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华麟|莱顿大学区域研究所
六天的炮火绵延,霍尔木兹海峡传来的震荡波持续冲击着全球政客们的神经。毫无章法的宣战和滥用的权力进一步撕裂了欧美政坛内部的本就不多的信任和友谊。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总统与国会在战争授权上针锋相对,MAGA阵营内部也在"这算不算背叛美国优先原则"的问题上争吵不休;而欧洲盟友则在"要不要把自己的军事基地借给美国人"与"我们该不该参战"之间各自画线。笔者想借此文,来阐述一个推测:足以使MAGA阵营走向解体的分歧点正在越来越多。
一、美国国内:白宫与国会的战争授权之争
在美国国内,白宫与国会之间率先成为政斗的第一战场。核心问题其实很简单:总统有没有权力在不经过国会授权的情况下,对一个主权国家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
白宫给出的第一个答案,是“因为伊朗是美国迫在眉睫的威胁(imminent threat)”。打击发动后,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公开表示,“美方的情报清楚表明,如果伊朗遭到以色列攻击,它将对美国进行报复,因此美方必须抢先行动。不管怎样,这次行动最终是必须发生的,”他还补充道,“看看他们(伊朗)现在造成的破坏——这还是一个被削弱的伊朗,想象一下一年后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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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图片来源CNN
但就在第二天,卢比奥收回了这一说法,转而强调是特朗普判断伊朗“不断扩张的武器库”对美国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根据纽约时报的描述,理由从“以色列的开战行为会导致美国被动卷入这场冲突,所以我们要自保”,变成了“伊朗主动威胁美国所以我们必须出击”——同一个战争,两种截然不同的开战逻辑,前后不过相差二十四小时。
而戳穿卢比奥的公关谎言的关键一击,则是来自五角大楼。据路透社报道,五角大楼在向国会提供的简报中承认:没有迹象表明伊朗当时正准备首先攻击美国。
这让白宫关于"迫在眉睫威胁"的整套说辞,在法律层面出现了根本性漏洞。
白宫随后向国会提交了一封法定通知信,措辞被《纽约时报》逐字分析:信中说打击目的是“消除伊朗的有害活动(neutralize Iran's malign activities)”,列举了伊朗的导弹库、核野心和海军力量,强调要“保护美国本土及驻外军队安全,维护霍尔木兹海峡的自由通航。”全篇没有一处提到任何具体的、迫在眉睫的攻击计划。信中还写道:目前尚无法确定可能需要的军事行动的完整范围与持续时间。
在行政分支与国会关系的宪法框架里,1973年《战争权力法》要求总统在发动军事行动后四十八小时内书面通知国会,并在六十天内终止行动或获得授权。白宫认为,发出这封通知信就已履行了法定义务,无需寻求国会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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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1973年战争权力法案的宣传海报,旨在宣扬通过立法来限制总统的权力。
但国会这边的反驳是:履行通知义务,不等于拥有授权。卢比奥公开说“他们遵守了法律,法律给了他们六十天”——但那是特朗普当局的自我解释,而非独立的法律裁定。
更关键的是信中那句“无法确定行动的完整范围与持续时间”。这句话几乎等同于白宫公开承认:这不是一次有限的、目标明确的外科手术式打击,而是一场结局未知的军事行动——这恰恰是国会最担心的“任务漂移”的制度性表达。
换句话说:这封本该用来证明打击合法性的信,反而白纸黑字地说明——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相当长时间,政府自己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程度。
参议院情报委员会首席民主党人马克·华纳在参加完简报会后对媒体表示,这一次行政当局与国会的沟通"比以往的军事行动好得多",但他仍然认为,白宫在法律上违反了战争权力法。
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在官方声明中要求白宫做到四点:
向公众和国会说明打击依据、提供坚实的国家安全理由、明确军事目标、并拿出防止美国陷入"另一场漫长代价高昂的中东军事纠缠"的战略。
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措辞更为直接。他在参加所谓的机密简报会议后走出来对记者说:“我发现那些答案完全、彻底地不充分。”他补充,“卢比奥的简报引出的问题比它回答的还要多。”
二、参议院投票:47比53
这种宪政焦虑迅速在参议院转化为一场真刀真枪的政治对决。弗吉尼亚州参议员蒂姆·凯恩正式发起了一项旨在限制总统对伊朗使用武力的《战争权力决议》(War Powers Resolution)。最终,该决议以47票赞成、53票反对的结果未能通过,未能成功踩下战争的刹车。
但这场投票的票型,极其生动地展示了两党内部的极度扭曲:
唯一的共和党赞成票: 坚定走自由意志主义路线的共和党参议员兰德·保罗投下了全场唯一一张来自共和党的赞成票,与民主党站在一起支持限制特朗普武力。保罗直言不讳地对媒体说:
“这场冲突可能拖得远比政府预期更长,并直接搬出阿富汗的教训——没有人预料到那会打二十年、花掉两万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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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美国肯塔基州共和党参议员兰德保罗,图片来源CNBC
唯一的民主党反对票: 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约翰·费特曼则逆势而行,投下了民主党内唯一一张反对票。在接受简报后,他毫不掩饰地公开表态:“是的,我是唯一支持(空袭伊朗)的民主党人,因为我不害怕我的选民基本盘。我要直截了当地说,这总体上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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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为美国宾州参议员约翰菲特曼,图片来源The Intercept
面对民主党的猛烈发难,共和党建制派迅速结阵护驾。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警告称,夺走三军统帅完成任务的能力、中途叫停军队是极其“危险的”;而资深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更是直白地反击民主党关于“国会宣战权”的指控:“我们不需要535个三军统帅。”
但疑云密布的战场态势明显动摇了支持特朗普的共和党参议院议员们。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表态支持给总统“行使其所需权力”的空间,在操作上为白宫开了绿灯。
阿拉斯加州参议员穆尔科斯基在投下反对票后对媒体表示:“我不希望今天的投票被解读为我认为国会没有角色。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来自密苏里州的共和党参议员乔希·霍利则更为直白:他说自己投了反对票,是因为相信行政当局在遵守法律,即战争权力法给了他们六十天。但霍利随后明确补充道—,“如果美国地面部队被派入伊朗,他的立场将重新评估。”
南达科他州共和党众议员达斯蒂·约翰逊同样说,高级官员的简报“缓解了很多担忧”,但他特别强调,向伊朗派地面部队将代表“(美国)更深层次的卷入该冲突,届时需要更强有力的国会监督。”
简单来说,这53张反对阻止特朗普的投票里,虽暂时保住了特朗普的权力,但中东这个致命泥潭仍然是美国政客们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区。可以预料到的是,如果这场战争持续下去,美军的伤亡和装备的损失一定会失控,将会对这些支持特朗普的参议员们形成更加致命的冲击。
三、MAGA阵营的裂声:这算不算背叛?
更复杂的裂缝出现在特朗普的核心支持者圈子里。
MAGA运动的核心政治叙事之一,是“结束海外无休止战争”、“美国优先”、反对“永久战争精英集团”。这套话语帮助特朗普在2016年和2024年赢得了大量反战情绪高昂的民粹选票。
但现在,这位所谓的“和平”的总统,在中东亲手发动了一场名不正言不顺的新战争。
据PBS等多家美国媒体报道,部分MAGA媒体人和意见领袖,例如塔克卡尔森等,公开发表质疑:这场对伊朗的打击,是否背叛了"美国优先"的核心承诺?军事工业复合体是否正在绑架特朗普的决策?
白宫的应对方式,是从身份政治和忠诚叙事入手:支持这场打击才是爱国的态度,是保护美国利益的选择;质疑者被暗示为软弱和绥靖,或者是受到了激进左翼媒体的洗脑。这种回应在短期内有效——绝大多数MAGA选民仍然选择站在特朗普这边。但异声的出现本身说明一个问题:当战争的代价开始上升,这份表象忠诚的粘合力一定存在着它的极限。
民主党内部同样并非铁板一块。Politico的报道揭示了民主党在“反战”立场上的深层张力:舒默、杰弗里斯等党内领袖,历史上都曾支持对伊制裁,也曾将伊朗定性为以色列的生存性威胁和全球最大的恐怖主义国家支持者。他们现在的首要姿态,是批评程序违法,而不是反对打击本身——费特曼只是把这种潜在的立场张力推到了其逻辑终点。对许多民主党人来说,如何在“反对非法战争”与“不显得对伊朗软弱”之间走钢丝,始终是一道令人不安的政治算术题。
四、摇摆的欧洲——三种姿态,谁在递刀,谁在关门?
在美国国内陷入战权与路线撕裂的同时,大西洋对岸的欧洲大陆同样在上演一场艰难的自保大戏。当华盛顿的战机升空,欧洲各国根据自身与美国的绑定程度,迅速分化出了截然不同的姿态。
1. 欧盟的“克制底色”与法德的“政治灰区”
据欧盟理事会和欧洲对外行动署(EEAS)发布的官方声明,欧盟整体对局势升级予以谴责,警告可能追加制裁。但该声明最核心的诉求是:必须保护欧盟自身的安全与商业利益。换言之,伊朗有错,但战火绝不能烧毁欧洲的利益。但这种没有任何影响力的划水表态,只能说明欧洲人的问题不仅仅是各自为营的分裂而是摸不准当前局势的脉搏,只能在左右为难中消耗自身为数不多的底牌。
法德两国(与英国并称E3)则试图在表态中寻找平衡以及自身的定位。2月28日,英法德三国领导人联合声明,谴责伊朗的反击“无差别、不成比例”,并写入关键表述:
英法德三国可能采取措施支持“必要且相称的防御行动”,在源头摧毁伊朗发射导弹和无人机的能力,并与美国及地区伙伴协调行动。
简单说,法德在政治上给予了美国行动一定的合法性背书,但在直接军事卷入上依然保留了模糊的“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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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英国首相斯塔默,来源BBC
2. 坚决的“划线者”:西班牙拒绝出兵
在这场危机中,欧洲最明确的“划线者”是西班牙。3月1日,西班牙国防部长罗布莱斯措辞不留余地:“罗塔和莫隆基地没有提供任何形式的协助,绝对是零。”他给出的理由是:美西基地协议要求所有军事行动必须符合国际法框架,此次打击缺乏联合国决议支持,不符合协议条件。首相桑切斯同步要求“立即降级、并全面尊重国际法”。
据路透社报道,在西班牙防长发表声明后,驻罗塔和莫隆基地的15架美军飞机相继离开西班牙。西班牙不只是口头说不,而是切实推动了美军撤离,成为欧洲北约盟国中划线最清晰的一个。
但西班牙的决绝,直接惹恼了特朗普。3月3日,特朗普在白宫与德国总理默茨会面时,当着记者宣布要切断与西班牙的所有贸易,并表示“我们不想和西班牙有任何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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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积极的“替代者”与受击的“前线”:
葡萄牙与英国与西班牙形成鲜明对比,据路透社报道,葡萄牙迅速批准美军使用亚速尔群岛的拉日什(Lajes)基地,其总理更公开为该决定辩护,直接与西班牙的拒绝形成对照。
作为美国最铁杆盟友的英国,据英议会研究简报及路透社披露,允许其基地用于“防御行动”。但这立刻招致了代价:位于塞浦路斯的英军阿克罗蒂里(Akrotiri)基地随即遭到了无人机袭击,跑道受损。驻塞英军不得不紧急加强防空与反无人机防护网。
但斯塔莫仍然明确表态:英国没有处于战争状态。这句话有清晰的政治逻辑——防御性支持不等于直接参战。
此外,据意大利安莎通讯社(ANSA)和路透社报道,意大利政府澄清美方并未请求使用其基地进行攻击;意大利更倾向于向海湾国家提供防空系统等“防御型援助”。
结尾:特朗普阵营的“倒计时”
在繁多的战损通报之中,笔者希望带给读者们一个新的审视这场危机的视角。因为,这场燃烧了多日战火,直接点燃了特朗普阵营政治生命的“倒计时引信”。
我们要知道的是,特朗普发动对伊朗的打击,是在一个特定的政治时间窗口里做出的赌注:2026年11月,美国将迎来中期选举,全部435个众议席和35个参议席同时面临改选。共和党目前在两院都握有多数。简单说,这场战争打得好不好,将直接决定特朗普是否能在剩余任期里保住国会这块政治基本盘。
但是,截至3月4日,特朗普整体支持率徘徊在43.3%,不支持率达54.5%。《纽约时报》民调汇总显示,支持率仅41%,不支持率高达56%,其中一度在3月1日达到57%的历史高点。
具体到伊朗政策:CNN民调显示,59%的美国人反对此次对伊朗发动的初始打击,强烈反对者(31%)几乎是强烈支持者(17%)的两倍。路透社/益普索民调则更为刺眼:仅有25%的美国人认可这次打击。NBC新闻民调显示,54%的选民不认可特朗普对伊朗局势的处理方式,41%认可。
就连特朗普的“基本盘媒体”福克斯新闻的数据也显示,57%不支持特朗普,60%不认可其外交政策,半数受访者反对对伊朗的军事行动。
这场战争在共和党内部制造的裂痕是更深的隐患。
玛乔丽·泰勒·格林,特朗普最高调的国会盟友之一,公开警告说这场战争可能让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付出代价。她明确指控特朗普背叛了2024年竞选时“不再打海外战争”的核心承诺,并写道:我们的选民不是为了这个投票的。
MAGA核心媒体人杰克·波索比克在X上搬出了已故保守派评论员查理·柯克生前的告诫:
“年轻美国人更关注国内问题,而不是国际冲突,中期选举年尤其如此。”
塔克·卡尔森早在局势初起时便将支持打伊朗的媒体人斥为“战争贩子”。班农的《战争室》播客虽然仍在为打击行动辩护,但评论区里的异见声音越来越多。
因此,到目前为止,留给特朗普的问题已经不是“战争打不打得赢”,而是:在最终清算来临之前,他还剩多少政治筹码? 一场支持率只有25%的战争、一个日益分裂的执政联盟、一封连战争目标都说不清楚的国会通知信——这三样东西叠加在一起,构成了MAGA政治生命线上最清晰的一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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