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是在一个叫阿巴斯港的地方听到的,天快黑了,码头上乱糟糟的,空气里有股机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咸腥味,说话的是个伊朗老人,穿着件旧的卡其色外套,他帮我们把一个很沉的箱子推上跳板,然后拍了拍手,就这么说了一句,我们走不了了,他说得很慢,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岸上,消失在那些等着上船的人群里,人群是灰扑扑的一片。
其实之前几天,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瞬间,在设拉子,大巴车迟迟不来,一个开杂货铺的店主让我们进店里等,店里很小,货架空了一半,他煮了很甜的红茶,倒在小小的玻璃杯里,一杯一杯递过来,他没问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只是沉默地煮茶,倒茶,他的小收音机吱吱呀呀放着新闻,我们都听不懂,但谁也没说话,最后车来了,我们要走,他把剩下的半包饼干塞进我们一个人的背包侧袋里,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顺手。
![]()
图片来源于网络
还有那个加油站,夜里很冷,我们的车在那里暂停,一个穿黑袍的妇女,带着个小女孩,在加油站的小商店门口,小女孩一直看我们,妇女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擦了擦,递给小女孩,小女孩却走过来,把苹果递给了我们队伍里一个年纪大些的阿姨,阿姨不要,摆手,那个妇女远远地点头笑了笑,拉着小女孩走了,苹果很小,有点皱,在阿姨手里握了很久。
最漫长的一段路,是坐一辆破旧的轿车,司机是个年轻人,嘴唇上面有绒毛,像是个学生,他一直很紧张,不停地调收音机,找那些滋滋啦啦的波斯语频道听,路上有关卡,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他跟士兵说话,声音很平静,士兵用手电筒照了照后座的我们,光线刺眼,我们眯着眼睛,士兵和司机又说了几句,然后摆摆手放行了,车子重新开动后,年轻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说,没事,过了几分钟,他又低声补了一句,我的大学昨天被炸了,说完这句,他就再也不开口了。
![]()
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们到了集合点,人很多,有很多穿制服的中国人在安排,心里一下子稳了,忙乱中,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送我们来的年轻人,他没下车,只是把车停在很远的路边,车头灯亮着,照着前面坑洼的土路,他就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支烟,红色的光点在他脸前一明一灭,他在那里抽完了一支烟,然后调转车头亮着尾灯,开回了来时的黑暗里,那边是他的家,他的炸毁的大学,他回不去的日常生活。
我总记得码头那个老人的话,我们走不了了,那不是一句抱怨,也不是悲伤,就是一种很简单的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比如太阳落山了或者水是凉的,他们留在那片土地上,面对着一切,可就在这样的确定里,他们还是腾出手,煮了茶,指了路,分享了一个苹果,或者在黑夜里,冒险开了一段车。
现在想起来,那些天的记忆是很多碎片,是玻璃杯里红茶滚烫的温度,是那个有点皱的苹果的触感,是陌生轿车里皮革和灰尘的味道,是暗夜里香烟的红点,是码头上浓重的海腥气,这些碎片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响,那个年轻人后视镜里的眼神,那个店主倒茶时沉默的侧脸,那个老人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人群里的背影。
![]()
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们上了船,船离开码头,岸上的灯光越来越小,连成模糊的一小片,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哭了,我看着那片逐渐远去的,黑沉沉的海岸线,心里堵着很多东西,我想,有些人他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他们留在了那句“我们走不了了”的后面。
可正是这些走不了的人,用他们最平常的举动,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能走的人,这世界有时候很大,大得充满隔阂与炮火,有时候又很小,小得只剩下一个递过来的苹果,一杯温暖的茶,和一句我的大学炸了,但你们,没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