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礼记》作为影响深远的早期中国古典典籍,历代注疏浩如烟海。古人重编《礼记》,不仅是顺应典籍内在特性、构建严整礼学体系的必然之举,更是对古典文明的创造性转化。梳理这一学术脉络,对当代中国古典学的建设与发展具有重要的启示价值。
原文 :《古人为何重编 <礼记> 》
作者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副研究员 张涛
图片 |网络
《礼记》是对历史文化产生过深远影响的早期中国古典典籍,千百年来,拥有数量众多的注释文本。其中,汉代郑玄《礼记注》、唐代孔颖达《礼记正义》及元代陈澔《礼记集说》最为著名,意义非凡。实际上,除这些注释文本以外,在《礼记》学术领域中尚存一些其他类型的著作,数量亦不在少数,很有价值。最迟从三国魏时起,便不断有学者致力于重编《礼记》,直至清末。在《礼记》典籍发展史上,这些重编著作呈现出别具一格的学术景观。
重编《礼记》是传统学术发展之必然
古代学者之所以会重编《礼记》,首先取决于《礼记》的内在特性。今本《礼记》是一部历史悠久、情况复杂的典籍,它并非礼学本经,而是先秦两汉数百年间多种类型文献的结集。《礼记》各篇来源比较驳杂,内容颇为多样,上至治国平天下,下至修身齐家,几乎无所不包。这些礼学文献从产生到结集为《礼记》,历经诸般变化。社会政治上的“周秦之变”扰乱了古典学术发展的脉络,对经籍的保护与传承伤害极大。汉代伊始,经生儒士所面对的就是古籍残阙的局面,而最具实用意义的礼书受损尤重。司马迁为此慨叹道:“诸学者多言礼……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汉代学者搜集散佚残存的礼学文献,根据不同原则纂成编排各异的传本,其中,影响最大、流传至今的是所谓《小戴礼记》,通称《礼记》。可见,作为整体的《礼记》本来就不是具有体系性的先秦全本,而是汉儒对散见文献的结集,具有丛编性质。后人不认同汉儒的编排原则,便可能基于新的理解对这些散篇重新编排。比如郑玄的学生孙炎,早在曹魏时期便已不守郑注师法,开启了对《礼记》“擿类相比”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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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编《礼记》的另一重原因是古人对严整礼学体系的向往与追求。礼书残阙、传记纷杂是重编《礼记》的外在原因,而内在原因则在于知识阶层乃至普通百姓相信:三代盛世必定有一个整全的礼乐体系,政治休明体现在文化上就是典章制度与经籍灿然大备。尤其“周公制礼作乐”,尽管被不少现代学者视同传说,在古代却是大多数人坚定的信仰。正因如此,原名《周官》的《周礼》一书虽成书较晚,原本未被纳入先秦礼学体系,却常以周公遗泽的面貌被奉作圣经,为后世一些政治家及学者顶礼膜拜。《周礼》六官,体系森然,正满足了对系统性的需要。而以这种信仰反观《礼记》,自然会发现道术已裂,完美的体系竟依托在残阙的文本之上,这既是两汉学者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又成为此后历代儒生挥之不去的困扰。
事实上,《礼记》被重编的命运甚至在成书以前就已注定。在郭店简、上博简等出土文献中,不仅能发现诸如《语丛》这样与《礼记》性质近似的丛编类书籍,更能找到与《缁衣》《孔子闲居》等《礼记》散篇内容相近但篇章和文字均有差异的文本。这显示出今本《礼记》四十九篇只不过是可选择的编排方案之一,绝非这批礼学文献的必然面貌,学者完全有学理依据对其重编。即便《礼记》在唐代已取代《仪礼》跻身官定“五经”之列,仍有一代又一代学者尝试对其进行改编。特别是宋明理学兴起后,对理论体系与知识秩序的注重也落实到典籍编纂中,朱熹就矢志于兹,影响深远,这一时期随之涌现数量众多的《礼记》重编著作。
《礼记》重编是古典文明的创造性转化
重编《礼记》志在重建文本与知识秩序,绝非章句之儒的饾饤考索,亦非村塾学究的无知妄议。若说汉代学者对《礼记》的最初编辑带有文献学的工具意味,那么后世学者的重编则更多凸显出人文思想与社会实践的色彩,他们通过对古典文本的重新梳理与编辑,为其所面对的现实问题寻找解决方案,并实现对古典文明的创造性转化与发展。
初唐魏征打散《礼记》次序,重编为《次礼记》二十卷。到了唐玄宗开元十四年(726),国子祭酒元行冲又为该书编纂《义疏》,积有五十卷之多。同年,通事舍人王嵒上疏,恳请朝廷对《礼记》作整体性改动,“削去旧文,而以今事编之”,此举是著名的《大唐开元礼》的撰作先声。《礼记》是古典,《大唐开元礼》则是当代礼制,而唐人认为两者直接相通。可见,在唐人的观念中,经书固然神圣,却非丝毫不容改动,反而为了现实需要,可对经书加以重新剪裁与转化。在开元天宝之际,玄宗改撰《礼记·月令》为《唐月令》,以顺应时令,并于唐中宗时将其刊入《开成石经》,与其他大体保持先秦原本的篇章同列。此举使古典与时政相融合,令该书几乎具备了法令与经典的双重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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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大儒朱熹推崇《仪礼》,将《礼记》融入其中,留有《仪礼经传通解》未完之作。元、明、清三代,受朱子学的强大影响,同时鉴于朱熹没有《礼记》专书的遗憾,不断有学者试图重编《礼记》,元儒吴澄,明儒湛若水、刘宗周,清儒应撝谦、李光地、朱轼、任启运等都是其中佼佼者。他们旨在解决《礼记》文本纷乱的难题,借重编贯彻自己的理念、引导学术发展。虽然各家思想不尽相同,编排各异,各具特色,但这些学者都处在儒学发展的同一脉络中,作为“朱子学的延长线”而存在。朱熹《仪礼经传通解》更为后世《礼记》改编开启了新路径,即在《礼记》文本之外,吸纳更多经书内容乃至传统史书子书中的礼制礼学文献,使之凝聚为古典礼乐文本的渊薮,为重建理想的礼乐世界奠定基础。
朝廷重编《礼记》,出于国家治理的考量;普通知识人重编《礼记》,也有其学术追求的驱动。无论居于何种地位,从现实问题出发重新整理古典经籍,都为古典礼乐的延续和转化贡献力量。传统学界受制于尊经观念,对《礼记》重编之作多有负面评价,斥其自我作古、笔削圣经,甚至钞掇。此论忽视了作者的初衷,也未对此类著作继承古典文明精神内核的实践给予应有的重视。
重编《礼记》对当今古典学建设的启示
梳理古代学者对《礼记》的重编,对当今学界建设中国古典学极富启迪意义。
第一,重编《礼记》是中国古典学连续性与创新性的突出表征。兴起于18世纪欧洲的西方古典学主要是以古代语言为基础的研究,聚焦于希腊罗马原始文本,强调通过语文学方法,立足精细的文本校勘、语法分析和语义解读来还原古典文本原意。中国古典学在这些方面与西方古典学颇为相似,但连续性更强,这是中国古典及古典学与其他文明古典及古典学的重要区别。当然,这种连续性并不意味着中国古典及古典学保持一成不变,相反,中国古典及古典学一直在更新。一代代学者重编《礼记》,既是对先秦古典的继承,又是对其的更新。认识到这一点,将有助于深入理解中国古典学“连续与创新”的突出特性,为新时代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实现古典学术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提供参考。
第二,重编《礼记》表明中国学者始终没有放弃构建经典系统的努力。长期以来,中国古典学术常被误认为过度尊经崇古、缺乏系统性,似乎经学研究总陷于注疏阐释的“泥潭”而难以自拔,甚至史学和文学领域也很少产生自成体系的作品。然而,自汉代以降直至元、明、清三代,陆续涌现重编《礼记》的著作,这显示出:古代学者一直致力于通过典籍整理来恢复文本秩序,重建三代礼乐体系。重编《礼记》的实践表明,传统学者早已高度重视经典体系的建设。对这些著作进行系统梳理与深入探究,不仅能打破既有刻板认识,澄清误解,也有助于总结古代学者建设知识体系的经验与教训,为当今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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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礼记》重编著作的存在,提醒我们不应忽视学术研究中的“非主流”元素。历代重编著作在注疏传统之外,形成了另一条源远流长的学术脉络,与注释等主流文本共同构筑起《礼记》的典籍发展史。近代以来,知识界面向普及的经典改编与选编,在一定程度上也呼应了古代学者重编《礼记》的工作。这些对经典的改编与选编,既是学院派古典学范式的有益补充,又是构建立体丰富的中国古典学的有效途径。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元明清通礼著述源流与诠释研究”(19BZX048)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91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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