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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从殡仪馆回来,脚都是软的。
我爹是腊月十九走的,肺癌晚期,从确诊到人没了,前后不到五个月。
最后那段日子,我跟我妈轮流在医院守着,我哥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说店里有事,拎着保温杯就走了。
我爹这辈子是个老实人,在我们县城粮食局干了三十多年,后来赶上单位改制,买断工龄拿了一笔钱。我妈在纺织厂当过挡车工,后来厂子倒了,就没再上过班,在家给人缝缝补补挣点零花钱。两个人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两套房子。一套是粮食局分的老房子,在城东,七十多平,老小区了,但位置好,离菜市场近。另一套是零几年买的商品房,在新区,一百一十平,三室一厅,装修还行。
我爹住院那阵子,我妈天天跑医院,老房子那边离医院远,跑来跑去不方便,就搬到我这儿来住了。我在县城租的房子离医院骑电动车十来分钟。我爹走了以后,我妈也没搬回去,说一个人回老房子心里堵得慌,就先在我这儿待着了。两套房子都空着。
我叫周卫民,家里老二,上面一个哥,周卫国,比我大四岁。我哥初中毕业就没念了,跟人学了几年厨师,后来自己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说不上多好,但也饿不着。我呢,念了个大专,毕业后在县城一家私企当会计,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块。
我爹走的那天,我嫂子张秀芬倒是来了,哭得挺大声。我当时心里想,嫂子这人平时跟我爹妈关系也一般,今天倒是挺伤心的。但人在那种时候也顾不上想太多,光忙丧事就够呛了。
丧事是我一手操办的。联系殡仪馆,订花圈,找人写挽联,通知亲戚朋友,订酒席——事无巨细全是我跑。我哥呢,说他负责掏钱。结果丧事办完一算账,总共花了三万四,我哥掏了两万,剩下一万四是我垫的。我也没说什么,那个时候谁还计较这些。
事情是从爹头七那天开始变味的。
那天我去老房子拿点东西,我爹生前有个搪瓷缸子,用了得有二十年了,我想留个念想。结果到了门口,钥匙插进去拧不动。我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
我蹲下来看了看锁眼,是新的。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掏出手机给我哥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我哥那边挺嘈杂的,好像在饭馆里。
我说哥,老房子的锁是不是换了?
他愣了一下,说嗯,换了,前几天换的,那个旧锁坏了好长时间了。
我说锁好好的,上个月我还用钥匙开过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嫂子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卫民啊,不就是换个锁嘛,旧锁确实不好使了,我们也是怕进小偷,你别多想。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后来隔壁老赵头跟我说,我爹去世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看见我嫂子领着开锁的人来换锁了,连新区那套也是同一天换的。我听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爹人还没入土呢。
回到家我跟我妈说了这个事。我妈正在叠我爹的旧衣裳,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说了句"知道了",就没再说别的。
过了两天,我发现新区那套房子的锁也换了。这回我没打电话,直接去了我哥的饭馆。
中午饭点刚过,饭馆里没什么客人了,我嫂子在柜台后面拨拉算盘——她这个人我得说一句,算账是一把好手,饭馆的钱都是她管。我哥在后厨收拾灶台。
我进去说,哥,新区那套房的锁也换了?
我嫂子抢着答:换了,一起换的。
我说嫂子,这两套房,房本上写的是咱爸的名字。咱爸刚走,你们就把锁全换了,这事你觉得合适?
我嫂子把算盘一推,站起来了。她这个人一激动说话嗓门就高,说卫民你什么意思,我们换个锁怎么了?这两套房以后还不是要分的,我们当大哥大嫂的,照看一下房子有什么问题?
我说分房子的事还没定呢,你这么着急换锁,是什么意思?
我哥从后厨出来了,手上还沾着油,说行了行了别吵了。他看着我说,卫民,你嫂子也是好意,这两套房空着总不放心。
我说那钥匙呢?能不能给我一把?给我妈一把?
我嫂子说钥匙就配了两把,一把我们自己的,一把等分完了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忍着没发作,扭头走了。
接下来那段日子,气氛就不对了。我妈看出来了,但她不说。每天还是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吃完饭看会电视,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有几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我爹的老花镜,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我哥嫂子开始频繁来我妈家吃饭了,我嫂子对我妈嘘寒问暖的,比以前热情了不少。有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嫂子在客厅跟我妈说,妈,你看你住在卫民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搬到新区那套房去住,大一些敞亮一些。这边老房子呢,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租金咱们帮你收。
我妈说,先不急吧,你爸走了才多久。
嫂子又说,妈我是为你好,老房子这片区可能要拆迁了,到时候手续什么的挺麻烦,不如提前把事情理理清楚。
我一听拆迁两个字,突然就明白了。
后来我私下打听了一下,还真有这回事。老城区那一片确实有拆迁的风声,虽然还没正式公告,但消息灵通的人都已经在打听了。老房子七十多平,要是真拆了,按现在的补偿标准,少说也能拿个七八十万。难怪他们急着换锁。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吧,我嫂子直接挑明了。那天是个周末,她和我哥一起来我妈家,进门就拎了一兜子水果,还有两盒阿胶糕。
吃完中午饭,嫂子清了清嗓子说,妈,有个事儿我跟卫国商量了一下,想跟你和卫民说说。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她。
嫂子说,爸留下两套房子,按理说兄弟两个一人一套,这是天经地义的。老房子那个位置好,但是面积小又旧,新区那套大,装修也好。卫国是老大,这些年饭馆的事也操心不少。我们的意思是,新区那套归卫国,老房子呢,给卫民。妈你就跟卫国一起住,新区那套够住。
话说得挺好听的,但我一算就不对了。新区那套房按现在的市价,至少值六十五万。老房子呢,不算拆迁的话,顶多值三十来万。但要是算上拆迁——那可就是七八十万甚至更多的事了。而且嫂子说让我妈跟他们住,表面上是孝顺,实际上呢?我妈要是搬过去了,老房子就彻底空出来了,到时候不管是出租还是等拆迁,主动权都在他们手里。
我还没开口,我妈先说话了。
她说,秀芬,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不过你公公才走了不到一个月,这个事先不急。
嫂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说行行行,妈你说了算,不急不急。
但我知道她急。
后面那段时间,我嫂子三天两头往我妈家跑。今天送一袋米,明天送两条鱼。有一次居然还带我妈去商场买了件羽绒服,花了六百多块。我妈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五味杂陈的。我妈说,你嫂子这段时间对我挺好的。
我说妈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到了正月十五那天,事情摊开了。
我哥嫂子带着我侄子一起来我妈家吃元宵。我侄子周鹏,二十三了,大专毕业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五六千块。嫂子之前就跟我妈提过好几次说周鹏要结婚了,女方家要求在省城有套房,首付至少得三十万。
那天吃完元宵,嫂子又把话题绕到房子上了。她说妈,周鹏谈的那个对象,人家姑娘条件挺好的,在医院上班。但人家爸妈说了,没房子就不同意。现在省城的房价你也知道,一平米一万多,我们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
说到这儿嫂子看了我哥一眼,我哥低着头不说话。
嫂子接着说,我跟卫国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把新区那套房卖了,给周鹏凑个首付。以后等老房子这边拆迁了,再想办法。
我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先把值钱的房子卖了给侄子买房,以后拆迁的事"再想办法"——这个"想办法"八成就是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嫂子,这两套房是我爸留下的,房本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现在我爸不在了,按法律应该是我妈和我跟我哥三个人共同继承。你现在说卖房子,是不是得先把继承的事理清楚?
嫂子一拍桌子说,周卫民你什么意思?我们是在商量事儿,你扯什么法律?我们是一家人还是仇人?周鹏是你亲侄子,他结婚买房你当叔叔的就不管?
我说我没说不管,但这是两码事。
嫂子说什么两码事,你就是怕我们多占了便宜。你算算你爸这一场病花了多少钱,我们出了多少,你出了多少?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爹生病前前后后花了十一万多,我出了五万,我哥出了六万——是比我多,但他开着饭馆,收入本来就比我高。而且生病期间照顾的活儿,十之八九都是我跟我妈干的。我请了多少天假,扣了多少钱工资,这些她怎么不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特别难受的安静。我侄子低着头玩手机,跟没他事似的。我哥还是不说话,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候,我妈从卧室里走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那个信封我认识,牛皮纸的,有点发黄了,是我爹平时装东西用的。
我妈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说你们都别吵了。
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我爹的字。我爹的字我太熟了,他以前在单位写材料练出来的,方方正正的。那张纸上写着:我死后,城东老房子归老二卫民,新区房子归他妈住到老。等他妈百年之后,新区房子卖了钱兄弟俩平分。谁给他妈养老养得好,谁就多分。
下面签了名字,写了日期,是去年八月份的,那时候我爹刚确诊没多久。
另一张纸,是一份存折的复印件。存折上的余额是十四万。
我妈说这个存折是你们爸让我收着的。他说万一我以后生病或者有什么事,不用跟你们伸手要钱。他还说了一句话,我本来不想说的——
我妈顿了一下。
他说,卫国媳妇精明,以后分家产的时候肯定要闹。所以他提前把这些写好了,让我收着,关键时候拿出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小孩放炮的声音。
我嫂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我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说爸啥时候写的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我妈说你爸确诊那天晚上写的。那天他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我去送水的时候他正在写,他说让我先出去。第二天早上他把信封交给我,说这个你收好,我要是走了你再拿出来。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了。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不声不响的,在单位里当了三十多年的小科员,从来不跟人争什么。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他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家里会出什么事,他提前把路都给铺好了。
嫂子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后来她站起来,挤出一个笑脸说,妈,既然爸都安排好了,那就按爸说的办。
我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挺复杂的。说实话我也说不清那里面是什么——愧疚,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散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我爹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去粮站,车后座绑着一个蛇皮袋子。他蹬得很慢,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能闻到他身上肥皂的味道。他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就偶尔回头看我一眼,说坐稳了。
后来的事情倒也算顺利。开春之后我妈找了个在司法所上班的老邻居帮忙,按照我爹写的那个东西办手续。我哥那边倒也配合,该签字签字,该按手印按手印,嫂子全程没吭声。手续前后跑了一个多月,老房子总算过户到了我名下。新区那套房子暂时还是我爹的名字,等以后再说。
过完户没多久,我妈就搬回老房子住了。她说这套房子现在是你的了,但我住习惯了,先替你看着。
至于我嫂子,自从那天以后就不怎么来了。也不送米了,也不送鱼了,那件六百多的羽绒服我妈到现在也没怎么穿过。
有天晚上我去我妈那儿吃饭,就我们娘俩。我妈炒了个酸豆角肉末,这是我爹最爱吃的菜。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了句,你爸这个人,活着的时候窝窝囊囊的,没想到最后还给我留了这么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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