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没法子了。
丈人走了一个月,银行卡就在他枕头底下压着。我媳妇翻出来的时候,那张纸片上沾着一根白头发,她攥着卡哭了大半宿。家里还欠着八万块外债,都是给丈人看病借的,债主三天两头上门,媳妇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问题是不知道密码。
试过丈人生日,试过家里座机号,试过媳妇的生日,全错。第三次输错的时候,ATM机把卡吞了。我跑银行去解锁,柜员说要本人来。
我他妈上哪儿找本人去?
“要不,你冒充咱爸签个字?”媳妇红着眼看我,“你跟他这么多年,笔迹总归有点像吧?”
我没吭声,心里头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把丈人留的那些纸条翻出来,趴在桌子上练了三个钟头。他那笔字有特点,横平竖直,捺带钩,练到后来我闭着眼都能划拉出来。
揣着卡和身份证去了镇上那家信用社。
排了半天队,轮到我的时候,柜台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毛,戴着老花镜,正往指甲上涂透明指甲油。我把卡和身份证递进去,又递了一张填好的单子。
“取两万。”
她瞅了我一眼,又瞅了瞅身份证,低头开始办业务。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签名。”她把单子推出来,指着底下那条横线。
我捏着笔,照着丈人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完。手心里全是汗,笔杆子都湿了。
她拿着单子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我。
“你是他什么人?”
“女婿。”我说,嗓子发干,“他……他身体不好,来不了。”
她没吭声,把单子放下,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我心里头七上八下,想着是不是哪儿露馅了,要不要干脆跑。
她忽然站起来,转身往后面走。
“哎,你等会儿。”我说。
她没回头,推开后面那扇门进去了。
我攥着柜台边沿,脑子里嗡嗡的。完了,肯定是发现了,一会儿保安过来,派出所来人,我这张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卷毛女人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黄的,边都毛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她把那张纸从柜台底下递出来,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岳父交代过,要是有人冒充他笔迹来取钱,就把这个给他。”
我愣住了。
“什么?”
“他去年专门来了一趟,留了这张东西。”她说,“说这卡里的钱,谁都能取,但要是有人学他笔迹来签单,肯定是家里人遇上难处了,就把这个拿出来。”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
抬头印着三个大字:释放证。签发日期是1952年。
底下有一张黑白照片,是个年轻人,瘦,眼神倔。我盯着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丈人。
卷毛女人从里头又递出一个信封:“这封信也是他留的。”
我手抖得厉害,撕了半天才撕开。里面就一张纸,上头是丈人亲笔写的:
“小刚,你看见这信的时候,我估摸着已经不在了。卡里那点钱,是我这辈子攒下的,不多,够你们还债。你学我笔迹来取钱,肯定是遇上坎了。我年轻时候犯过错,进去蹲过五年,出来这辈子抬不起头。你跟着我闺女过了十五年,没嫌弃过我这个老劳改犯。这钱你拿走,别嫌脏。那本证你留着,算是我这辈子没白活——好歹临了还有人惦记。”
我攥着那张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卷毛女人递过来一包纸巾,小声说:“你岳父去年来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哭了。”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得像个傻逼。
后来取完钱,我没走,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本释放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1952年,他才十九岁。这七十多年,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回家把这事跟媳妇说了,她拿着那本证,愣了半天,忽然趴在我肩膀上哭出声来。
“爸这辈子,苦啊。”
我把她搂紧,没说话。
那本证现在在我家抽屉里放着,跟结婚证搁一块儿。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把它拿出来看看。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那个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劳改犯,那个把我当亲儿子待的老丈人。
他这辈子,临了确实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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