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寄来的香肠,让我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侦探。
电话里她说得清清楚楚,大箱子是我的,里面有两块腌肝。妹妹不爱吃内脏,所以没给她做。我还在家族群里嘚瑟,说看吧还是妈疼我,妹妹发了一串酸溜溜的表情包,我妈打着哈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切看起来都是农村老家最常见的年味剧情,杀年猪、灌香肠、给城里的孩子们寄年货,每家每户都这么演。
结果快递员把箱子送错了,妹妹的那份到了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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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火急火燎打电话过来,不许我拆,说下班就来换。我逗她说急什么,那两块肝我下次去你家吃也一样。她支支吾吾半天,冒出来一句让我当场愣住的话——你那香肠是槽头肉做的,我的不是。
槽头肉。这三个字我太熟了。小时候我妈总说那是淋巴结最多的地方,绝对不能吃。可现在我手里这十几节香肠,每年都收到的这份母爱,原来是从猪脖子上割下来的?
妹妹在电话里解释,说妈处理得可干净了,跟好肉没两样。还说妈这个人最公平,不可能让我吃亏,不是还多给了两块肝吗。她越说越急,最后挂了电话,说要忙着上班。
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一团乱麻,二十多年的记忆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我想起去年冰箱角落里那节漏网的香肠。当时想扔掉,我妈在群里急得直发语音,说能吃能吃,又是盐腌又是冷冻,放一年坏不了。我说那周末带回去大家一起吃,她又改口说一节香肠犯不着,扔了就扔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哪是怕浪费,分明是怕我带回老家,被谁看出点什么。
我想起每年收到的香肠,永远肥得流油。我跟她抱怨过好几次,她每次都保证下次做瘦的,可下次收到的还是一样。妹妹却在群里发过照片,说家里的香肠肥瘦相间刚刚好。我当时还问了一句,她说那是单位发的年货。
我想起从小到大,妹妹身体不好,父母对她多照顾一点,我觉得理所当然。我妈也总在别的地方补偿我,多给我塞点钱,多给我寄点东西。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公平,甚至觉得自己赚了。
可现在我看着面前两个箱子,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心都是肉长的,但肉和肉不一样。
我把两节香肠一起蒸了。妹妹那份瘦肉多肥肉少,切开之后纹理漂亮。我那节油汪汪的,看着就腻。夹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嚼不出别的味道,只嚼出一股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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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晚上,妹妹来了。带着我爱吃的烤冷面,加肠加蛋加里脊肉,热腾腾的。她看见箱子被拆开,吐了吐舌头,说姐你不会还在生气吧,妈每年多给你东西我都没说啥,这事儿就算了,别给她添堵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割裂。眼前这个妹妹,从小到大跟我抢妈抢东西抢关注,可她也真的对我好。她知道我加班会给我送饭,知道我心情不好会陪我聊天。那些好是真的,可那些欺瞒也是真的。我甚至不知道这种区别对待持续了多少年,是从我出生那天就开始,还是从妹妹早产那时候开始。
腊月二十五,我回了老家。带着那箱香肠。
我妈迎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着说这么点香肠还拎来拎去,我做的还能不留点。我没说话,直接进厨房,把两节香肠放锅里蒸。
吃饭的时候,没人动那盘香肠。我妈说不吃咸的,我爸说不爱吃,妹妹说昨天刚吃过。我把盘子端起来,直接倒进垃圾桶,问我妈,是不是因为这是槽头肉?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发了火。她说槽头肉怎么了,处理干净了跟好肉一样。她说你这孩子就是事儿多,从小到大没消停过。
然后我爸开口了。
那个一辈子和稀泥的男人,第一次用嫌恶的眼神看我。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妈怀你妹妹的时候,你整天吵着要抱,烦得她吃不下饭,害得你妹妹早产。她说你出生七斤,你妹妹才四斤五两,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花了多少钱受了多少罪。他说从小到大你就是个事儿精,你妹多抱一会儿你哭,多吃块面包你闹,有些事你忘了,我们大人可都记着。
我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们记得的,跟我记得的,完全是两个版本。我记忆里那个虽然偏心但还爱我的家,在他们记忆里,是一个被我搅得鸡犬不宁的战场。我两岁时哭着要妈妈,是罪过。我比妹妹重两斤半,是亏欠。我被多给两块肝,是补偿。我吃槽头肉香肠,是因为我爱吃肥的。
可我真的爱吃肥的吗?还是我从没吃过瘦的,所以以为自己爱吃的就是这种?
妹妹扯我袖子,说早让你别提这事儿,非要上纲上线。她理直气壮,觉得是我的错。
我没再说话,拎起包就走。我妈在身后说,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我说好。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院子里那辆二八大杠。小时候我爸用它载我们出门,妹妹永远坐前面,我爸把手搭在她头上当信号灯,拍一下她就喊停,再拍一下就喊走。他们笑得开心,我坐在后面看着。有一次我问能不能换我坐前面,我爸说我太高了,挡他视线。可那时候,我只比妹妹高一公分。
原来天平早就歪了,只是我一直坐在翘起来的那头,以为自己被举得最高。
腊月二十六,我提交了加班申请。手机里妹妹发了几十条消息,让我别生气,让爸妈回去,说过年了闹成这样多难看。我一条都没回。
腊月二十七,她打电话来,说了很多。
她说姐,你知道为什么每次妈多给你点东西,我都要在群里酸两句吗?因为只有这样,她下次才会多给我一点。她说从小就这样,你有的我必须有,我有的你可以没有。妈端水端得可平了,平到有时候我觉得她是在还债。还你的债。因为你小时候身体好,我体弱多病花了太多精力,她觉得亏欠你,就用别的方式补。可她又怕我觉得被冷落,就偷偷给我塞好吃的。一来二去,这事儿就拧巴了。
她说槽头肉那事儿,她问了妈。妈说她记得我从小爱吃肥的,觉得肥的香肠我更喜欢,就用槽头肉做了。她没觉得那是坏的,她真觉得处理干净了就跟好肉一样。至于妹妹的,是因为她小时候医生让少吃油腻,妈专门去买瘦的。
她说姐,妈七十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可能真的没想那么多。她觉得肥的好吃,就给你肥的;她觉得瘦的健康,就给我瘦的。她不知道你现在减肥,不知道你早就低盐低脂了。她跟不上咱们了。
我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想起这些年,我妈给我寄香肠,总要打电话叮嘱怎么保存怎么吃。她给我织毛衣,领口总留大一点,说我脖子粗怕勒。她记得我不爱吃藕圆子,却总忘记萝卜不是每个季节都有。她偏心,可她好像也真的疼我。
腊月二十八,群里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说明天回来吃饭,妈给你做萝卜圆子。菜市场有了,妈早上买的。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那是她刚学会用微信时,我教她发的第一个。她说这个笑脸好看,像她闺女。
我看着那个黄澄澄的笑脸,眼泪就下来了。
妹妹又发私信,说妈已经把槽头肉全扔了,说以后只买最好的后腿肉,给你做瘦的香肠。她说只要你回来,怎么都行。
腊月二十九,我回去了。
我妈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排骨,案板上是刚炸好的萝卜圆子。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回来了?我说嗯。我爸在院子里放鞭炮,妹妹在旁边捂着耳朵躲。烟花炸开的时候,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脸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把我扛在肩上看烟花,我妈在后面追着跑,喊慢点慢点别摔着孩子。妹妹牵着我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等等我。那时候没人记得谁重谁轻,谁胖谁瘦。那时候我们就是一家四口。
那盘香肠的事,谁都没再提。
有些账算不清,有些结解不开。但饭总得回去吃,毕竟是家。
我妈把新灌的香肠挂出来晾,说要到正月初五才能吃。我说那正好,我初六上班,还能赶上。她说那你多带点走,今年全是瘦的,你尝尝好不好吃。我说好。
临走那天,她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香肠、腊肉、萝卜圆子、还有一包她腌的酸菜。我说装不下了,她说装得下,你回去分分,给同事也尝尝。我说好。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窗户里探出头,喊路上慢点,到了打电话。我摆摆手,说知道了。
后视镜里,她一直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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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有一句老话,叫“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来处就是那个不管你走多远,只要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有时候让你委屈,有时候让你心寒,有时候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但它还是来处。
那箱香肠现在还躺在我冰箱里。还没拆,还没吃。我有时候打开冰箱门,看见它,会愣一下神。想着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是槽头肉还是后腿肉,是偏心还是爱,是亏欠还是补偿。
后来我想明白了,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就是一箱香肠,我妈灌的,给我寄的。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算了,不说了。大过年的,吃顿团圆饭比什么都强。
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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