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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载的秋,把长安大理寺的死牢泡得发潮。霉味混着刑具上的血腥气,钻过木栅栏的缝隙,糊在李白脸上。他刚把半壶狱卒偷偷塞来的劣酒喝干净,酒葫芦往地上一墩,溅起的泥点子沾了囚衣下摆,他也不在意,只是摸着下巴上花白的胡子,朗声笑了。
狱卒隔着栅栏叹气:“李翰林,别笑了。今早圣旨下来了,三天后午时问斩。永王逆党,首恶虽诛,余孽不赦,您的名字,排在头一个。”
李白又笑,笑声撞在潮湿的石壁上,碎成一片:“我李白一辈子想做谢安石,临了倒落了个谋逆的罪名。可笑,真是可笑啊!”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腔报国热血,竟会落得这般下场。安史之乱起,玄宗仓皇入蜀,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登基,是为唐肃宗。而玄宗第十六子永王李璘在江陵起兵,数次遣使邀他入幕。他只当是乱世之中,终于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挥笔写下《永王东巡歌》,盼着能像当年的祖逖一样,扫清胡尘,光复山河。可他没看透,这从来不是什么平叛之战,而是兄弟阋墙的皇权争斗。永王兵败身死,他这个“从逆”的诗人,便成了必须肃清的逆党。
死牢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带着硝烟味的风灌了进来。来人一身未卸的玄甲,甲片上还沾着相州前线的尘土,脸上的风霜刻得很深,正是刚刚班师回朝的天下兵马副元帅、汾阳郡王郭子仪。
狱卒们吓得纷纷跪倒,李白却抬着醉眼,看清了来人,咧嘴一笑:“子仪?你怎么来了?来看我这个将死之人?”
郭子仪走到栅栏前,看着眼前这个须发凌乱、满身脏污的人,想起二十年前并州城外的那个午后。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偏将,因军中误事按律当斩,是当时游历并州的李白,见他气度不凡,以自己满天下的诗名作保,硬生生从刀口下救了他一命。那时的李白,白衣白马,酒壶悬在腰间,笑言“壮士当为大唐守国门,岂能死于此等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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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大唐的国门是他郭子仪守住了,可当年救他的人,却要被斩于长安城下。
郭子仪对着身后的亲卫抬了抬手,沉声道:“备马,去大明宫。”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唐肃宗李亨坐在御座上,脸色疲惫。安史之乱打了三年,两京虽复,史思明仍在河北作乱,朝堂之上,他既要防着远在蜀地的父亲玄宗,又要压着手握兵权的武将,还要应付身边虎视眈眈的宦官,早已心力交瘁。
见郭子仪一身戎装闯进来,他连忙起身:“郭令公刚从前线回来,不好好歇息,怎么急着入宫?”
郭子仪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抬头时目光坚定:“陛下,臣今日来,是为一人求情。大理寺死牢中的李白,臣请陛下免其死罪。”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站在御座旁的李辅国立刻尖着嗓子开口:“郭令公!这万万不可!李白是永王逆党,白纸黑字的反诗在手,谋逆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陛下早已下旨问斩,岂能朝令夕改?”
郭子仪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沙场厮杀出来的凌厉,压得李辅国瞬间闭了嘴:“李公公,本帅与陛下奏对,何时轮得到你插嘴?”
李亨摆了摆手,示意李辅国退下,脸上露出难色:“郭令公,朕知道李白名满天下,是开元朝的旧人。可国法无情,谋逆之罪,若是开了赦免的口子,日后朕还如何约束天下?”
“陛下!”郭子仪往前跪行了一步,解下腰间的官印,双手捧过头顶,“臣愿以臣身上所有官职、汾阳郡王的爵位、乃至臣此生所有战功,担保李白绝非反贼!他只是一介书生,不懂朝堂权斗,被永王裹挟,一时糊涂,绝无半分谋逆之心。”
李亨猛地站了起来,满殿文武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郭子仪是什么人?是再造大唐的擎天之柱,没有他,李亨这个皇位根本坐不稳。如今,他竟要用自己一生的功勋名爵,去换一个诗人的命。
李辅国又忍不住开口:“郭令公,您何必为了一个逆党,赌上自己的一切?”
郭子仪没有看他,只是直直地望着御座上的李亨,声音掷地有声:“陛下,您可知,当年臣险些被斩于并州,是太白先生救了臣一命。今日臣救他,不只是报恩。开元盛世的大唐,风骨一半在边关将士的刀枪上,一半在太白先生的诗里。如今安史之乱,山河破碎,边关的风骨,臣和将士们还在守着。可陛下若是斩了太白先生,这大唐剩下的半分风骨,也就没了。”
李亨僵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想起了开元年间的长安,天街灯火通明,十二街如种菜畦,万国来朝的使者挤满了鸿胪寺,酒楼里到处都在唱李白的诗。那时的他,还是太子,站在父皇李隆基身后,看着金銮殿上那个白衣飘飘的诗人,当着皇帝的面,让高力士脱靴,杨国忠磨墨,父皇亲手为他调羹,满眼都是欣赏。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盛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罢了。看在郭令公的面子上,免李白死罪,改判流放夜郎,永不得回京。”
郭子仪深深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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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李白离开了长安。出发前,郭子仪在灞桥给他送行,带了整整一坛上好的杏花村,还有足够他路上用的盘缠。
李白捧着酒碗,喝了一大口,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锦袍的郡王,笑了:“子仪,你不该救我的。我李白生是盛唐的人,死也该是盛唐的鬼。如今盛唐没了,我活着,也不过是个多余的人。”
郭子仪也喝了一口酒,望着远处被战火熏黑的城墙,沉声道:“太白,盛唐没了,但盛唐的气不能没。你活着,这口气就还在。”
李白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翻身上马,没有回头,一路往西,往夜郎的方向去了。
流放的路,走了整整一年。他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太多被战火焚毁的城池,见过饿殍遍野,见过白骨露于野。他笔下的诗,再也没有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豪气,没有了“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轻狂,只剩下满心的苍凉。他常常坐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里的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乾元二年的春天,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李亨下旨大赦天下,除死刑犯外,所有流刑犯人尽数赦免。消息传到白帝城的时候,李白正在江边的小酒馆里,对着一碗寡淡的酒发呆。
酒馆老板跑进来,满脸兴奋地喊:“李相公!大赦了!天下大赦了!您不用去夜郎了!您自由了!”
李白手里的酒碗猛地一顿,酒液溅了出来。他愣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反复确认了三遍,才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砸在粗糙的木桌上。
他这辈子,年少成名,仗剑走天涯,入过金銮殿,见过天子面,也进过死牢,流过荒野,被人捧上云端,也被人踩进泥里。兜兜转转,年近六十,他终于又得了自由。
当天清晨,朝霞铺满了江面,白帝城藏在彩云之间,像仙境一般。李白租了一条小船,顺江而下,要回江陵去。船家摇着橹,小船顺着湍急的江水,像箭一样往前冲。两岸的青山飞速往后退,猿猴的啼声在山谷间回荡,连绵不绝,却再也遮不住船行的轻快。
李白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江风,须发被风吹得飞扬。他看着眼前的彩云、江水、青山,看着这阔别已久的、无拘无束的天地,胸中的意气突然像江水一样奔涌而出,脱口而出便是四句诗: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船家不识字,却也觉得这四句诗念出来,心里敞亮得很,默默记在了心里。船到江陵,这首诗便顺着长江,一路传了下去。酒楼里的歌女唱它,赶考的书生抄它,摆渡的船家念它,不到一个月,就顺着驿路,传回了长安,传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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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亨刚处理完河北前线的战报,满脸倦容。李辅国捧着一张纸,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陛下,这是李白在白帝城遇赦后写的诗,如今传遍了江南江北,连长安的平康坊里,都在日夜传唱。”
李亨接过那张纸,上面是抄录的四句诗,字迹潦草,却每一笔都带着藏不住的轻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之后,便沉默了。
殿内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李辅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本以为,陛下看了这首诗,会发怒。毕竟陛下赦免了李白的死罪,给了他生路,可这首诗里,没有一句谢恩的话,没有半分对皇恩的感念,甚至连一丝对过往劫难的抱怨都没有。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要劝陛下下旨,把李白再抓回来,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可李亨只是坐在御座上,看着那四句诗,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李白经历了死牢之险、流放之苦,就算不感恩戴德,也该满心怨怼,或是消沉落魄。他甚至在心里等着,等着李白写一首乞怜的诗,或是写一篇悔过的文章,向他这个帝王低头,承认自己的错误,承认皇权的威严。
可他等来的,是这样一首诗。
这首诗里,没有皇帝,没有朝廷,没有牢狱,没有流放,没有生死劫难,没有恩怨是非。
只有漫天彩云,千里江涛,两岸猿声,一叶轻舟,穿过了万重山峦,也穿过了这世间所有的桎梏与枷锁。
李亨突然意识到,自己用帝王的权力,可以定李白的生死,可以把他流放到万里之外,可以一句话赦免他,可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掌控过这个人。
李白的世界,从来就不在他的朝堂之上,不在他的权力牢笼里。李白的世界,是天地,是江河,是星辰大海,是他这个一辈子困在皇位上、困在父子权斗里、困在平叛焦虑里的帝王,永远都抵达不了的地方。
他想起了父皇李隆基。父皇当年给了李白极致的荣宠,也能一句话把他逐出长安,可父皇也从来没有驯服过李白。父皇的开元盛世,给了李白写诗的土壤,而李白的诗,反过来成就了开元盛世的风骨。
他一辈子都在和父皇较劲,想要证明自己比父皇强,想要证明自己能把破碎的大唐重新拼起来。他平定了安史之乱,保住了李唐的江山,可他突然发现,自己永远都追不上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
因为那个时代,有李白。而他的时代,只能把李白关进死牢,只能把他流放,只能在他的诗面前,沉默无言。
他甚至生出了一丝嫉妒。嫉妒这个年近六十的诗人,哪怕经历了半生颠沛、生死劫难,心里依然装着彩云江涛,依然有着少年一般的意气,有着不被任何东西磨平的自由灵魂。而他自己,坐在这天下至尊的皇位上,却像坐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身边全是算计,全是背叛,连睡一个安稳觉,都是奢望。
李辅国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这李白太过狂妄,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要不要……”
“罢了。”李亨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释然,“他是李白,本来就不该被这朝堂困住。”
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御案上,转头看向窗外。长安的夜色很深,零星的灯火散落在坊市之间,再也没有开元年间彻夜不熄的繁华。
他又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不甘,有羡慕,有无奈,还有对那个早已远去的盛唐,无尽的怀念。
很多年以后,大唐覆灭,王朝更迭,无数帝王将相都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可那首《早发白帝城》,依然被千千万万的人传唱着,穿过千年的时光,依然带着那叶轻舟的轻快,带着盛唐不灭的风骨,在天地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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