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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写了几篇关于襄安的零碎小文。本只是异乡人对着乡愁的自言自语,写些老街的青石板、旧年的乡俗、少年时的零碎记忆,没承想,被同在这座城市、与我相隔不远的襄安小妹妹看到了。年后刚回到上海,她就发来微信,隔着屏幕,带着一点孩童式的茫然与恳切,问起我那座只在襄安老人们口中、在襄安地名里活着的海会寺,托我写一写有关海会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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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能记起的全部,只有童年里她家是“海会寺一号” 的门牌,除此之外,对这座传说中的千年古寺,没有任何具象的印象。童年的她总固执地认定,那座看不见摸不着的海会寺,就沉在襄安中学那片水塘的底下,像一个被时光封存在水波里的秘密,安静地躺了许多年,等着有人去翻开。
我对着微信沉默了很久。因为我和她一样,对这座千年古刹,没有任何具象的记忆。在我的少年时代里,“海会寺”也不是一座飞檐斗拱的寺院,只是一个刻在襄安地图上的地名,是镇上那个永远人声鼎沸的汽车客运站,是偌大的广场,是广场两边冒着热气的馄饨摊,广场左边背靠汽车站候车室的“万记馄饨”和右边马路旁边的“葛记馄饨”摊。清晨的蒸汽裹着骨汤的香气漫开来,南来北往的旅人在这里聚了又散,谁也不会低头想一想,脚下这片踩着的土地,曾有过怎样的晨钟暮鼓,怎样的香火缭绕。如今再回去,当年的广场早已在房地产的浪潮里,变成了连片的商铺门面,连最后一点关于车站的印记,也被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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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一座在我们这代人记忆里只剩一个名字的寺院,却藏着襄安这片土地上,一段长达一千三百多年的时光。
我翻遍了手头的县志与零散史料,看着一行行的文字,试图拼凑出一座早已在我出生前就已消散的寺院。唐永徽三年,公元652年,正是大唐佛教最鼎盛的年月,一位法号远公的高僧云游至此。彼时的襄安,早已是西汉便置县的古邑,西河与永安河环绕着这片土地,距长江不过七里,山水清和,民风淳厚。远公停下了脚步,锡杖点地,在此开山建寺,取名 “海会”。
这名字取自《华严经》,意为 “圣众海会”,当年的他定是盼着这座寺院,能汇聚十方圣贤,传扬佛法慈悲。可远公当年立锡开山时,定然不曾想到,这座他倾注了毕生愿力的寺院,会在千年之后,以这样一种近乎虚无的方式,留在一代又一代襄安人的生命里。
唐代的初创之后,它曾在宋元的烽烟里沉寂过数百年,直到明代,才重新迎来了香火与文气。明代哲学家吴廷翰曾写下 “县本襄安古,名从汉史传” 的句子,这位生于斯长于斯的学者,定然也曾踏过海会寺的山门,听过寺里的钟声。进士吴国宝路过此处,留下了《过海会有感》的诗篇,残存的字句里,还能窥见当年的光景:午后的禅音漫过殿堂,松林里的妙香绕着廊檐,白发老僧在静室里答问,把人间百态都化作了一句句禅语。那时的海会寺,早已不是单纯的佛门净地,成了襄安文人墨客雅集的去处,笔墨与香火相融,成了这片土地上最温润的文脉。
它最鼎盛的年月,在清代乾隆年间。乾隆五十八年,僧人念诚主持募修,不仅复原了巍峨的殿堂,更着意修缮了那口从建寺之初便相伴的古井 —— 那是整座寺院的根脉,是千年时光里唯一不变的见证。史料里写,彼时的海会寺 “殿堂巍峨,香火繁盛,四方信徒络绎不绝”,山门内左钟右鼓,清晨的钟声能越过西河,传到数里之外。这 “海会钟声”,也成了流传后世的 “襄安八景” 之一,成了襄安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印记。民间传说里,这钟声能祛邪祈福,能安人心神,每当钟声响起,方圆数里的百姓,便都得了一份心安。
可再盛大的香火,也抵不过时代的烽烟。抗日战争的炮火里,这座走过了千年风雨的古刹,终究还是被毁了。
但它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终结。寺院的旧址上,建起了襄川小学,昔日的禅房成了教室,昔日的诵经声,变成了朗朗的读书声。1939年的春天,叶挺将军与新四军的将领们途经襄安,就在这所小学里发表了抗日演讲,他拴马的树,后来被襄安人叫做 “将军树”。昔日佛门慈悲济世的愿心,就这样化作了救亡图存的呐喊,在这片土地上,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
这大概就是海会寺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一座孤立于人间的寺院,它始终跟着这片土地的脉搏一起跳动,盛则伴文脉兴,乱则护生民安,哪怕殿堂不在,风骨依然。
如今,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大雄宝殿没了,钟鼓楼没了,历代的碑刻也没了,我曾在史料里反复读到的那口古井,也早已被填平,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可海会寺真的消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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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没有。
它活在 “海会寺” 这个地名里,活在小妹妹童年的门牌号上,活在她关于水塘底下寺院的天真想象里。它活在每年农历二月二十八的襄安庙会上,当年的论法大会,如今成了十里八乡都赶来的民俗盛事,商贩的吆喝,游人的笑语,和当年的香火缭绕,其实是同一份人间烟火。它活在襄川小学一代又一代的读书声里,活在我们这些异乡人,在深夜里对着这个名字泛起的乡愁里。
我们总以为,文化的传承要靠巍峨的殿堂,要靠完好的碑刻,要靠白纸黑字的史料。我们总说废墟是历史的见证,可当连废墟都被抹平,连最后一点实物的痕迹都消失殆尽,历史又该寄放在哪里?海会寺给了我们答案:它寄放在每一个与它相关的人的记忆里,寄放在故乡人代代相传的讲述里。当年远公想要的 “圣众海会”,从来不是固定在一座寺院里,而是在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汇聚里 —— 从禅院的香火,到文人的笔墨,到救亡的呐喊,到市井的烟火,再到异乡人的乡愁,这都是 “海会” 的意义。
我终于可以给这位同在上海的同乡小妹妹,一个完整的交代了。
襄安曾经有一个海会寺。它走过了一千三百多年的风雨,哪怕殿堂早已湮灭,连最后一口古井都已无迹可寻,它也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它就藏在襄安的每一寸土地里,藏在我们每一个襄安人的血脉里,只要我们还在说起它,还在想起它,它就永远,鲜活地存在着。
作者简介:刘承祥,无为人,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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