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都68了,黄土埋到脖梗子的人,还闹这么一出。
我姓周,你们叫我周婶儿就行。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老头子走了五年了。闺女在北京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就逢年过节打个视频,问问身体咋样,吃得好不好。我能咋说?都挺好,别惦记。
其实啥叫好呢?就是一个人对付着过呗。
早上起来买个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中午那顿懒得做,剩油条泡开水里,就着咸菜就是一顿。晚上更简单,熬点粥,就着中午剩的咸菜。电视开着,也不看,就听个响儿,要不然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
我不是没想过找老伴儿。咱厂里那几个老姐妹,有的也搭伙过日子。可我看她们,今天给人家当保姆,明天给人家当提款机,还得伺候一大家子,想想就累。我跟她们说,我一个人挺好,清静,没那么多烂糟事儿。
话是这么说,可逢年过节,听着隔壁老李家儿孙满堂,热热闹闹的,我这心里头,就跟那没人住的空屋子似的,又冷又空。
去年秋天,有个老姐妹非拉着我去跳广场舞。说那儿人多,热闹,还能锻炼身体。我寻思着也是,就去了。
就是在广场上,我认识的老陈。
老陈比我小十岁,58。看着可不像,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个 polo 衫,皮鞋擦得锃亮,说话嗓门也大,透着一股子精神劲儿。他舞跳得好,是领舞的,好多老太太都爱跟他跳。
我也不知道他咋就盯上我了。那天跳完,他过来跟我搭话,说我跳得稳,有节奏感。我心想,我啥时候跳得稳了?我那是跟不上,在那瞎比划呢。
后来他就老找我。今天带个自己熬的绿豆汤,明天说多买了点水果,非要给我。我这人,一辈子就怕欠人情,他给我啥,我就想着法子回过去。一来二去,就熟了。
熟了之后,他才跟我说他的事儿。说他老婆走得早,闺女也嫁人了,就剩他一个。有一套老房子,有点退休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可真诚了,就那么看着我。我这老脸,都多少年没红过了,那会儿愣是觉得有点发烫。
他说:“周姐,我不是图你啥,就是看你人实在,踏实。咱俩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你做饭,我洗碗,你洗衣服,我拖地。我退休金虽然不多,三千多块,咱俩花,够了。”
这话说的,多实在。我那几个老姐妹都劝我,说老陈这人看着不错,会来事儿,你跟着他,不吃亏。还有人酸溜溜地说,哎呀,周姐你这是走了桃花运了,找了个小女婿。
我心里也美滋滋的。是啊,小十岁呢,还这么体贴,这么会说。说不定真是老天爷看我苦了这几年,给我送来个老来伴儿。
处了两个多月,老陈就张罗着搬到一块儿。我有点犹豫,说是不是得跟孩子们说一声?他一摆手:“说啥呀?咱俩是自由恋爱,又不是搞破鞋,光明正大的。再说了,孩子们都忙,别给他们添堵。咱俩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我一听,也是。闺女那边,我就提了一嘴,说认识个朋友,处得挺好。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你高兴就行,但别领证啊,麻烦事儿多。”我说知道知道,不领证,就搭伙过日子。
搬过去那天,老陈还特意买了挂鞭放了,说是庆祝新生活开始。我站在他那小院里,心里头暖烘烘的,想着,这回,可算是有个家了。
刚开始那几天,真是蜜里调油。他爱吃面,我就换着花样给他做,炸酱面、打卤面、油泼面,把他吃得直竖大拇指。他呢,也勤快,吃完饭抢着洗碗,还拉着我去菜市场,说要给我买条新围裙。
可这好日子,就跟那兔子尾巴似的,长不了。过了不到半个月,味儿就开始变了。
那天早上,我正洗碗呢,他拿着个本儿进来了,坐到沙发上,清清嗓子:“周姐,你过来,咱俩商量点事儿。”
我擦擦手过去,他把本儿递给我,上头写着“家庭开销明细”。我一看,从水电煤气,到柴米油盐,再到每天买菜花了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周姐,咱俩虽然是两口子,但钱的事儿还是得算明白。你看啊,这房子是我的,水电煤气我出,这没问题。这饭是咱俩一块儿吃的,这菜钱……”
我愣了一下,说:“那菜钱咋了?”
他说:“我的退休金就三千多,你一个月也两千八呢。这菜钱,咱俩是不是得平摊?”
平摊?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说:“行,平摊就平摊,没几个钱。”
他看我答应了,又说:“还有啊,我这人吧,爱吃点好的,排骨、鱼啊虾的,不能天天光吃白菜土豆。咱俩既然摊了,那就得有商有量,不能你想买啥就买啥。”
我说行,以后买菜咱俩一块儿去,你想吃啥就买啥。
我以为这就完了,结果这只是个开头。
过了两天,他又找我,说家里的洗衣液、洗洁精、卫生纸这些日用品,也得算清楚。他说:“这些东西,你用的多还是我用得多?这个没法算。这样吧,每个月你多拿五十,算是日用品钱。”
我当时心里就不太得劲儿了,但想着五十块钱也不多,就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他说他闺女要带孩子回来吃饭。我一听,挺高兴的,张罗着买菜做饭。我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都有,忙活了一下午。他闺女来了,吃了饭,嘴一抹,说声“阿姨辛苦了”,就带着孩子走了。
晚上,他闺女前脚走,他后脚就拿出那个本儿,在上面记了一笔:“招待闺女,食材费用共计二百三十七元,周姐应承担一百一十八块五。”
我拿着那笔钱,五毛钱都凑齐了给他,心里那滋味,别提了。
我跟他处对象,图啥呢?不就图个互相照应,图个家里有点人气儿吗?我带着我的退休金来,没想占他一分钱便宜,可也没想过,日子要过成AA制,过成生意买卖。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倒是睡得香,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这跟我一个人过有啥区别?不,还不如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想吃啥吃啥,想几点睡几点睡,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人拿个小本儿记着花了多少钱。
可我还是忍了。我想,算了,都这把年纪了,折腾啥呢?就这么过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让我彻底心凉的,是第三个月头上那事儿。
那天我闺女突然打电话来,说我外孙病了,急性肺炎,住院了,急需用钱。她手头紧,让我先给转三万块过去。
我一听外孙病了,急得不行,赶紧说行行行,妈马上就转。
可我手机上没绑卡,得去银行。我着急忙慌地换衣服,老陈在旁边听着呢。我换好鞋,跟他说:“老陈,我去趟银行,孩子住院了急用钱,我钱不够,得去取定期。”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头都没回,就“哦”了一声。
我也顾不上他啥态度,跑着去了银行,把到期的三万块钱定期取出来,赶紧给闺女转了过去。
忙活完,天都黑了。我拖着两条腿回到家,累得不行。一进门,就看见老陈坐在餐桌那儿,面前摆着那个本儿。
他说:“回来了?孩子咋样?”
我说:“还在医院呢,钱转过去了,应该没事了。”
他说:“那就好。周姐,你过来,咱俩把这账算一下。”
我愣住了。我说:“算啥账?”
他把本儿往我面前一推,上头写着:周姐闺女住院借款三万,家庭备用金支出,周姐名下欠款三万。
他说:“你三万块钱是取出来了,可那是咱俩的家庭备用金,是咱俩共同的钱。你用这个钱救急,行,没问题。但这钱,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你得记在账上,将来得还回来,咱俩的钱,还是咱俩的。”
我盯着那个本儿,盯着上头那“借款”、“欠款”几个字,耳朵里嗡嗡直响。我那三万块钱,是我在纺织厂三十年,三班倒,手上磨出多少茧子,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什么时候,它成了“家庭备用金”?什么时候,我给我亲外孙看病,成了“借款”?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他说的是天底下最公平的道理。
我说:“老陈,那三万块钱,是我从我自己定期里取出来的。那是我自己的钱。”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说:“你自己的钱?你的钱不就是咱俩的钱吗?咱俩是两口子,你的我的得分那么清楚吗?”
我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出来。你的我的得分清楚?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没说话,走进屋,把我那几件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装进袋子里。然后我打开床头柜,把里头那几双袜子,一件秋衣,都拿出来,装好。
他一直跟在我后头,看我收拾东西,急了:“你这是干啥?至于吗?就三万块钱的事儿,咱俩好好说不行吗?”
我拉上袋子拉链,直起腰,看着他。我说:“老陈,不用说了。这三个月,辛苦你了。咱俩这搭伙,就到这儿吧。”
他还在那儿说:“哎呀你这人咋这样呢?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又没亏待你……”
我没理他,拎着袋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儿,还在桌子上放着。
我说:“老陈,那本儿你留着吧。下一个来的,你还能接着用。”
出了门,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黄的,照着前面的路。我拎着袋子,一步一步往自己家走。初冬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倒让我清醒了不少。
走着走着,我这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是伤心,我是臊得慌。臊我自己,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还这么不长心眼儿。人家几句好话,一点小殷勤,就把我哄得晕头转向,以为天上真能掉馅饼,还正好砸我头上。
我活了68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才换来个安稳的晚年。怎么临了临了,还犯这种糊涂?
小十岁,能说会道,又体贴又勤快,这样的人,凭啥看上我一个老太婆?他看上我啥?看上我满脸褶子,还是看上我这一身的老年病?他能图我啥,不就是图我这点退休金,图我这点积蓄,图我能给他当个不花钱的保姆,还能陪他睡觉吗?
回到自己家,屋里还是那味儿,一股子没人住的潮气。我开开灯,屋里跟我走的时候一个样,桌子上一层薄灰。
可我坐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心里却踏实了。
我把那三万块钱的条子找出来,小心地收好。这钱,闺女说等孩子出院就还我。
窗外传来跳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
我没有出去,就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旧暖水袋。
挺好,真的。一个人,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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