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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陈,你爸的货车,是停在城东停车场那辆吗?”
方向盘在我手里猛地一抖,车头偏了半尺。我赶紧打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厅长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的心跳已经窜到了嗓子眼。
三年了。我给厅长开车三年,每天早接晚送,出差下乡,从没提过一句私事。我爸开货车跑运输,上个月车被运管扣了,说是超载。我在停车场外头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走近。厅长坐这车三年,从来不知道我家里情况,我也从不说。
可现在他知道了。
“厅长,我……”
“前面右转。”他打断我,语气还是那么淡,“先去趟交通局。”
我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骨节发白。交通局。扣车的事就是交通局下属的运管处办的。厅长这时候去交通局,是凑巧,还是……
“小陈。”他又开口了。
“在。”
“跟了我三年,你一次假没请过。”他顿了顿,“你爸的事,怎么不说?”
车窗外的高架路延伸出去,灰蒙蒙的天压下来。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厅长的私事,我不敢打扰。”
02
我叫陈卫东,今年三十四,给交通厅开车三年整。
说是开车,其实就是个司机。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把车开到厅长家楼下,晚上几点送回去不一定。厅长姓沈,五十二岁,正厅级,管着全省的公路运输。他话不多,在车上要么看文件,要么闭眼休息,从来不跟我闲聊。
刚开始那半年,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后来习惯了,知道他其实没那么可怕,就是性子冷。有一回下乡调研,路上堵车,他饿着肚子坐了四个小时,一句抱怨没有。还有一回他女儿半夜发烧,他让我开车送医院,到了之后自己抱着孩子跑进去,回头还跟我说“辛苦你了”。
可他不问我的事,我也从不主动说。
开车这行有规矩——领导的眼,司机的嘴。看见的听见的,烂在肚子里。至于自己的事,更没必要提。领导用你开车,不是听你诉苦的。
所以我爸的事,我一个字都没露过。
我爸今年六十七,开了一辈子货车。从最早的解放牌,到后来的东风,再到现在的江淮,方向盘摸了四十年。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技校,等我退伍回来找到这份开车的工作,他才算松了口气。
本来早该退休了,可他闲不住。说趁还能动,再跑几年,给我攒点钱。我说不用,他说你懂个屁,城里买房不要钱?将来娶媳妇不要钱?
我没犟过他,就由着他去了。
上个月他拉一车钢材从临市回来,在城东收费站被拦下。超载,百分之三十,按规定扣车一个月,罚款五千。其实那点超载,也就是多装了两三吨,干这行的都这样,不超载挣不到钱。可这回碰上全省运输安全大检查,撞枪口上了。
我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卫东,车让人扣了,五千块,还得停一个月。这月白干了。”
我当时正在厅长楼下等着,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03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爸到处找人。
他的那些老伙计,跑车的,修车的,开加油站的,托了一圈,都没用。运管处的人说了,这次是严查,谁说话都不好使,五千块罚款一分不能少,一个月停运一天不能减。
我爸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那辆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三千多车贷,停一个月就是干赔。再加上罚款五千,这一下子就进去小一万。
“要不我去求求他们?”他在电话里说,“我这么大岁数了,给他们下跪都行。”
“爸!”我打断他,“你别乱来,我来想办法。”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一个开车的,一个月工资四千五,除去房租和生活费,能剩两千就不错。厅长是不错,从来不摆架子,逢年过节还给我发个红包,可那是人家客气,我不能蹬鼻子上脸。再说了,我算老几?一个司机,去跟厅长说“我爸车被扣了,您给通融通融”,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我就这么拖着,一天一天拖。
每天开车,还是那几条路。早上去接,晚上送回去。厅长在车上看文件,我看后视镜。偶尔他问一句“家里都好吧”,我就答“都好”。他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有一回他女儿坐车,小姑娘八九岁,话多,问我:“陈叔叔,你家在哪儿啊?你爸爸妈妈干什么的呀?”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厅长在后座说了一句:“别问那么多。”小姑娘就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在出租屋里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起我爸年轻时,开夜车跑长途,困了就嚼干辣椒提神,嚼得满嘴起泡。想起他冬天出车,棉袄里塞着两个烤红薯,那就是一天的干粮。想起他送我去当兵那天,站在兵站门口,一直站到车开没影了,还站在那儿。
可现在他有事,我帮不上忙。
04
我爸的车被扣了二十五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是周五,厅长下午有个会,我把他送到厅里,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在车里等。手机响了,是我爸。
“卫东,你忙不忙?”
他的声音不对劲,瓮声瓮气的,像是刚哭过。
“爸,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传来声音:“我今天又去运管处了,人家还是那句话,不交罚款不放车。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后来那个科长出来,我说了两句好话,他把我推了个跟头。”
我心里一紧:“推哪儿了?伤着没有?”
“没啥大事,就是胳膊肘擦破点皮。”我爸的声音带着点赌气,“我就是气不过,我开了一辈子车,从没出过事,凭什么就扣我车?超载那点,谁不超?”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东,你在那边,认不认识什么人?”我爸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听说你们交通厅管着下面,你要是认识个说话管用的……”
“爸!”我打断他,“我就是个开车的,我能认识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爸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好好干你的,别管我了。”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地下车库很安静,偶尔有车从旁边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闷闷的。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上的车标,看着仪表盘上那些数字,脑子里空空的。
那天晚上送厅长回去,他下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突然说:“小陈,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站在车门外,路灯照在他脸上,那表情我看不太清。他站了几秒钟,点点头:“那早点回去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05
又过了五天,我爸的车被扣满一个月。
那天上午,运管处打电话来,说可以交罚款取车了。五千块,一分不能少。我爸把存折上最后一点钱取出来,加上我给他转的两千,凑够了数。他一个人去交的罚款,一个人去停车场取的车,我没能陪着。
那天中午,我在车里等厅长开会,收到他发来的短信:“车取出来了,你别惦记。”
就这八个字。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眼睛盯着车窗外。窗外是省政府大院,停着一排排黑色的轿车,阳光照在车顶上,晃眼睛。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开夜车回来,天还没亮,他悄悄推开家门,把挣来的钱压在枕头底下。那些钱沾着他的汗味,还有柴油味,我妈说那是“辛苦钱”。
现在他老了,还在挣辛苦钱。
那天下午,厅长从会议室出来,上车之后没说话。我发动车子,往他家的方向开。开到半路,他突然开口:“小陈,明天上午我不用车,你请半天假吧。”
我愣了一下:“厅长,没事,我不用请假。”
“你爸车取出来了吧?”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淡,“去看看他。”
我的手一抖,方向盘又偏了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那眼神我看不清,只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小陈,”他说,“你跟了我三年,我从不问你私事。但你爸的事,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攥着方向盘,攥得手指头发酸。
车窗外的高架路延伸出去,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路面上。我看着那些光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06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爸的出租屋。
他在城郊结合部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三百块,就为了离停车场近。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炉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洗衣服,两只手泡在盆里,搓着一件旧汗衫。
“爸。”
他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水珠:“进屋坐,外头凉。”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还是那样,一股子煤球味,混着柴油味,是他身上带了半辈子的味道。我在床边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用的是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车咋样?”我问。
“还行。”他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就是停了一个月,电瓶亏电了,打不着火。我借了块电瓶对着,着了。”
我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你那两千块钱,我下个月还你。”
“不用。”
“咋能不用?”他皱起眉头,“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还不知道?这钱你自己攒着,将来用得上。”
我没说话,看着他。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那双握了四十年方向盘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贴着一块块胶布。
“爸,”我突然开口,“你怨我不?”
他愣了一下:“怨你啥?”
“怨我没本事,帮不上忙。”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煤炉子旁边,拿起烧水壶晃了晃,又放下。他的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卫东,”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你给我记着,你是我儿子,我怨谁也不会怨你。”
07
那天晚上我在我爸那儿待到很晚。
他煮了一锅面,我们爷儿俩就着咸菜吃了。面是他自己擀的,粗粗的,有点硬,但热乎。吃着吃着,他突然说:“卫东,你那领导,人咋样?”
我愣了一下:“挺好。”
“听说是个厅长?”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那么大官,你天天给他开车,他跟你说话不?”
“说,但不多。”
我爸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知不知道你家里情况?”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不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去,一路都在想他那眼神。什么意思?是想让我跟厅长说说?还是觉得我做得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接厅长。他上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放到后座上。我发动车子,往厅里开。
开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小陈,你爸身体还好吧?”
我心里一紧:“还行。”
“六十几了?”
“六十七。”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个袋子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爸。”
我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普通的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厅长,这……”
“拿回去给他。”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几盒药,治关节的。我父亲以前也开过大车,落下这毛病,用这个牌子管用。”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08
那天晚上,我把那几盒药送到我爸那儿。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你领导给的?”
“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几盒药放在床头柜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爸?”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卫东,你遇上好人了。”
我点点头。
他又说:“你得好好给人家开车,别让人家操心。”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他那儿又待了很久。他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他年轻时跑长途,最远跑到过新疆,来回一个多月,路上什么苦都吃过。说有一年冬天,车坏在戈壁滩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一个人在车里冻了一夜,差点没挺过来。说后来我出生了,他就不跑那么远了,就在省内转转,能天天回家。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八岁。”他说,声音有点哽,“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爸。”我打断他,“你别说了。”
他摇摇头,抹了一把脸:“行,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去,一路上风刮在脸上,冷得很。可我胸口是热的,烫烫的,像揣着一个火炉子。
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想着厅长那句话——“跟了我三年,一次假没请过”。三年来,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家里的事,可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想起那天在车上,他突然问我“你爸的货车是停在城东停车场那辆吗”。那个停车场离厅里很远,他不可能路过。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是专门让人去查的。
一个厅长,专门让人去查一个司机的家事?
09
又过了几天,我爸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都不一样了:“卫东,运管处来电话了,说那五千块钱罚款,退给我。”
我愣住了:“啥?”
“退给我!”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喜气,“说是复查了,我那个超载不到百分之三十,按新规定不用扣车,罚款也退。让我明天去领钱。”
我握着电话,脑子里嗡嗡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发动车子,往厅里开。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着怎么开口,怎么道谢。可等真到了厅里,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我又犹豫了。
万一不是厅长呢?万一真是运管处自己复查的呢?我一个开车的,跑去问厅长“是不是您帮的忙”,那不是自作多情吗?
那天下午,厅长开完会下来,上车之后照常看文件。我往他家的方向开,一路上心里翻来覆去的,嘴上一个字没敢提。
开到半路,他突然开口:“小陈,你爸那事,解决了?”
我的手一抖,方向盘又偏了。
“厅长,是您……”
“不是。”他打断我,“是政策。新文件下来了,超载百分之三十以下,以教育为主,不扣车不罚款。你爸正好赶上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低着头看文件,表情平静得很。
“厅长,”我的声音有点涩,“我爸那事,我知道是您……”
“小陈。”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跟我对视了一眼,“我说了,是政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车窗外的高架路延伸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攥着方向盘,攥得手指头发酸。后视镜里,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侧脸的轮廓被车窗外漏进来的光照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10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我爸打电话,把厅长的话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卫东,你信不?”
“信啥?”
“信是政策?”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
他又说:“我开了一辈子车,啥政策没见过?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没人说话,这政策就算下来了,也落不到我头上。”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卫东,”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郑重,“你这领导,你得好好感谢人家。”
“咋感谢?”我说,“他就是不承认。”
“不承认也得感谢。”他说,“你不是会做饭吗?哪天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我做几个菜。”
我苦笑了一下:“爸,人家是厅长,咋可能来咱这儿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行,那你看着办吧。反正这份情,你得记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发了半天呆。窗外是城中村的景象,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我在这儿住了五年,从没想过有一天,厅长的名字会跟我爸的名字连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接厅长的时候,我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他楼下。他下来的时候,看到我站在车旁边,愣了一下:“怎么不坐车里等?”
“厅长,”我站直了身子,“我爸说,让您有空去家里坐坐,他想给您做顿饭。”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几秒钟,他说:“小陈,你跟你爸说,心意我领了。饭就不吃了,让他好好养着身体。”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拉开后车门,坐进去,然后放下车窗,看了我一眼:“上车吧,要迟到了。”
11
那天之后,我还是照常开车。
每天早上去接,晚上送回去,路上他看文件,我看后视镜。有时候他会问一两句“你爸身体咋样”,我就答“挺好的”。然后就没了。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在他面前,就是个司机。开好车,别多嘴,别多事。可现在,我好像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里头的热气透出来一点,不多,就那么一点,可我能感觉到。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爸的老寒腿犯了,下不了床。我请了半天假,送他去医院。那天下午我赶回去接厅长,他上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爸好点没?”
“好多了。”我说,“就是腿疼,大夫说得多休息。”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后座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喝点热水,外头冷。”
我接过来,杯身还是烫的。我握在手里,烫手心,一直烫到心里去。
那天晚上送我回去的时候,他下车之前,突然说:“小陈,明天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走。你多陪陪你爸。”
“厅长,没事……”
“听我的。”他打断我,关上车门,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消失在单元门里。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吹得我脸上热烘烘的。可我的眼眶也热了,热得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我在我爸那儿待了一夜,给他熬了一锅骨头汤,用煤炉子炖了三个小时。他喝着汤,突然说:“卫东,你这领导,我得见见。”
我愣了一下:“咋见?”
“你帮我约。”他放下碗,看着我,“我不是要感谢他,我就是想看看,能对我儿子这么好的人,长啥样。”
12
我没敢约。
一个开车的,去跟厅长说“我爸想见您”,那不是找不自在吗?再说厅长那么忙,哪有空见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
可我爸不死心,隔几天就问一次。问得我没办法,只好说:“爸,等有机会的。”
什么是有机会?我也不知道。
那年春节前,厅长突然说,春节那几天不用车,让我早点回家过年。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他把我叫住了。
“小陈,这个你拿着。”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厅长,这是……”
“过年红包。”他说,“每年都有,今年提前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厚厚的,比往年厚多了。我张了张嘴,想说啥,他摆摆手:“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那天我坐长途车回老家,一路上把那信封攥在手心里。到了家,我爸在门口等着,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你领导那边,安排好了没?”
“爸,”我把那个信封递给他,“这是厅长给的。”
他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五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头就写了一句话:“给老爷子买点营养品。”
我爸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说:“这人的字,写得真好。”
那天晚上,他又提起来:“卫东,你真得帮我约约。我不去他办公室,不去他家,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就行。我就想当面说声谢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是期盼,也是倔强。我知道,这事要是不办,他能念叨一辈子。
“行,”我说,“我试试。”
13
春节过后,我回城上班。
第一天接厅长,他上车的时候问我:“过年咋样?”
“挺好。”我说,“我爸老念叨您。”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鼓起勇气:“厅长,我爸说,想见见您。就坐一会儿,说句话就行。”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那眼神我看不清。过了一会儿,他说:“行,周末吧。找个地方,别太远。”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个周六,我把我爸接到城里,在一家小饭馆订了个包间。我爸穿着他那件最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像个等老师发卷子的学生。
厅长准时来了,一进门,我爸就站起来,站得笔直。
“老陈同志,坐。”厅长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别客气。”
我爸坐下来,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厅长,谢谢您。”
厅长摆摆手:“谢什么,小陈给我开车三年,一次假没请过,是我该谢谢他。”
我爸摇摇头:“您帮了我大忙,我心里有数。”
厅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陈,不是我帮的忙。是政策。”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行,”他说,“是政策。”
那天中午,他们俩喝了一瓶酒,说了很多话。我爸讲他年轻时跑长途的事,讲他一个人开车穿越戈壁滩的事,讲他这一辈子开过的那些车。厅长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像个听长辈讲故事的后生。
我坐在旁边,给他们倒酒,添茶,一句话也没说。
可我心里头,满得很。
14
那天之后,我爸再也没提过见厅长的事。
他回老家继续开他的货车,我回城里继续开我的车。日子照常过,好像什么都没变。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有一回,厅长在车上突然问我:“小陈,你爸还跑车呢?”
“跑。”我说,“说不听,闲不住。”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退休了还闲不住,非要去开什么小卖部,结果累出一身病。”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窗外,表情淡淡的,可我从那淡淡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点什么。那是一点柔软,一点怀念,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厅长,”我鬼使神差地开口,“您父亲,现在还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走了。走了八年了。”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他走的那天,还在店里算账。算了一上午,中午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就没醒过来。”
车窗外的高架路延伸出去,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睡,他只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最近累不累?”
“不累。”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吵,像是在路上,“咋了?”
“没啥。”我说,“就是问问。你注意身体,别太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灯火。那些灯火有远有近,有明有暗,像无数个普通人家的日子,在夜里发着光。
15
今年是我给厅长开车的第五年。
五年里,我爸还在跑车,厅长还在当厅长,我还在开车。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
可有的时候,我爸会突然打电话来,问一句:“你那领导,身体咋样?”我说挺好的。他就“嗯”一声,然后说:“那就好。”
有的时候就这一句,然后就挂了。
我知道他还记着那件事。那五千块钱的罚款,那几盒治关节的药,那顿饭,那张写着“给老爷子买点营养品”的纸条。他从来没说出口,可我知道,他把这些事都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那天送厅长回去,他下车之前,突然回过头,递给我一个袋子。
“这个给你爸。”他说,“我托人买的,治关节的,比上次那个还好用。”
我接过来,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五年,我说了太多谢谢,说到最后,这两个字已经不够用了。
“厅长,”我说,“我爸说,让您有空再去家里坐坐。他新学了一道菜,想做给您尝尝。”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温和:“行,等忙完这阵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单元门里。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车里的暖气开着,暖烘烘的。我握着方向盘,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接他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五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开车的,他还是那个坐车的,可有些东西,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样子了。
我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小区。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斑驳的树影。
五年了,我从没问过他,那天为什么帮我。可从那天起,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些好,是不用问的。
就像我爸说的,遇上了,记着就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爱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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