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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月十五,元宵节,也叫烟花节。
这两天,中东炮火成了天字第一号谈资。
迟疑着没动笔,是想让子弹多飞一会儿——真的子弹,真的在飞。
我对伊朗这个国家算是有一点不一样的情感。1981年的样子。父亲从单位拿回来两本杂志,封面朴素,宋体刊名,叫《摘译》。
那时书少,刚认字没两年的小孩也没什么挑的,拿来就翻。最近我才知道,这本杂志很可能就是《外国文艺摘译》,上海出版,通行于特殊年代,登载苏联和西方的文学作品,内部发行,在1970年代的中国独此一家。作家鲍尔吉·原野曾回忆说:“这是一本好书。”
这样的“好书”,不可能不留下印记。但那个6岁的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小说,而是两篇新闻特稿。
一篇是写跨国公司的。印象深到什么程度?哪怕只看了两遍,至今我也能记得开篇的蒙太奇:一个老人在巴西利亚的贫民窟倒了一碗汤,望着窗外说,“我的巴西”;一位跨国大亨在摩天大楼顶层打开红酒,俯瞰万家灯火,也说,“我的巴西”。
现在看当然是常见的手法,但那是1980年刚过的中国啊。
另一篇就是写巴列维国王的。
文章写了他的盛大婚礼,他的“白色革命”,内容相当全面,文笔也优美。但整篇文字的笔调非常压抑——虽然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压抑”这两个字,但那种感觉,记住了:这是个不好当的国王。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巴列维。如果不是这本杂志,一个中国东北的6岁小孩,无论如何不会关心那个遥远的国度。
刚有黑白电视的时候,新闻联播上很多战争新闻。“两伊战争”是所有战争新闻里分量最重的一个。从1980年打到1988年,总伤亡接近100万。改朝换代后的伊朗,在战火中面目全非。
我不知道战争的前因后果,只看到屏幕上黑白的闪光,电视黑白,伊朗也是黑白的。我以为一直如此,不知道伊朗这个国家的命运在1979年左右逆转,才有后来我看见的黑白伊朗,也不自知中国的时运也在这个时候改变。若非如此,我可能根本没机会透过电视“围观”那些遥远的炮火。
也有不那么远的战争。在春晚听《血染的风采》,看电影《高山下的花环》,喜欢靳开来,厌恶赵蒙生。自卫反击战在很长时间里是作文优选题目。有人作文写得好,上台朗诵,自我感动得眼泪掉下来。这种情绪影响很远,直到我上大学,写第一期班报,还忍不住写了一篇,意思是现在都忙着发财致富,那些死在老山前线的战士,谁还记得他们呢?
但是,要怎样才算记得他们呢?记得他们做什么呢?为了记得他们不去挣钱吗?被某种理想主义浸染的,把个体道德感和家国大事捆绑在一起,过分简单、朴素、涨红了少年脸的情绪。这种情绪只适合未成年人,因为“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才可以笃定、激烈、简单并且以简单为豪地来看待这么宏大、复杂的问题,多少老年人都讲不清楚的事。燃烧着荷尔蒙,带着温度、血色的情绪,最容易让人自信找到了世间一等真理。少年人总是不满,总是面对落差,而最后总归都会变成向外界找原因的冲动:“一定是这个世界有什么问题,到底是我傻逼还是这个世界傻逼?”说这话的时候,年轻人毫无疑问非常肯定标准答案就是后者,但提问往往暴露真正的答案可能是前者。
是啊,这世界糟糕透了,而人可以永远选择做少年。
伴随第一次海湾战争打响,1990年代来临。再到新世纪,“9·11”和第二次海湾战争,电视直播让我们全方位地观摩了现代战争。互联网时代到了。
战争的形态变了,围观的形态也变了。
第一次海湾战争后就有人说,战争越来越像一场游戏,《安德的游戏》里那样,战士坐在屏幕前推杆按键,就摧毁了远方的星系。小说里的敌人是外星人,现实中准星里的猎物只会是一样呼吸着的人类。现代美军操作无人机的界面和手柄,甚至跟孩子们客厅里玩的Xbox手柄没什么两样。打仗不就是要死人吗?以前我不懂为什么会有军人因为“按按钮”而遭受精神创伤,现在明白了,将活生生的人简化为屏幕上十字准星和像素点的剥离感,本身就是一种深渊。
今天,在谈论中东的伤亡时,围观者再次成为了遥远的“参与方”。有人在键盘上盛赞这是“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精准操作;有人则盯着被炸成废墟的小学和血肉模糊的护士质问正义在哪里。
这些问题我当然有自己的答案。但是最终我发现,对这些视野内的声音已经不是很容易被触动,大部分声音,其正未见得有何益,其反未见得有何害,风吹灰会飞而已。哪怕是充满正义,亦或是充满悲悯的声音,常常是局部正确、片面真理。有些说法简直不堪一击,但又不能说它全是错的。一个普通人,是不是必须全面、深刻、谨慎地去了解相关知识和资讯,然后输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结论呢?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不是全能全知的圣人。一个认为这样刺杀完全正确的人,和一个对误炸小孩子深恶痛绝的反战者,他们的立场当然可能有冲突,可成年人的世界不就应该有空间容纳互相冲突的观点、情绪吗?
问题在于,前面那个设定是不牢靠的。事实上,谈论这些的人很难不把自己当做全能全知的圣人(尽管他们自己不一定承认),而全能全知的圣人不可能只甘于自言自语,也不能甘于只证明自己是对的,更需要证明别人是错的。
很多讨论并非将自己代入到了遥远的杀戮中去共情痛苦,而是把真实的杀戮连同死者的血肉,当成了滋养自己这套小宇宙运转的肥料。撒上佐料,烹个几分熟,佐酒下肚——死亡就这样沦为了廉价的论据和谈资。
与电视机还是黑白的年代相比,人类有了更多围观远方的机会,通过围观变成了杀戮景观化的赏玩与参与者,就像斗兽场里的贵族。像川普这样极度自恋的流量操纵大师在这个过程中得意几乎爆棚。人在谈论死亡的时候,越来越轻巧,越来越把它外化为针对同类的攻击武器,而不是观瞧自己被震撼的内心。
在乌克兰战争的视频里,已经反复见过这种景观。一架无人机像戏弄猎物一样追逐着绝望的士兵,投下炸弹,躯体随之四分五裂。而屏幕这头的评论区里,满是点赞、戏谑和叫好。仅仅因为战争被划定了正义与非正义的阵营,这种作为表演的“屠杀秀”就变得合情合理了吗?那个在泥水里挣扎的,不是一个活着的人吗?
如果战场上扣下扳机的士兵会留下创伤,为什么数以亿万计围观杀戮的普通人,却能在弹幕里狂欢,毫无心理和生理上的不适?只能说,在这场毫不遮掩的集体围观与赛博狂欢中,人们正通过彼此的点赞和站队,完成了一次隐秘而狂热的“杀心”传染。
我们这两三代人是很幸运的,在大概一代到两代人时间完成了很多社会200年的社会跃进。 这种际遇或许制造了一种错觉,仿佛人类的进步无限,人类向外的触角无所不能,与远方的人的连接是没有尽头的,好像面对世间的每一声炮响,都必须立刻站队,发表高见,否则自己就不够完整一样。
当然,每个人都有言论和表达的自由与权利(虽然这么说显然并不准确),但我越来越认为,所谓文明、所谓幸福,有时候产生于克制与局限的边际。
过度向外的喧嚣,恰恰掏空了向内的静默,透支了原本用来悲悯、沉思,或是向上天忏悔的能量,让人滞留在不需要责任永远轻飘飘的少年。
“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鲁迅说。
其实很多人看海湾的炮火,还不就是当烟火看。
正月十五的夜,窗外的烟花会很响。听上去,和真的炮声一样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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