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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活着,就只能往下熬
第一章
雨从凌晨就开始下,没停过。
敲在生锈的防盗窗上,嗒嗒地闷响,混着屋外隐约的喧哗,一股脑往屋里钻。李秀兰站在那张旧红木茶台边,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毛巾,毛巾上沾着几滴药渍,黑褐一片,像洗不净的疤。
她没去擦。
茶台正中央,搁着那把老紫砂壶。
当年这壶只泡上万一斤的茶,是周建明跑工程、谈项目、撑场面的脸面。如今壶嘴挂着药沫,壶身被炭火熏出几道焦痕,温润的包浆早被盖得看不见,里面煮的不是茶,是晒干的蟾蜍皮、灶心土、霉草根混出来的汤。
曾经煮风光,如今煮活命。
里屋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像破风箱在抽气,断断续续。
李秀兰脚步放得极轻,轻到地板都不响。她知道老周醒了,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疼,是听——听楼道里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人喊他的名字,有没有人堵在门口要钱。
“又咳了?”她掀开门帘,声音细得像线。
屋里比外面更暗,厚窗帘把天光挡得死死的,只剩一点昏光勉强照出床上人的轮廓。周建明缩在被子里,只剩半张蜡黄的脸,颧骨凸起,眼窝陷得很深。曾经在工地上晒得黝黑、说话中气十足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睁眼都费劲。
他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李秀兰把紫砂壶挪到床头矮柜,倒了点温水递过去:“先润润嗓子,药等会儿再喂。”
周建明顺从地张口,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的痒。喝到一半,他猛地偏头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炸开,身子蜷成一团,连被子都跟着发抖。李秀兰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动作稳得麻木,像在拍打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等咳声停了,她擦去他嘴角的水渍,又抹掉他额头上的冷汗。
周建明的目光飘向模糊的窗玻璃。
他想起以前,这个时辰,他早就在工地了。那时候他做工程,接的都是大路子、大项目,听着就稳当。手下几十号人,车一开进项目部,人人都喊他周总。
这张红木茶台,就是那时候买的。
项目上的人来家里坐,紫砂壶一沏茶,话就顺了。那时候活儿多、量足,他敢垫资、敢往前冲,总觉得只要把事做完,钱总能回来,借的债总能填上。
他那时候总说:
“这种项目,错不了。”
可谁也没料到,后来连“错不了”的东西,也会断。
那几年日子忽然就紧了。
工地停停建建,人聚不齐,材料运不动,原本顺顺当当的工期,一拖再拖。他咬着牙撑,给工人发生活费,给机械付租金,把家底一点点垫进去,总想着熬过去,总能缓过来。
他以为那只是一段难走的路,走过去,就能重新起步。
可路走到头,才发现前面是断崖。
再往后,工地是能正常动了,可钱,迟迟落不到口袋里。
问上去,只说资金紧、流程慢、再等等。
月初推月中,月中推月底,推到后来,连话都少了。
他一趟趟跑,一趟趟等。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却没人能给他一句准话。
底下工人要工资,材料商要货款,外面的债一天天滚,手里的账却干得见底。曾经流水不断的工程账,彻底空了。千万负债,从翻身的底气,一夜变成索命的重量。
外面的日子也跟着冷。
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多半,新开工地越来越少,曾经热闹的市场,安安静静,只剩一层灰。没人说得清到底怎么了,只知道钱难赚了,账难要了,心气都矮了一截。
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冷清,沉在空气里,压在每个人心上。
周建明从周总,变成四处求人回款的周师傅,再后来,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欠债人。车卖了,表当了,能变现的全没了,只剩下这张搬不走、也卖不上价的红木茶台,和这把再也风光不起来的紫砂壶。
身体,就是在一趟趟跑、一夜夜熬里垮的。
起初是胸闷,后来是咳,再后来走两步都喘。他不是没想过去医院,可一想到检查、治疗、住院要花的钱,再想到门外的催收、工人的盼头、遥遥无期的账,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医院的门,他迈不起。
李秀兰只能四处打听偏方。再脏、再怪、再难闻的东西,她都敢抓回来,在茶台上研磨,塞进那把紫砂壶里熬。曾经满室茶香,如今满屋子腥苦。
“喝吧,喝了能舒坦点。”李秀兰把瓷碗递到他嘴边。
周建明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眼神空茫。他张口,一勺接一勺,苦、涩、腥、臭,在喉咙里炸开,他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苦得过要不到的钱吗?
苦得过躲不掉的人吗?
苦得过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吗?
都比不上。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粗哑的叫喊,像石头狠狠砸在门上。
“周建明!出来!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你不能拖着工资不给!”
是工人。
李秀兰的手猛地一抖,药汁洒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子。她立刻放下碗,快步贴到门后,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砸门声一声重过一声。
“项目都做完了,你就欠着我们?”
周建明躺在黑暗里,身子猛地一僵。
项目都做完了。
路修了,楼起了,场面撑起来了,可他的钱,埋在看不见的地方,迟迟落不到口袋里。
他不是不想给,是真的没有。
他闭紧眼睛,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进鬓角,无声无息。
砸门声持续了很久,终于渐渐远去,只剩下楼道里的回音,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雨。
李秀兰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门,肩膀轻轻发抖。她不是怕,是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她慢慢爬起来,走回床边,看着枯瘦如柴的丈夫,轻声说:“走了,没事了。”
周建明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兰子,那笔钱……是不是,永远回不来了?”
李秀兰没回答。
她走到红木茶台边,拿起那把还冒着药味的紫砂壶,用抹布一点点擦着壶身的焦痕。可擦来擦去,焦痕还在,药味还在,苦难也还在。
曾经泡着万元好茶的壶,如今装着救不了命的药。
曾经干着大项目的人,如今连一张病床都换不来。
雨还在下,天一直没亮。
屋里很静,只有紫砂壶残留的热气,慢慢散在空气里。
偏方很苦,日子更苦。
可他们还得喝,还得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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