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时,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雇主陈老师在客厅喊我:“王姐,你过来一下。”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瓶二锅头,两个玻璃杯,旁边还有碟油炸花生米。“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声音有点哑。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陈家当住家保姆三个月,陈老师是出了名的规矩人。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说话总带着股书卷气,从不多言多语,更别说喊我喝酒了。
“陈老师,您有啥吩咐?”我没敢坐,站在原地搓手。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没啥吩咐,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红血丝,“我儿子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春节不回来了。”
我这才想起,明天就是腊月廿三,小年。陈老师的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国外定居,一年到头家里就我们俩——他在书房看书,我在厨房忙活,偶尔在走廊遇上,点点头算打招呼。
“孩子们在外头也不容易。”我捡了句家常话,在沙发边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
他端起酒杯抿了口,辣气直冲天灵盖似的,他却咂咂嘴:“年轻时总盼着他有出息,飞得远。真飞远了,才知道家里冷清得能听见钟摆响。”
花生米是我下午炸的,他平时不爱吃这些,说是“火气大”。此刻他捏了颗扔进嘴里,慢慢嚼着:“王姐,你家孩子呢?”
“我家小子在省城开出租,去年结的婚,今年添了个大胖小子。”说起孙子,我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前儿还发视频,小家伙会抓着奶瓶晃了。”
“好啊,热热闹闹的。”他给我面前的杯子倒了点酒,“尝尝?就当陪我这孤老头子过个小年。”
我连忙摆手:“陈老师,我不会喝,干活呢。”
“今儿不干活,”他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你也歇歇。我看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比闹钟还准。”
这话戳到我心窝里。五十岁这年,老伴走了,儿子刚买房,我咬咬牙出来做保姆,就图陈家活儿轻,规矩多——不用看雇主脸色,按月结工资,踏实。可再规矩的日子,也抵不住夜里想家,想孙子那软乎乎的小脸。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慌,眼眶却突然热了。“陈老师,不瞒您说,我这还是头回在外头过年。”
“我懂。”他又给我添了点酒,“我老伴刚走那年,我在厨房煮速冻饺子,煮着煮着就哭了。她总说我煮的饺子皮太厚,馅太咸,可那时候,就想让她再骂我一句。”
那天晚上,我们就着碟花生米,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他说年轻时带学生下乡,在田埂上给学生讲《岳阳楼记》;我说我跟老伴刚结婚时,挤在十平米的小屋里,他给我做了个木头书架,说是“让你也当回文化人”。
他的酒杯空了又满,我的话也越来越多。说到老伴走那天,我攥着他冰凉的手,护士催了三回才舍得松,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哭得抽抽搭搭的,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哭吧,”陈老师递给我张纸巾,自己也红了眼眶,“人啊,年纪越大,越藏不住眼泪。”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看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记得他给我讲“先天下之忧而忧”时,眼里的光;记得我把酒杯碰倒了,酒洒在地毯上,他说“没事,明天我跟你一起洗”。
第二天早上,我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头还昏沉沉的。身上盖着条毛毯,是陈老师书房里的那条。
走出房门,看见陈老师正蹲在客厅擦地毯,手里拿着块肥皂,一点点蹭着酒渍。晨光从窗帘缝钻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陈老师,我来!”我赶紧去拿抹布。
他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醒了?头疼不?我给你熬了小米粥。”
餐桌上摆着碟咸菜,两个白煮蛋,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层米油。我坐下喝粥时,他突然说:“王姐,大年初二你回趟家吧,我给你算带薪假。”
我愣了:“那您……”
“我儿子刚才又打电话,说买着票了,初二到家。”他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正好,你也回去抱抱孙子。”
喝着粥,心里暖烘烘的。我这才明白,昨晚那顿酒,哪是喝酒啊。不过是两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借着点酒劲,把藏在心底的孤单掏出来,晒晒太阳。
后来我总想起那个晚上,陈老师说“人老了,就怕心里的话没处说”。其实啊,不管多大年纪,不管是当老师的还是做保姆的,谁不盼着有个人,能听你说说那些没头没尾的心事,能陪你喝一杯带着眼泪的酒呢?
那天的二锅头真辣,可辣过之后,心里却松快得很。就像日子,苦是苦了点,可总有那么个瞬间,让你觉得,熬着熬着,就熬出点甜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