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从独立战争到林肯遇刺再到特朗普时代的乱象,莎士比亚戏剧似乎在美国各个时代的争议性问题上都有参与。莎士比亚研究权威、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詹姆斯·夏皮罗在《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一书中,通过一系列真实案列,分析了八部莎剧在美国历史上几个关键时期的社会、政治议题中的独特映射作用,展现这些剧目如何被用来诠释美国社会巨大的政治分歧。本文摘自该书的结语部分,论述了2017年纽约中央公园版《裘力斯·凯撒》因影射特朗普引发的争议,原标题为《2017:左与右》,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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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中央公园版《裘力斯·凯撒》剧照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美国处于文化战争时期,报刊专栏、杂志文章以及像詹姆斯·戴维森·亨特(James Davison Hunter)的《文化战争:定义美国的斗争》(Culture Wars: The Struggle to Define America)、罗杰·金博尔(Roger Kimball)的《终身激进分子》(Tenured Radicals)、伊沃·坎普斯(Ivo Kamps)的《莎士比亚左与右》(Shakespeare Left and Right)和艾伦·布鲁姆(Allan Bloom)的畅销书《美国精神的封闭》(The Closing of the American Mind)等作品,都在争论这一话题。由于对立的阵营就莎士比亚在大学课程中的位置展开争夺,莎士比亚也被卷入了这场争论。一种极端观点认为,作为一个死去的白人男性和帝国主义的代理人,莎士比亚不应该再被教授;另一种极端的观点则称赞他是西方优越文明的支柱,并抱怨传统的教授莎士比亚戏剧的方法已经被对种族和性别的关注取代。但是文化战争的这一阵线最终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小冲突的发生地,毕竟主修英语的学生比例一直很低(至少从七十年代起维持在10%以下,目前还不到2.5%)。真正的战斗在别处进行。
媒体全神贯注于大学课堂上发生的事情,因此严重忽略了一个更为重要的文化发展:美国制作的莎士比亚戏剧越来越倾向于“色盲式选角”。莎士比亚在打破这一长期存在的障碍方面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促使主流戏剧、电视和电影更广泛地采用无肤色差别的选角标准。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到七八十年代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多的非裔、拉丁裔和亚裔演员出演主要角色——不再仅仅是奥赛罗或凯列班。尤其是纽约莎士比亚戏剧节(在乔·帕普的带领下,超过一半的作品都采用无肤色差别的选角方式),观众能够看到詹姆斯·厄尔·琼斯(James Earl Jones)、格洛里亚·福斯特(Gloria Foster)、罗莎琳德·卡什(Rosalind Cash)、丹泽尔·华盛顿(Denzel Washington)、鲁比·迪伊(Ruby Dee)和劳尔·茱莉亚(Raul Julia)等新兴明星出演莎士比亚的人物。尽管这些作品大部分仍由白人男性导演监制,但这种情况也开始发生变化——尽管速度更加缓慢如冰川。到了二十一世纪,变革的步伐加快了。如今,变性人和身有残疾的演员也被选中,越来越多的女性被邀请扮演长期以来属于男性的角色。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在这个国家看到全白人演员的莎士比亚演出是什么时候了(在我成长期间,这是常态)。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发现自己参与的一些美国制作的莎士比亚作品,主演中有黑人扮演的哈姆莱特,《第十二夜》中有变性人扮演的玛利娅,有黑人女性扮演的普洛斯彼罗,还有其他十几部丰富多彩的悲剧、喜剧作品,其中许多都由非白人艺术家导演、设计和编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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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演员丹泽尔·华盛顿在电影《麦克白的悲剧》(2021)中扮演麦克白
其结果是,在两个多世纪的美国历史上,念莎士比亚台词的演员才开始贴近这个国家的模样。如果只有沿海的精英们去看莎士比亚的戏剧,这也不会有太大的不同。但事实证明,全国各地的美国人都很喜欢莎士比亚,以至于除了定期上演莎士比亚戏剧的城市剧院外,还有将近150个夏季莎士比亚节(这个数字比英国或世界其他任何地方的都要多),涵盖了所有50个州,潜移默化间让许多美国人适应了更大的多样性。二十年前,富有同情心的保守派仍然重视多样性,2002年,乔治·W.布什总统任命达娜·焦亚(Dana Gioia)管理国家艺术基金,焦亚的第一个大规模倡议是“美国社区中的莎士比亚”。该项目仍然存在,它派出几十家剧团,在没有永久性剧院的中部区域巡回演出最受欢迎的莎士比亚剧目,包括学校和军事基地,惠及数百万美国人;突出多样性是该项目的一个主要目标。
那是当时的情况。在唐纳德·特朗普的领导下,两党曾经都支持的多样性变得极具党派色彩。特朗普能够上台,靠的正是他的基本盘对其他种族和宗教群体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他最狂热的支持者希望在舞台上看到白人面孔,而非棕色或黑色皮肤面孔。在这样的政治气候下,多样化的演员阵容现在看来像是挑衅性的左翼议程的一部分。众议院中的民主党一方越来越像如今出品莎士比亚戏剧的公司,存在种族与性别的融合,而共和党一方几乎全是白人,看起来就像昔日的莎士比亚演员阵容。唐纳德·特朗普可能是第一位对莎士比亚不感兴趣的美国总统。在他的领导下,右翼发现自己很难在莎士比亚戏剧的教学和演出中找到任何与其政治和社会议程相一致的东西,而且他们也不怎么在乎这一点。
预测莎士比亚在美国的未来就像预测国家的未来一样,准确度不高。但是,如果莎士比亚继续充当“矿井里的金丝雀”,那么一种估计事情发展方向的方法就是观察围绕他的作品出现的新争议。通常需要一个挑衅性的事件来揭示转折点的到来,这表明文化中某些根本性的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也许是不可逆转的。本章详细叙述了这样一个事件:2017年夏天,右翼分子抗议德拉科特制作的《裘力斯·凯撒》。右翼人士曾指望从亨利·卡伯特·洛奇到小威廉·F.巴克利(William F. Buckley Jr.)等能干的莎士比亚捍卫者,现在却发现自己没有能力应对像奥斯卡·尤斯蒂斯这样的进步导演在德拉科特的所作所为。而那些左翼人士发现自己在应对右翼媒体的力量和暴力威胁上准备不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可能像引发阿斯特广场骚乱的作品一样,被看作当下和未来时代的标志。
2017年6月3日,星期六,德拉科特制作的《裘力斯·凯撒》进行第十一次预演,演出几乎场场爆满,等待入场的队伍越来越长。那天晚上,劳拉·谢弗(Laura Sheaffer)去看演出。谢弗是塞勒姆媒体(Salem Media)的销售经理,这是一家多媒体联合企业,“目标用户是对基督教和家庭主题内容感兴趣的人群,宣扬保守的价值观”。她对自己所看到的感到困扰,并且一定向某位同事提起过这种困扰,因为她被推荐上了乔·皮斯科波(Joe Piscopo)的AM广播节目,该节目由塞勒姆媒体公司所有。皮斯科波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周六夜现场》节目中成名,很早就支持特朗普,并在竞选活动中为他打头阵。节目播出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谢弗的故事,忍不住问了一些引导性的问题。尽管他自己没有观看该演出,却称其为“垃圾”。皮斯科波认为,她将证实,当看到像特朗普一样的凯撒“被残忍杀害”时,“观众肯定会报以雷鸣般的欢呼”。但是谢弗否认了,只是说人群“接受”了暗杀行动,并补充说该制作“忠实保留了威廉·莎士比亚原著的内容”。尽管她一开始就说“裘力斯·凯撒就是唐纳德· 特朗普”,但后来她修改了这一说法,并解释说“他们从未真正说过这是唐纳德·特朗普或这是梅拉尼娅”。尽管她因所看到的而感到被冒犯——说“这可不行”——但她还是坚持到演出结束。
谢弗还将自己看到的与上周的一起事件进行了比较。喜剧演员凯西·格里芬(Kathy Griffin)发布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看起来格里芬像是抓着唐纳德·特朗普被砍下的头颅,这引起了特勤局的注意。在采访的最后,皮斯科波问道:“想象一下,如果对奥巴马做同样的事情(会发生什么)?”如果没有这两个参照,这场抗议的怒火很可能已经熄灭了。当时,只有大约六个人联系了公共剧院表达他们的不满。
两天后,谢弗再次接受采访,更是火上浇油,这次是新闻和舆论媒体网站“调解”(Mediaite)的采访,该网站给这个故事起了一个吸睛的标题:“中央公园表演的《裘力斯·凯撒》中,参议员们刺死了特朗普。”这足以让右翼的布赖特巴特新闻网(Breitbart)在当天晚些时候发表一篇类似的报道:“中央公园演出的《裘力斯·凯撒》中,‘特朗普’被刺死。”布赖特巴特至少给特朗普加了引号,但该网站的大部分内容重复了调解网站的采访,劳拉·谢弗再次成为唯一的目击者。
随后发生了两件事。首先,6月7日,也就是布赖特巴特报道的第二天,德拉科特的一名匿名观众违规拍摄了刺杀场景的一部分,并将其分享给了联合电视新闻杂志《内幕》(Inside Edition),后者迅速将其上传到了YouTube。对于一个内容不多的故事来说,视觉画面至关重要。该制作如今被缩减为12秒的刺杀片段,断章取义地剪掉了痛苦的沉默以及随之而来的激烈抗议。长期以来,《裘力斯·凯撒》中的刺杀场面一直被认为是有害的;早在1908年,这部剧第一次从舞台搬上荧幕时便引起了争议。当时这部电影被芝加哥警方审查,他们坚持要从五分钱电影院的片单中删除这一影片,因为它对犯罪行为的刻画太过强烈。德拉科特刺杀场景的片段很快在网络媒体上被缩略成一个不太合适的截图,白人阴谋者被挡在视野之外,背景中还有两个痛苦的白人旁观者。它传达了一个并非那么隐晦的信息:黑人要杀害我们的总统。
接下来,一个出人意料的参与者——《纽约时报》——也加入了这场论战。在首映前不发表戏剧评论是一项历史悠久的做法,持各种意识形态的报纸对此都表示尊重。然而,《纽约时报》在6月9日,也就是该剧正式上演的三天前,发表了评论。它读起来好像杰西·格林(Jesse Green),即他们的新剧评家,被要求将他的评论改写成一篇文化报道。他首先提到最近针对特朗普的其他戏剧,并警告说,“一些右翼评论者对他们认为的针对总统的暴力行为的煽动越发感到愤怒”。在网络版中,格林提供了链接,读者点击便可以跳转到布赖特巴特的煽动性报道。劳拉·谢弗的不满如今被记录下来了。
我等待着保守的批评家和评论家们以比不尊重总统更重要的理由来反对德拉科特的制作。毕竟,阴谋者为了拯救民主而杀害凯撒的行为是不民主的,尤斯蒂斯展现出了这一点,从而使自己陷入易被攻击的处境。这种观点很容易被进一步推演:这部电影在不知不觉中暴露了像凯歇斯这样的左派煽动者对美国民主的威胁。
这从未发生过。甚至没有人声称剧中角色影射特朗普是犯罪行为(如果特勤局认为这是真正的威胁,它也会干预)。当时只有愤怒和假设,即如果情势逆转,左翼人士的反应也会相同:想象一下,如果一个长得像奥巴马的人被刺杀,进步人士的抗议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很快便有消息称,2012年由罗布·梅尔罗斯(Rob Melrose)导演的《裘力斯·凯撒》备受好评,该剧展现了一个酷似奥巴马的瘦高个在舞台上被杀的场景。它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格里斯剧院(Guthrie Theater)开演,接着进行全国巡演,之后在纽约市又演出了一个月。当时,梅尔罗斯指出,“茶党处于其全盛期,针对奥巴马出生地的阴谋论甚嚣尘上,而且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表示,他的主要目标是阻止奥巴马连任。不难想象,这些团体中的任何一个都会被推到考虑使用暴力的地步”。然而,无论是右翼还是左翼,梅尔罗斯的作品都没有引起任何抗议,也没有任何赞助商撤回他们的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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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媒体流传的演出视频截图
至少有一位右翼人士知道该如何利用这出戏来获取政治利益。2017年10月,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在价值观选民峰会上对一位保守派观众讲话时说:“在国会山上,气氛就像‘三月十五日’,唯一的问题——这只是一个类比或比喻,或者随便你怎么称呼——是他们想知道谁会成为裘力斯·凯撒的勃鲁托斯。”班农认为(他现在已经离开白宫,回到布赖特巴特),是时候推翻旧政权、暗杀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了。“这是我们的战争,”他补充说,“是建制派挑起的……你们要去完成它。”在班农发出这个威胁之后,没有一点抗议的声音。令我惊讶的是,竟然没有人问班农为什么他要鼓动他的福音派听众站在莎士比亚戏剧中杀人的阴谋家一边。我怀疑,班农之所以鼓动某个胆大包天的勃鲁托斯除掉米奇·麦康奈尔,其未曾言明的用意是希望接下来发生他所期待的事——用安东尼的话说,他所鼓励的行动将“放出战争的恶犬”,最终引发混乱,颠覆既定秩序。
之所以得出这一结论,是因为班农自己对莎士比亚的深入思考。在他职业生涯的早期,他曾与他长期以来的编剧伙伴朱莉娅·琼斯(Julia Jones)合作,试图将莎士比亚的戏剧改编成电影。科幻版的《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未能引起人们的兴趣,之后,班农试着改编了《科利奥兰纳斯》。《科利奥兰纳斯:我是什么》(Coriolanus: The Thing I Am)于2006年在洛杉矶的内特·霍尔登表演艺术中心进行过一次剧本朗读活动,但从未被拍成电影。原因不难看出:班农的改编混乱且不连贯,尽管回过头来看,它的确深刻揭示出一些东西。
《科利奥兰纳斯》提出了两场冲突:罗马共和国内部的阶级斗争和罗马人与他们的敌人伏尔斯人之间的持续战争。直到结尾,这部戏也几乎没什么真正的暴力场面,它主要讲的是一场思想之战。然而,班农对莎士比亚所探讨的社会冲突和国际冲突都不感兴趣。他将故事背景搬到1992年洛杉矶的罗德尼·金(Rodney King)暴乱,并将罗马内部的斗争,以及罗马与外国敌人之间的斗争,变成街头帮派“瘸帮”和“血帮”之间无关紧要的争吵。科利奥兰纳斯变成了一个黑人帮派成员,一个“没有废话的……冷血杀人机器”,“血帮”的执行者。虽然剧本朗读会的邀请函承诺,剧本将“揭示几个世纪以来种族虐待的持续颠覆性影响”,并“展示贪婪、精英主义、歧视和不人道的文化如何在今天自掘坟墓且重演暴行”,但它并没有做到。它将黑人描画成懒惰、爱偷窃、爱使用暴力和不值得信任的。剧本在伪伊丽莎白时代的对话体和那种只有在种族主义式的白人想象中才会有的黑人方言(“让我们团结起来,不要拉帮结派”)之间轮换,读起来就像一个拙劣的模仿。
班农短暂涉足经济民粹主义,引入了一种反对主流共和党人长期以来青睐的下渗经济学的观点:“白人……不关心我们”,他们的家里到处都是“好东西”。他们制定法律来帮助自己压迫穷人:“毕竟他们的战争还没有把我们吃光”——这里与莎士比亚的戏剧相呼应——“他们会的”。但这也没有产生什么影响。班农最初对科利奥兰纳斯模糊的理想化也是如此。男主角出场时是一个二十来岁的迷人男子。然而班农从未让这位魅力非凡的非裔美国人成为民族英雄,或让他渴望在政治上发挥领导作用——这两者都是莎士比亚戏剧中科利奥兰纳斯的决定性特征。改编《科利奥兰纳斯》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偏离其原始前提那么远。班农只有在混乱和毁灭的威胁下才显得生气勃勃。洛杉矶最可怕的噩梦不是地震,而是一群骑着哈雷-戴维森机车的暴力黑人,从沙漠俯冲下来,一心想要毁灭——“坏透了的黑帮歹徒”。
史蒂夫·班农比任何人都清楚造成美国分裂的意识形态上的断层线。然而,他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投射到《科利奥兰纳斯》中的意识形态关切,包括长期以来对该剧的自由或保守向的解读——他那种拒绝被限制的政治强人的想法除外。一旦他将故事置于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种族骚乱之中,剩下的便只有骚乱和对少数族裔中暴力分子的恐惧。这可能不足以让好莱坞将他的剧本拍成电影,但它告诉了我们一些关于这位将领导另类右翼运动、引领唐纳德·特朗普当选总统的人的重要信息。煽动根深蒂固的焦虑和愤怒,而非参与一场思想之战,是这场胜利的关键。
那段形似特朗普的凯撒被刺杀的视频片段已经流出,再加上布赖特巴特新闻网和《纽约时报》的抢先一步,福克斯新闻不可避免地参与了进来。在周日早上的《福克斯和朋友们》(Fox & Friends)中,他们做出了报复性举动。报道采用了奇怪的标题——《纽约戏剧似乎在描绘暗杀特朗普》(“NYC Play Appears to Depict Assassination of Trump”)——以至于对福克斯来说,是纽约本身而非威廉·莎士比亚要为这出未命名的剧负责。结尾部分的措辞同样巧妙,同样没有提到莎士比亚或《裘力斯·凯撒》:“说到底,这是一部在纽约中央公园上演的戏剧,很明显它描绘了刺杀美国总统的场景。”《福克斯和朋友们》的撰稿人表达了他们的担忧,认为这部戏很可能会助长针对总统的暴力行为,并敦促观众联系该制作的赞助商。报道点名指出了其中几家赞助商,包括达美航空和美国银行。
帕特里克·威林厄姆(Patrick Willingham)是公共剧院的执行董事,这个片段传播的时候,他正在去教堂的路上,去听他的伴侣布道。他没能赶上。剧院的营销总监汤姆·麦卡恩(Tom McCann)打电话提醒他,威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企业赞助商被抱怨淹没,他们收到警告——如果继续支持公共剧院,将会失去客户。威林厄姆回忆说,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同汤姆沟通,同董事会主席沟通,同美国银行沟通,给达美航空不停发邮件”。他成功安抚了一些企业赞助商,但达美航空(该公司曾毫不犹豫地支持罗布·梅尔罗斯)在当天就撤回了资金。反对德拉科特制作的运动取得了又一次胜利——国家艺术基金害怕疏远新总统、担心国会削减其资金,故而采取了谨慎的态度。它没有支持艺术表达的自由,而是宣布“没有将国家艺术基金用于今年夏天在公园上演的《裘力斯·凯撒》,也没有将其用于资助纽约州艺术委员会对公共剧院及其演出的拨款”。
这些胜利受到了特朗普支持者的热烈欢迎。阿肯色州前州长迈克·赫卡比(Mike Huckabee)在推特上说:“向达美航空致敬,因为他们撤回了对描绘刺杀美国总统的‘剧目’的支持。没有人应该赞助那样的垃圾!”特朗普的两个成年儿子也在推特上发帖,埃里克感谢达美航空——“应该这样做”,小唐纳德写道:“我想知道这种‘艺术’有多少是由纳税人资助的?严肃的问题是,‘艺术’什么时候变成了政治言论,这会改变现状吗?”汤姆·麦卡恩回忆说,公共剧院的售票处收到了非常多的来电,其中一些是威胁电话,“我们最终不得不直接把这些电话转到语音信箱”。愤怒的电子邮件也蜂拥而至。其中一封警告说:“如果有一家剧院应该被烧毁,那就是你们。”另一个人说:“我希望下一次的抗议活动能够轰轰烈烈。”很明显,很多人接到了攻击的命令:“今天早上在电视上听说了这件事,看到了短片。”还有人写道:“这只是又一次表明了我们所处的境地有多么糟糕。”相当一部分人不知道罗布·梅尔罗斯的作品,他们写道:“想象一下,如果是奥巴马的克隆人被刺杀,那将会多恐怖,又有多少人会要求下架这部作品。”其他人的言语则很下流:“你们这些自由派的人渣,为什么不停止你们恶心的莎士比亚垃圾的改编并停止煽动暴力?你们和你们的狗屎导演应该因仇恨罪和威胁总统而进监狱!”
运动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其影响力进一步扩大,导致了附带损害,因为其他剧院的员工很快发现,他们的收件箱里充斥着威胁性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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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力斯·凯撒》演出现场
德拉科特的制作和愤怒的抗议表明,这部有着四百年历史的剧与唐纳德·特朗普的美国之间有着深刻的联系,只不过与尤斯蒂斯所预期的不同。希拉里·克林顿、民主党人以及主流共和党人都认为2016年的总统大选是关于政策上的分歧的。尤斯蒂斯认为,虽然他的作品可能会引起争议,但随后的辩论将围绕他的《裘力斯·凯撒》如何处理当代政治问题的不同观点展开:输的那方面临的选择,我们的民主面临的威胁,人们可能被影响的方式。但是,就像那些在2016年11月失利的人一样,最终证明他是错误的。美国内部的分歧更多是本能的、部落主义的;特朗普本人在任何特定的意识形态上都没有太多投入,也从未有过。那些被德拉科特的制作激怒的右翼人士之所以被激怒,原因很简单:演出对特朗普式凯撒的描绘令他们感到愤怒。
就像那些在2016年11月失利的人一样,公共剧院严重低估了社交媒体的力量——右翼利用这种力量调动人们的愤怒。此外,联邦调查局也未能认真对待Facebook和推特——这些自称倡导言论自由、对维护民主至关重要的公司——允许自己被利用的程度。直到《裘力斯·凯撒》演出结束后,报纸上才爆出一波关于如何利用社交媒体影响大选和搅动分裂的详细报道。但是,任何目睹右翼分子通过社交媒体对德拉科特的制作进行协同攻击的人都会看到这是一种新的常态,以及现如今政治斗争是如何进行的,至少对那些想赢的人来说是这样。
《裘力斯·凯撒》已经预见了这个时代。尽管勃鲁托斯无法像安东尼和屋大维(甚至凯歇斯)那样为了胜利不惜贪婪,但围绕德拉科特的制作的争议也证实了许多人已经很清楚的一点:极右翼愿意展示无情和冷酷——甚至威胁要伤害导演及其家人以及观看这出剧的美国同胞;左翼人士在这一点上很少能与之匹敌。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以至于人们将之视为既定事实,所以它反而被人忽略了。
技术对大众行为的影响也被低估了。甚至几年前,在被要求关掉手机时,德拉科特剧院的观众都会照做并把手机放进口袋。现在不是了。尽管有这样的要求,许多人还是需要在演出期间开着他们的智能手机,就像他们在其他地方一样,偶尔看一下手机。这意味着,要阻止对演出的非法拍摄,或阻止抗议者协调在德拉科特的破坏行动,几乎是不可能的。在《裘力斯·凯撒》演出的最后几天,公共剧院的工作人员(他们正实时监控视频的发布)甚至可以确定那些立即上传的链接是从剧院的哪个位置拍摄的,但仍然无法迅速采取行动进行干预。
尤斯蒂斯向他那些大部分是自由派的听众发出了挑战,让他们直面把这个国家从一个潜在的专制领导人手中解放出来的愿望可能会导致的后果。但在这样做的时候,在邀请他们写下争论双方的论点的时候,他没有预见到,虽然这一想法在剧院内部可能有效,但在一个满是裂痕和愤怒的美国,它的力量就微不足道了。正如尤斯蒂斯在演出结束后沮丧地承认的那样,他演绎的《裘力斯·凯撒》以及随之而来的争议“完美契合了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巨大文化鸿沟”:
这种分歧是因为我们中的一些人相信这个民主制度,而另一些人则认为这个民主制度彻底失败了。那些认为民主已经失败的人又自视为受害者,自认为受到知识分子、自由主义者、精英的压迫,认为这就是他们问题的根源。当然,这并不是他们问题的真正根源,但他们不断地被灌输谎言,目的在于保护超级富豪的利益。这让我抓狂。
尤斯蒂斯想要一场对话,哪怕是激烈的对话,而那些被他令人难忘的作品冒犯的人选择了让他和他的剧院保持沉默。他的作品,无论是多么不经意,都显示了民主规则是多么容易崩溃。
莎士比亚在美国的未来,就像这个国家自己的未来一样,似乎是稳固的。没有哪个作家的作品能被更多的美国人阅读了。上一次有人统计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当时91%的美国高中都教他的戏剧。2009年,随着国家共同核心课程标准的设立,几乎每个州都采用了这一标准,这一比例很可能已经上升,因为在所有作家中,只有莎士比亚被认为是每个美国年轻人都应该研读的作家。然而,他的未来似乎也像这个国家历史上曾经历过的一样岌岌可危。在美国,关于莎士比亚的争论一直很激烈;在德拉科特发生的事件表明,拉锯的绳子现在已经磨损了。当一方不再认为上演他的戏剧有价值而认为其只是一种威胁时,这场拉锯很快便可以结束。
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在十七世纪早期,来自各行各业的观众挤满了环球剧场,他们前来观看莎士比亚和他的剧作家同行的戏剧,以了解那个快速变化和令人不安的世界。几十年后,这一伟大的实验结束了。分歧变得太大了。当时观看《裘力斯·凯撒》的观众中,很少有人预料到他们政治文化中的断层会导致内战和他们的统治者被公开斩首。1642年,英国议会宣布“停演公共舞台剧”,环球剧院和伦敦的其他剧院被关闭,随后被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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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美】詹姆斯·夏皮罗/著 李欣祯/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贝贝特,2026年1月版
来源:【美】詹姆斯·夏皮罗 李欣祯/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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