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文
口述:年学德
1967年的六月,东北的日头毒得像火炭。吉林省洮安县德顺乡的生产队钟声悠扬,队长扯着嗓子喊上工,可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这天最忙的不是下地的社员,是木匠王德顺。
王德顺的木匠活在这一片是顶呱呱的硬手艺。打个立柜、做套桌椅,榫卯扣得严丝合缝,漆面磨得光可鉴人,不用一根钉子也能传三代。前几天,邻村老李家托人带话,说儿子要办喜事,急着打一套婚房家俱,许了他三个工分,还管两顿带肉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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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李家的大衣柜刚上了最后一道漆,夕阳就贴着西山坡往下坠了。主人家热情,端出一搪瓷缸子散装白酒,又炒了盘鸡蛋炒大葱、一碗杀猪菜。王德顺本就爱喝两口,加上完工的欢喜,几杯酒下肚,脸上便泛了红,醉意像棉絮似的裹了上来。
“王师傅,要不留一宿?夜里道上不太平。”老李拽着他的袖子劝。
“没事!”王德顺拍了拍腰间的木匠兜子,那兜子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里面装着他吃饭的家伙——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子、一把刨子,还有几样凿子。“我走了几十年的道,还能出啥岔子?明早还得去队里记工分呢!”
他背上兜子,跟老李一家人挥了挥手,便晃悠悠地踏上了回家的路。脚下的土路被晒得发烫,两旁的玉米地长得一人多高,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暗处低语。王德顺哼着当时流行的样板戏选段,脚步有些虚浮,酒劲让他的胆子也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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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三里地,天渐渐擦黑,玉米地里的凉意顺着裤管往上钻。就在这时,“唰”的一声,两道黑影从左边的玉米地里窜了出来,紧接着,右边又闪出两只。
王德顺的歌声戛然而止,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是狼!四只饿狼,个头比土狗还大,灰黄色的皮毛沾着草屑,嘴角淌着涎水,那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像鬼火似的,死死地盯着他。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王德顺的头发“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后背的汗瞬间把褂子浸透了。他这辈子见过狼,可从没见过这么多,还都是饿红了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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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王德顺壮着胆子大喝一声,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背后的木匠兜子。
狼群没有动,只是往前挪了挪步子,形成一个半圆,把他的退路堵死了。领头的那只老狼,右前腿有点瘸,它低低地吼了一声,其余三只狼也跟着发出“呜呜”的低吼,声音里满是凶狠。
王德顺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知道,这时候跑就是找死,狼的速度比人快多了。他一边缓缓地往后退,一边迅速从兜子里掏出那把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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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头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斧刃磨得锋利,木柄被他的手攥得包了浆。他双手紧握着斧柄,用力挥舞了一下,“呼”的一声,斧头带着风声,狼群被吓得往后缩了缩。
趁着这个间隙,王德顺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前方不远处的两间破房框子。那是去年搬走的老王家的房子,屋顶没了,只剩四面二米多高的土墙,孤零零地立在旷野里。
“有救了!”王德顺心里默念,拼了命地往后退。狼群见状,立刻扑了上来。
最前面的一只年轻公狼,张开大嘴就往他的腿上咬。王德顺眼疾手快,双手抡起斧头,朝着公狼的脑袋就砍了下去。“咔嚓”一声,斧刃结结实实地砍在了狼的头骨上,公狼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其余三只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了一跳,停顿了片刻,可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它们嗷嗷叫着,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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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顺不敢恋战,一边挥舞着斧头抵挡,一边往土墙的方向退。狼的爪子划过他的胳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牙,靠着最后的力气,终于退到了土墙下。
土墙有二米多高,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王德顺急中生智,把斧头扔到墙头上,然后双手抠住土墙的缝隙,双脚用力蹬着墙,使出了这辈子吃奶的力气,终于爬上了墙头。
他骑在墙头上,立刻抓起斧头,对着围上来的狼群左右挥舞。土墙成了他唯一的屏障,狼群跳起来够他,却怎么也够不着,只能围着土墙打转,时不时地扑上来,被他一斧头逼退。
天越来越黑,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旷野里一片漆黑,只有狼群的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它们的嚎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德顺坐在墙头上,浑身发抖,酒意彻底没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他的胳膊被狼抓伤了,火辣辣地疼,手里的斧头越来越沉,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裤裆突然一热,是吓尿了。冰冷的尿液顺着裤腿流下来,贴在腿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除了风声和狼嚎,哪里有人回应?
狼群的进攻越来越猛烈,那只瘸腿老狼似乎看穿了他的疲惫,带着另一只母狼,不停地往墙上扑。王德顺机械地挥舞着斧头,左一下,右一下,每一次挥砍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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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砍中了多少只狼,只知道斧头砍在狼身上的“噗嗤”声,和狼的惨叫声,一直在耳边回荡。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嘴里反复念叨着:“我让你上!我让你上!”
夜色渐深,东北的六月夜晚,竟也透着刺骨的寒意。王德顺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可他的身体还在机械地重复着挥砍的动作。墙里墙外,也不知道砍了几只狼,鲜血染红了土墙下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手里的斧头还在半空中举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德顺乡生产队的队长老张,领着几个社员去村外的瓜地干活。走到那片破房框子附近时,老周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看,那墙头上是不是有个人?”
几个社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间破房框子的墙头上,坐着一个人,手里举着斧头,正在左一下右一下地挥舞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不是王德顺吗?”一个眼尖的社员喊了出来。
大伙心里一紧,赶紧跑了过去。走到近前,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墙里墙外,躺着四只狼的尸体,血肉模糊,其中一只的脑袋都被砍碎了。骑在墙头上的王德顺,头发凌乱,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喊着:“我让你上!我让你上!”他的胳膊机械地挥动着,斧头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德顺!德顺!你咋了?”老周大声喊着,可王德顺像没听见似的,依旧重复着挥砍的动作。
老周知道,他这是被狼吓蒙了。他不再犹豫,举起手里的锄头,朝着王德顺手里的斧头就打了过去。“当”的一声,斧头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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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轻的社员赶紧爬上墙头,小心翼翼地把王德顺抱了下来。刚落地,王德顺就瘫软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似的发抖,眼神依旧空洞,嘴里还是念叨着那句话。
“快!找辆马车,把他送回家!”老周吩咐道。
两个社员立刻跑回村里,赶来了一辆生产队的马车。大伙七手八脚地把王德顺抬上马车,又看了看地上的四只狼,摇了摇头,感叹不已。
马车轱辘辘地驶回村里,王德顺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十里八村。有人说他胆大,有人说他命大,也有人说,那四只狼是饿极了,才敢跟人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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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顺被送回家后,躺在床上,整整半个月都没缓过神来。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一听到风吹草动,就会吓得躲到床底下;糊涂的时候,就会从床上爬起来,挥舞着胳膊,喊着“我让你上”。
他的家人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医生说,这是受了极度惊吓,需要慢慢调养。半个月后,王德顺的精神状态才渐渐好转,可那一夜的恐惧,却永远刻在了他的心里。
从那以后,王德顺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了。他的木匠兜子里,除了工具,还多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每当有人提起那夜的事,他都会摸一摸胳膊上的伤疤,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又带着一丝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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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只狼的尸体,最后被生产队的社员拖走了,皮被扒下来,交给了公社,肉则被分了,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补了身子。
这件事,也成了德顺乡流传至今的一段传奇。每当村里的老人给孩子讲故事时,总会提起那个1967年的夜晚,提起那个骑着土墙斗狼的木匠王德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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