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荣国府后厨有个叫翠儿的烧火丫头，今年刚满十六。她原是城外佃农的女儿，三年前家乡遭灾，爹娘用一袋糙米的价格把她卖进了贾府。
这日晌午，厨房管事王嬷嬷突然把翠儿叫到柴房，压低声音说：“老太太屋里的金钏姐姐传话，让你今晚子时去后花园的假山石洞。”
翠儿心里直打鼓。金钏是老太太跟前的一等丫鬟，怎会找她这个烧火丫头？
当夜月黑风高，翠儿摸到假山洞口，却见金钏提着灯笼，身边站着个面生的婆子。那婆子穿着粗布衣裳，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翠儿，你爹娘欠的二十两银子，我替你还了。”金钏塞过来一张字据，“只要你帮我们做件事。”
婆子开口了，声音沙哑：“从明日起，你每天从库房领燕窝时，抓一把藏进灶台下的暗格里。”她掏出个油纸包，“用这个换掉真燕窝。”
翠儿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些白色粉末，闻着有股霉味。
“这是……”翠儿手一抖。
“发霉的燕窝磨的粉。”婆子冷笑，“放心，吃不死人，只是炖出来味道差些。那些主子们尝不出来，他们每日山珍海味，哪会在意一碗燕窝？”
金钏补充道：“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十两，够你赎身回乡，买两亩薄田。”
翠儿想起卧病在床的娘，想起弟弟饿得皮包骨的样子。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天，翠儿照做了。可当她第一次把霉粉掺进老太太的燕窝盅时，手抖得差点打翻瓷碗。老太太待下人宽厚，去年冬天还赏过她一件棉袄。
更让翠儿不安的是，半个月后，府里开始不对劲。
先是宝玉房里的晴雯咳嗽不止，接着黛玉的咳疾加重，连身子骨最硬朗的王熙凤也时常说头晕。太医来看过，只说“虚火上升”，开了些温补的方子。
那晚，翠儿路过老太太院子，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扒在窗缝一看，老太太靠在榻上，脸色蜡黄，手里帕子沾着血丝。
翠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转身跑回厨房，从暗格里掏出还没用完的霉粉，一股脑倒进灶坑。火苗窜起时，她突然被人从背后捂住嘴拖进柴房。
是那个婆子。
“小蹄子，想反悔？”婆子掐住她的脖子，“你爹娘收的银子，可不止二十两。你弟弟现在私塾念书，穿的可是绸缎衣裳。”
翠儿如遭雷击。原来爹娘早就……
三个月后的深夜，荣国府突然被官兵围住。锦衣卫冲进库房，搬出一箱箱“御赐燕窝”。带队的大人撕开包装，抓了一把放在鼻尖一闻，脸色大变。
“全部发霉了！”他怒吼，“贾府竟敢用霉变的贡品糊弄圣上！”
贾政跪在地上，面如死灰。这些燕窝是宫里元妃娘娘省亲时赏的，一直舍不得吃，怎会全部霉变？
就在此时，翠儿从人群中冲出来，扑通跪倒：“大人！燕窝是被调包的！是有人……”
话没说完，金钏突然尖叫：“是她！我亲眼看见翠儿偷换燕窝！”
几个婆子一拥而上，把翠儿按倒在地。翠儿挣扎着抬头，在火光中看见那个面生婆子站在锦衣卫副使身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全都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贪赃，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害。贾府树大招风，有人要借“贡品霉变”这桩大罪，彻底扳倒这棵大树。
副使冷声道：“经查，库中共有发霉燕窝三万斤。贾府上下，全部收押！”
刑部大牢里，翠儿和贾府女眷关在一处。王夫人认出她来，颤声问：“为什么？”
翠儿哭着把前因后果说了。整个牢房寂静无声。
许久，老太太缓缓开口：“孩子，你过来。”
翠儿跪爬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头：“那日我倒掉的燕窝有霉味，我早知道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故意每日都喝，是想看看，这府里到底烂到什么程度。”老太太老泪纵横，“可我没想到，烂的不是燕窝，是人心啊。”
三个月后，圣旨下：贾府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婢。只有翠儿因揭发有功，被特赦出府。
她背着破包袱走出城门时，回头望了一眼荣国府的匾额。那个曾经用三万斤发霉燕窝做证据的惊天大案，其实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人心的霉变。
而真正发霉的，又何止是燕窝呢？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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