前往崇州。”
“日后两地相安,何来冲突?”
屋内骤然陷入了死寂。
连跳动的烛火,都像是凝滞了一瞬。
良久,才响起苏婉柔凄冷的笑声。
那笑声沙哑得像碎纸刮过喉管,带着彻骨的寒意。
“原来,是我痴心妄想。”
“是我贪图你兄长那顶状元冠冕,攀附权势,辜负了你。”
“如今你厌我、弃我,也是理所应当。”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分毫。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瞬间冻透了我的骨血。
我贴着廊柱,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往屋内窥去。
只见白瓷茶盏倾翻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
一张紫檀木圈椅歪倒在旁,案上的书卷散落一地,像被狂风扫过一般狼藉。
萧母双手紧紧攥着丝帕,指节泛白,眼底尽是惊惧。
“傻孩子,别想不开……逸儿早已知晓当年的真相了。”
“若非念在旧情,又怎会容你留在府中,还……还让你怀了身孕?”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如遭雷击。
脑中轰然炸开,前世无数个想不通的日夜,瞬间有了答案。
那一世,她小产之后。
萧逸为何夜夜守在她的灵前,焚尽我亲手写的诗稿。
为何将我囚在偏院三年,不许我见天日,不许任何人探望。
原来,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失子之痛。
而是他早就知道,那腹中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
其实最初,我始终觉得,萧逸对这位寡嫂苏婉柔,是怀有几分厌弃的。
可自从大哥猝然离世的那日起,一切都悄然改写了。
灵堂里烛火摇曳,檀香缭绕如雾。
苏婉柔跪在蒲团上,哭得几乎断了气息。
额角一次次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渗出血迹,染红了素白的孝衣。
萧逸闻讯赶来,玄色长袍拂过门槛,脚步沉得像压着千钧重石。
他立在她身后,久久没有动。
才缓缓蹲下身,将人轻轻扶了起来。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
“再伤了身子,孩子怎么办?”
那一瞬,我分明看见他眼底泛起了血丝,眼角泛红。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心口。
他转身走向我,袖袍带翻了身侧的一盏油灯。
火苗猛地一跳,映得他脸色愈发冷峻。
“你竟要她在孝期未满时去尼姑庵?”
他嗓音发颤,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她腹中还有萧家的骨血!”
我怔在原地,指尖冰凉。
“是她自己提的……”我下意识地辩解,“她说孤身一人,留在府中只会碍人眼目,不如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荒唐!”
萧逸猛然逼近,指节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她连月事来潮都要贴身丫鬟轮班守着,床榻稍硬便整夜难眠——你说她会自愿去吃那种苦?”
我张口欲辩,却被他眼中翻涌的怒意与失望,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狠狠甩开我的手,大步离去。
背影决绝,像一刀割裂了沉沉的夜幕,也割裂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灵堂偏厅里。
窗外雨声渐密,一滴一滴打在芭蕉叶上。
一声声,都敲进了我千疮百孔的心里。
次日清晨,我遣了心腹,去暗查他们过往的旧事。
黄昏时分,尘封的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原来十七岁那年,萧逸游历江南。
在乱林中,救下了被山匪围困的苏婉柔。
那时的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却依旧倔强地咬破了唇瓣,不肯向山匪求饶半分。
萧逸一刀斩落了为首的山匪,将她牢牢护在了身后。
那日山雨倾盆,二人共撑一把青竹伞,踏着泥泞归城。
临别那夜,她望着檐下连绵的雨线,轻声开口。
“我将来,是要嫁状元郎的。”
萧逸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沉默了许久。
只回了她一句。
“那便祝你得偿所愿。”
后来他科举高中,风光归来,十里红妆娶了我。
满京城的人都赞他少年得志,夫妻和睦。
无人知晓,他心底埋着一场怎样无果的情事。
无人知晓,他娶我,不过是顺了父母之命,全了家族颜面。
如今尘埃落定,我捧着一盏热茶,走进了书房。
将一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轻轻推到了他的案前。
“大哥已逝,三年孝期过后,你们自可重续前缘。”
“我成全你们。”
萧逸执笔的手,骤然顿住。
浓黑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化不开的乌黑。
他抬眸死死盯着我,瞳孔深处,似燃着一团幽火。
“七年夫妻,同床共枕,你说放就放?”
“若你心中不安,我愿送她去乡下静养,保全她腹中的胎儿。”
“保全?”
他突然冷笑出声,一把攥过案上的和离书,狠狠撕得粉碎。
纸屑如雪片一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苏婉柔倚在门框边,脸色惨白如纸,素白的裙裾,已经被鲜血浸透。
“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她嗓音破碎,指尖死死抠进木门的缝隙里,指节泛白。
“他当年……也这般看着我走的。”
萧逸脸色骤变,立刻冲上前去扶她。
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与哀求。
“别怕,我在……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叫大夫!”
她却猛地推开了他,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若她不知,我还能安安稳稳活着离开!”
我心头一震,尚未反应过来,她已经软倒在地。
身下的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素净的青砖。
大夫匆匆赶来,诊脉过后,只能摇头叹息。
“怒极攻心,胎气尽散,孩子……保不住了。”
萧逸跪在床畔,一手紧紧攥着她冰冷的手,一手覆在她尚未来得及隆起的小腹上。
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红得吓人。
“对不起……是我来得太迟……”
“还会有的,婉柔,一定还会有的……”
苏婉柔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仿佛灵魂,早已飘向了远方。
那一刻,我不懂。
大哥已经死了,这“有”,从何而来?
直到命运轮回,我再度睁开眼,重活这一世。
才惊觉,当初我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原来早在大哥成婚之前,萧逸与苏婉柔,便早已在月下盟誓,私许了终身。
那一夜灵堂的烛影摇红,从来都不是初遇,而是阔别已久的重逢。
萧逸踏进屋门时,天色已经沉得如同浸了浓墨。
我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指尖轻轻抚着狸花猫蓬松的脊背。
木梳一寸寸,滑过它微颤的毛发。
他的脚步踉跄,像是踩在虚浮的云上。
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青衫的下摆,沾着泥泞的痕迹。
想来,是刚从苏婉柔的院子里赶来。
他先走到案前,抬手为我续了一杯茶。
动作机械而疏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瓷盏触到我的唇时,冰凉刺骨。
那茶,早已冷透,连一丝余温都寻不着。
他却浑然未觉。
只垂着眼,声音低哑地开口。
“我不想再瞒你。”
“我和婉柔,早有旧情。”
这一世,他竟说得如此坦荡,毫无遮掩。
连半分借口,都懒得再找。
我指间一顿,木梳停在了猫背的中央。
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他抬眼望来,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错愕。
像是全然没料到,我会是这般平静的反应。
眉头缓缓蹙起,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透出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莫名的不安。
良久,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指尖微微发抖,仿佛握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铁片。
嗓音沙哑得像被磨砂磨过,一字一句开口。
“上一世……你害得长嫂小产。”
“我非但没有治你的罪,”
“还依了你的心愿,让她无名无分地跟着我。”
怀里的狸花猫,突然弓起了身子。
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跳下我的膝头,窜进了床底的暗影里。
我心头一紧,眼前瞬间闪过前世那一幕。
五十板子落下时,皮开肉绽的痛楚,血染了素白的裙裾。
而萧逸,就立在廊下,冷眼旁观,连半分动容都没有。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抬眼直视着他。
“当真没惩处吗?”
他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慌乱。
却依旧强自镇定,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是。”
我缓缓颔首,神色不动,仿佛真的信了他的话。
他的神情稍稍缓和,语气也软了几分。
“所以这一世,我不能再负她。”
“你也该为你犯下的错赎罪。”
“你且安心在崇州住着,等你年满三十,我会亲自去崇州提亲。”
这话,已然挑明,不留半分回旋的余地。
却也,正合我意。
我垂眸浅笑,眼睫弯成了一道温柔的弧线。
“那便给我和离书吧。”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一对龙凤红烛忽明忽暗。
映得墙上的人影,扭曲如鬼魅。
萧逸抿紧了双唇,指尖捏住那张纸的边缘,缓缓摊开在案上。
“休书”两个大字,赫然入目。
墨迹浓重,像一道冰冷的判决。
我忍不住笑出声,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今年才刚升任礼部侍郎。”
“难道不知?女子一旦被休,便再难觅良缘,甚者,还会累及娘家门楣清誉。”
他的眸光猛然一震,睫毛剧烈颤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却没有回答我的话,反而死死盯着我,低声开口。
“除了我,你还想嫁给谁?”
我怎好直言。
我要去崇州,嫁给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嫁给那个上一世,拼了性命护我周全的人。
只能闭口不言,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
他见状,只当我是执拗使性,便耐下性子劝我。
“你确实有过错。”
“可我娶婉柔为正妻,并无不妥。”
“至少,她不必再受流言蜚语之苦。”
好一个两全其美。
可惜,这周全,全是拿我垫脚铺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字字句句都像冰锥,扎进我心口。
“况且,你父母双亡。”
“如今哪还有什么家族可依?”
“清欢,别耍这些小心思。”
寒风骤起,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终将那对燃了半宿的龙凤烛火,彻底掐灭。
黑暗中,我忽然忆起七年前的新婚之夜。
喜婆嘴碎,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嘀咕着“孤女命薄,克夫克子”。
惹得周遭宾客窃窃私语,掩唇偷笑。
我早已听惯了这些闲言碎语,也不恼。
只低头,安静地捻着红绸的穗子。
唯独萧逸,勃然变色。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君子气度,荡然无存。
他厉声斥道:“住口!”
“她是我萧家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便是她的至亲家人!”
那夜,满堂宾客皆为之动容。
人人都赞他,是世间少有的情深义重之人。
我也以为,我终于寻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谁曾想,七年光阴流转,两世轮回更迭。
当初那句滚烫的誓言,终究成了扎向我心口,最锋利的一把刀。
见我久久沉默,萧逸渐渐生出了不耐。
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施舍的妥协。
“若实在舍不得萧家的庇护……”
“我……可先纳你为妾。”
我蓦然回神,伸手取过案上那纸休书。
指尖划过冰冷的墨字边缘。
轻声开口。
“我只是在想——”
“明日启程,还有哪些东西要带上。”
狸花猫从床底探出头,悄无声息地跃上窗台。
尾巴一甩,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萧逸整个人都怔住了。
嘴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间。
“明日……就要走吗?”
“其实也不必如此仓促……”
或许是我的错觉。
他眼底,竟浮起了一抹黯然。
像皎洁的月光,落入了不见底的深潭。
我笑了笑,点头应道。
“毕竟,长嫂等不得。”
晨光微露,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薄雾如轻纱,笼罩着整个庭院。
萧逸俯身,将两箱沉甸甸的金锭,塞进马车的底层。
动作谨慎得近乎虔诚。
他唇线紧绷,眉宇间凝着一丝隐忍的愠意。
仿佛还在恼我,昨夜执意要启程的倔强。
清冷的晨风,拂过他玄色锦袍的下摆。
他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而别扭。
“崇州路途遥远,你向来节俭惯了,可别在吃穿上委屈了自己。”
“莫要因小失大,丢了萧家的脸面。”
这话,像极了前世他初娶我时的口吻。
那时我出身寒门,嫁入萧府,才头一回吃饱穿暖。
可厨房总送隔夜的残羹冷饭,裁衣坊也常拿过季的旧料糊弄我。
我性子软,从不抱怨,也从不向他诉苦。
萧逸却知道了,当场就怒了。
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眼底燃着不容违逆的火。
“十锭银子若这个月花不完,你就休想踏进萧家的门槛!”
彼时我羞得耳尖通红,心却甜得发颤。
以为自己遇上了世间最好的郎君。
如今再听这番话,脸颊依旧滚烫。
只是这一次,不是为情动,而是暗喜。
这些金银,足够我在崇州,买下一整条巷子的宅院。
足够我和我的小哑巴,安稳度过余生。
他站在车辕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活像当年送我出嫁的老嬷嬷,啰嗦得令人发笑。
嘴唇几度开合,欲言又止,终是低声嘱咐。
“新制的雪狐裘,我已经放在车厢的右角,夜里赶路盖着,不会冷。”
“酸枣糕备了五大筐,都用蜡封好了,不会坏。若不够吃,只管写信回来,我即刻命人快马加鞭给你送去。”
“沿途崇州境内,都有萧家的铺面,遇事不必硬撑,只管去寻掌柜,报我的名号即可。”
我懒懒地点头应着,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封早已拟好的和离书。
轿夫在门外高声催促,嗓音急切。
“再耽搁下去,怕是午时出不了城,夜里要撞上山匪,小姐请速登车!”
我轻盈转身,裙裾翻飞如蝶。
手腕却骤然被人攥住。
力道之重,几乎硌痛了我的骨节。
萧逸眸光灼灼地盯着我,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清欢,为何……不再抱我了?”
我垂落眼睫,眼波不动,只淡淡答道。
“许是风寒犯了,怕过了病气给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手,想去解身上的披风。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柔弱的咳嗽,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
“阿逸……我头晕得厉害。”
我们同时回头望去。
苏婉柔倚在廊柱边,素白的衣裙单薄如纸。
一手轻轻抚着尚未成型的小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逸神色一凛,想也不想就松开了我的手。
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
脱口而出的话里,满是焦急与疼惜。
“怎穿得如此少?冻着了孩子怎么办!”
那件原本要裹在我肩头的墨色绒氅,瞬间转了个方向。
稳稳地,覆上了她的身躯。
她抬眼看向我,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唇角微扬,轻声道。
“妹妹一路珍重。”
我没有回应。
风里没有犬吠,只有枯枝被风折断的脆响。
我翻身上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帘幕落下前,我最后一眼望见的,是萧逸扶着苏婉柔,缓步离去的背影。
那样般配,那样天造地设。
我的小哑巴啊。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奔赴你了。
再也不会,让你等不到了。
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即将抽下时,却骤然凝滞。
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啸的风,都屏住了呼吸。
轿帘被人从内侧,轻轻掀起了一角。
露出萧逸半张清瘦的脸。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死死落在车厢角落,那只青瓷小瓶上。
“补药……我特意为你备的。”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每日辰时服一粒,莫要忘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忽地掠过我的眉眼,又迅速收回,像怕被我看穿什么。
“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一世——”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
“我对你是极好的。”
我垂眸不语,只将手中的丝帕,绞得更紧了些。
他盯着我半晌,终是低声续道。
“你若听话,等我回来。”
“这一世,我也不会负你。”
暮色渐沉,天边的残阳如血。
映得他侧脸的轮廓,分明而寂寥。
风吹动帘角,拂过他微蹙的眉头,与紧抿的唇线。
最后一缕光线滑过他眼底时,我竟看不清。
那里面藏着的,是两世难平的执念,还是迟来的痛悔?
马车一路向北,行了整整一月。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车厢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日傍晚,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灵儿站在车厢门口,脚尖微微内扣。
眸光死死盯着我手中那包草药,嘴唇抿得发白。
她忽然绕到我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却急促起来。
眼尾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心,声音颤抖地问我。
“姑娘……您是不是哪里难受?”
屋外雪片如絮,风声呼啸。
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乱响。
我抬眼望向庭院深处,护送我们一路的萧家商行二公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里。
“那……那是二公子给的药吗?”灵儿攥紧了袖口,指尖泛青。
天寒地冻,天地间一片苍茫。
可那一句“安胎药”,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我的耳膜。
清晰得,令人窒息。
前世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苏婉柔站在廊下,披着银狐斗篷,唇角微扬,眉梢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冷眼看着我被小厮搀扶着前行,嗤笑出声。
“这成何体统!”
“放我下来。”我低喝一声,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
肩头一松,我脚步踉跄,却稳稳站定。
裙裾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斜睨了一眼那用粗布裹着的药包,神色平静如水。
风掀起一角布巾,露出几味熟悉的药材——艾叶、黄芩、续断。
都是安胎固元的良药。
良久,我才启唇,语调淡得像落在屋瓦上的雪。
“是安胎药。”
灵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似要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手,悄悄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节微微发抖。
苏婉柔冷笑一声,转身离去时,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风里。
“这种药,也配叫人亲自送来?”
风更烈了,吹乱了我的鬓发。
我望着药包上,那枚熟悉的火漆印。
正是萧逸书房专用的样式。
前世,他给苏婉柔送的安胎药,封缄上,也是这个印记。
灵儿怔在原地,瞳孔微微颤动。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冻住了所有言语。
帘外北风如刀,割裂空气,卷着雪沫扑进崇州的街巷。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像是重演了前世那场,改写了所有人命途的伏笔。
我永远都忘不了。
苏婉柔小产之后,整日枯坐在窗前,茶饭不思。
连她最爱的梅花香,都唤不回她半分神采。
御医轮番上门诊治,名贵的药材堆满了整个药柜。
千年人参、百年灵芝、龙血竭,用尽了所有珍贵的方子。
可她的脉象,依旧虚浮无力,面色苍白如纸。
老太医捋着胡须,轻叹摇头。
“心疾难医,非药石可解。”
“需得见光,见风,见人间烟火,方能有一线生机。”
于是那年大雪封山,萧逸执意要带她去城外的普济寺,上香祈福。
他披着玄色大氅,将苏婉柔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自己却只系了一条薄薄的墨青披风,连风帽都未曾戴。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冷淡得像结了冰。
“清欢,你也跟着。”
我没有推辞,默默跟上了马车。
山路陡峭,积雪深及小腿。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的脊背,是前世挨了那五十板子落下的旧伤。
此刻被寒气一激,骤然撕裂开来。
温热的血,渗出里衣,在雪地上,留下了断断续续的红痕。
萧逸察觉了我的异样,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起。
他侧头瞥了我一眼,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声音低而冷。
“清欢,别让我看轻你。”
“不过五十板子留下的伤,犯不着一路装虚弱。”
我低头咬着唇,没有辩解。
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帕,咬着牙,一步步跟上。
忽然间,天边滚过一声沉闷的惊雷。
震得山林簌簌作响,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紧接着,崖顶的积雪轰然崩塌。
如咆哮的白龙,裹挟着碎石与断木,倾泻而下。
那一刻,身体比意识更快。
我猛地扑向萧逸,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开。
风雪迷了我的眼,耳畔只有碎石滚落的轰鸣,与风雪的呼啸声。
等我再睁眼时,只见苏婉柔已经扑进了萧逸的怀中。
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浑身发抖。
雪花纷扬,落在她的发梢、肩头,也落在我冰冷的脸颊上。
她仰头望着萧逸,眼中含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萧逸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近乎溺爱。
“我没事,别怕,有我在。”
而我,被雪浪掀翻在泥泞之中,浑身湿透。
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钻进来,冻透了我的骨血。
鼻腔像是被冰针扎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
我试图撑起身子,手指深深陷进冰冷的泥里,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萧逸才终于转身,寻了过来。
我以为,他会怒斥我多事。
或是至少,责问我为何如此莽撞。
可当他看清我脸色惨白、唇色发紫的模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我颈侧的温度,猛地一颤。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我的脸上。
顺着鬓角,滑入了耳后。
我怔住,缓缓抬起头。
他的眸子里,竟全是慌乱。
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清欢……”他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你怎么……怎么会……有孕了?”
“你什么时候怀上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望着他,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风渐渐停了,雪也歇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的寂静。
弯月悄然爬上树梢,清辉洒落,映着满地残雪,泛着冷冷的银光。
可我的小腹,却一日比一日平坦。
那一抹曾经微弱跳动的生命之火,终究熄灭在了那场风雪夜里。
也熄灭了我对萧逸,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又是一年春暖,柳絮飘飞。
灵儿撩开轿帘,带着暖意的春风拂面而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眼眶微红,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姑娘,崇州到了。”
“咱们……终于到了。”
崇州的奴隶市场,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
混杂着汗臭、霉味,还有牲口粪便的气息,在闷热的夏夜里,发酵出令人窒息的味道。
狭窄的甬道里,人影攒动,喧闹不堪。
贩子们推搡着赤膊的壮汉,妇孺蜷缩在角落,低声啜泣。
灵儿紧紧贴着我身后半步,眉心微蹙,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这地方腌臜得很,不如我们去东市,挑几个规矩伶俐的仆役?”
我的脚步未停,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心头像被乱麻死死缠住,根本无暇回应她的话。
七趟了。
我在这奴隶市场,来来回回走了整整七趟。
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我踩得发亮。
却始终不见那个瘦小的身影。
难道……他真的被提前送去了盛京?
送去了那座吃人的皇城,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的地方。
正迟疑间,头顶的高台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
撕裂了喧闹的人声,也扯断了我紧绷的神经。
火光摇曳中,一只铁笼被悬在高高的木架之上。
笼内捆着个少年,四肢被粗麻绳缚得死死的。
肩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新伤叠着旧伤,渗着血珠。
篝火映照下,他的双眼猩红如血。
死死盯着人群中的我,嘴唇干裂起皮,喉结剧烈滚动。
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人伢子拍着手,笑出一口黄牙,高声吆喝着。
“诸位放心,这小子的药性,已经验过三遍了!”
“筋骨结实,精力旺盛——”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猥琐不堪。
“晚上压得住床,白日扛得起活!”
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捏着鼻子,满脸嫌恶。
“哑巴也敢要三十两?开什么玩笑!”
“嘴都不能叫,哪有什么滋味可言?”旁边的妇人掩唇嗤笑,“不如割块肉来炖汤实在。”
“就是,便宜些吧!”有人举起木牌,语气轻佻。
人伢子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
“这位爷有所不知。”
“瞧这脸蛋,细皮嫩肉的,往榻上一摆,谁还能惦记他会不会说话?”
他朝笼中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若今夜无人接手,明早就装车北上。”
“盛京的贵人们,最爱这种清秀货色,到时价码翻倍,都不愁卖!”
我浑身一震。
目光撞进那双燃烧着屈辱与痛楚的眼睛里。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怒视那些出言侮辱他的人。
只是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委屈与绝望。
那一瞬,我分明看见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像是想喊什么,却被嘴里塞着的破布,堵回了喉咙深处。
灵儿察觉了我的异样,轻轻拽了拽我的袖角。
“姑娘……那人……可是你认得的?”
我没有答话。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我保持着清醒。
那不是别人。
正是我两世牵挂,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小哑巴。
上一世,他曾为护我周全,被恶奴打得遍体鳞伤。
也曾在我流产卧病时,冒雪进山,为我寻救命的草药,差点冻死在山里。
最后,更是为了替我挡下那支淬毒的冷箭,死在了我的怀里。
如今,他却被吊在这污秽不堪的地方。
被当成牲口一般,吆喝买卖,任人折辱。
火光跳动,映着他额前散落的黑发。
一滴血,顺着他的下巴滑落,砸进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我忽然想起了上一世。
我刚经历流产,身子虚弱得连呼吸都带着痛意。
萧逸终于回了一次我的院子,眼神里浮起一丝久违的怜惜。
那点残存的旧情,像被血染出来的残梦,一碰就碎。
他站在床前,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发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清欢,别这样。”
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半分停留。
转身便走,径直去向了苏婉柔的厢房。
她未入正室,他亦不肯明媒正娶。
于是两人只能暗中来往,夜夜私会于西院的暖阁。
烛火摇曳间,绸缎窸窣,笑声低回。
而我独守空房,听着风穿廊下,一声声,敲在我千疮百孔的心上。
某日午后,阳光斜照进庭院。
苏婉柔翩然而至。
她穿着藕荷色绣蝶裙,发间一支金丝步摇轻轻晃动。
唇角含笑,如春水初融,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冷光。
“姐姐这几日可安好?”她语气亲昵,字字句句却都带着刺。
她身后,跟着一个被铁链锁住脖颈的少年。
蜷缩在地,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正是那个从崇州运来的小哑巴。
她轻轻踢了踢少年的肩膀,像逗弄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阿逸这几晚,都在我屋里歇着呢。”她歪头一笑,声音甜得发腻。
“妹妹一个人守着空房,岂不是寂寞难耐?”
我盯着她,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俯身靠近我,吐息拂过我的耳际,带着恶意的甜腻。
“这可是从崇州运来的抢手货。”
“虽是个哑巴,不能言语取乐……”
“但也算精壮,夜里也能解解乏。”
说罢,她掩唇轻笑,仿佛真是在替我着想一般。
我猛地抬头,目光直刺她眼底。
她笑意不减,反倒退后半步,双手交叠于腰前,姿态端庄得像个名门贵妇。
“一点心意罢了,妹妹莫要推辞。”
消息传到萧逸耳中时,已是黄昏。
他匆匆赶来,披着月白长袍,鬓角微乱。
似是刚从哪处温香软玉中抽身而出。
我本以为,他会震怒。
至少,会质问我为何收下这等羞辱。
谁知他只是站在门口,抬手扶了扶额角。
眉宇间,竟浮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婉柔……也是好意。”
他说,语气温和得令人心寒。
“清欢,你就收下吧。”
我怔在原地,胸口一阵钝痛,几乎站不稳脚步。
窗外暮云四合,屋内烛火跳动,映得他侧脸模糊不清。
我终于忍不住,嗓音沙哑地问他。
“你不介意?”
他转头看我,目光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不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我心口。
“若真喜欢,我回头让人送几副羊肠子来。”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连嫉妒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连被他在意的资格,都没有。
笼中的少年,突然发出了嘶哑的嘶吼。
喉咙撕裂般的声音,划破了喧闹的人声。
可他饿得太久,瘦骨嶙峋的手臂颤抖着,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声怒吼,听起来更像是绝望的哀鸣。
那时的我,默默蹲下了身。
手中还捧着一碗刚蒸好的热菱糕。
指尖沾着糯米的香气,我一点点掰碎,送到他的唇边。
他先是惊愕地瞪大双眼,随后迟疑地张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泪水混着食物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我看着他,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
这世上,竟有人比我更像囚徒。
如今这一世。
我站在高台之下,望着笼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抬手,从袖中取出了三张沉甸甸的十两银票。
轻轻放在了身侧的案几上。
我花了整整三十两银子。
为他赎了身。
也为我自己,赎了两世的执念与圆满。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