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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日-2日,江苏太仓,世界田联竞走巡回赛暨全国竞走大奖赛落幕。
太仓这座钟情于举办竞走比赛的标志性城市,是中国竞走的“老朋友”,不过一个“新”的部分也显而易见。
这是世界田联竞走新规自2026年1月1日在全球实施后,在中国落地的第一站比赛。从1月1日起,延续了70年的20公里竞走、仅仅存在了几年的35公里竞走,正式成为历史名词。取而代之的,是半程马拉松和全程马拉松距离。
对于一项起源于19世纪的运动,近年来为什么距离一直在变?为什么变?
「98跑」对话了女子20公里世界纪录保持者、奥运冠军、“全满贯”得主杨家玉,男子20公里杭州亚运会冠军、全运会3金得主张俊以及众多行业人士,期待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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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试图解读新的距离设项会带来哪些改变之前,首先要看看“改了什么”。
这需要追溯到2024年的世界田联第236次理事会会议,正式决定在成年组公路竞走赛事中引入新距离,具体为20公里竞走将改为半程马拉松竞走,即21.0975公里,35公里竞走将改成全程马拉松竞走,即42.195公里。
该调整2026年1月1日起在世界田联的各项赛事中生效,也就是今年,对于中国赛场来说,就是文章开头提到的3月的太仓竞走大奖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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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旧有20公里、35公里两项距离,自此至少在长一段时间将走入历史。至于奥运会比赛中的竞走小项设置,也就是有几块牌?目前暂未完全确定。
当然,与其说是“新规”,用“新距离”来阐述或许更为合适,因为这次调整本质上没有改变竞走的基本技术要求,对于已经启用的罚停区规则也没有改变。
直观的变化只在距离,但这种看似微小的调整,也将改变着诸多方面。
例如新的赛道丈量该如何确定?“多出来那一点点”对竞赛组织细节有何改变?新的世界纪录、大洲纪录、全国纪录如何确定?对于健将、一级、二级等运动技术等级标准如何重新制定?训练理念是否会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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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第一站太仓的比赛,粤港澳全运会周期后打算先“停一停”的杨家玉还是去到了赛场,看着队伍里的小队员比赛。
师弟石升吉在半程马拉松竞走中以1小时22分33秒夺冠,理论上说,这是新规则实施后该项目的首个全国纪录。
站在太仓的赛道边,杨家玉的感受想必是复杂的。她是女子20公里世界纪录保持者,1小时23分49秒的成绩曾是她运动生涯巅峰的注脚,不过以后这个纪录将被尘封、成为历史,理论上说她将永远持有“世界纪录保持者”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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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纪录可以被载入一个时代,我感到挺自豪的。”杨家玉说,“理论上来说各地区未来还是有可能办20公里比赛的,但现实情况不太可能了。纪录就是用来被打破的,我只能说这个阶段告一段落了。”
谈及世界田联为什么在近年来频繁调整竞走项目的距离标准,杨家玉表达了她的观点。
“我觉得世界田联可能想让竞走这个项目更好地融入大众,现在马拉松太火热了。如果竞走距离改成半马、全马,观众就会产生对比。人家跑半马要多久?我们走半马要多久?这种对比,会让更多人关注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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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直接的对标逻辑,相比20公里和35公里数字,半马和全马可能是路跑爱好者更有感知的概念,期待用这种调整从大众传播上让竞走进入了大众的认知坐标。
张俊也认同这一点:“最主要的是让大众有个对比,人家走半马能走1小时20分多,我们跑可能都要很努力才能达到。这种对比,会让人产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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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曾经的从业者刘先生看来,竞走距离观众最远的部分,首先不是长度的可理解性,而是规则的可理解性,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执裁的方式没有与时俱进。他展开说明了一些有意思的现象。
“叫‘走’,又完全不同于人们都会的‘走’,世界公认的竞走强国西班牙和意大利,他们称呼这项运动的词分别是Marcha和Marcia,虽然也常翻译为'走’,但是底层拉丁语义强调的是一种规范的、有节奏的步伐,也可以翻译为'行军'或'正步走’。
而英语中的Race Walking和中文的竞走,反而因为用了‘走’这个日常词汇,让人产生’这不就是我走路吗‘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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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直言,如果电视解说无法在直观画面中给观众解读清楚“这个人为什么被罚下”、“那个动作为什么犯规”,那么这项运动就永远无法被真正接受。
“现代竞走经不住高速摄影的观察,在追求更快的过程中,规则只能惩罚最严重的投机者,假如普遍违规,就无法奖励最严格的恪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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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提到的点,也是大众在讨论竞走这项运动的症结所在。大家似乎不太关注运动员的技战术变化,反超、跟随,而是用截图一帧一帧看是否腾空。
在此,我们需要补充一些规则背景,竞走判罚的腾空和折叠,是以裁判肉眼为判断,而非高速摄影机和相机快门之下的尺度。当然,这样就带来了一定主观性和模糊地带。
“过去十年曾有多次进行电子化改革的设想和尝试,例如增加‘电子鞋垫’或者‘鹰眼回放’等技术,但都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最终实现。”刘先生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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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仓的赛道,杨家玉是观赛者,张俊是参赛者,这场比赛开启了他新的全运会周期。
21.0975公里,比他们熟悉的距离多了1.0975公里。对于主攻20公里的他们来说,半马距离的变化其实在可控范围内。
“这个距离无论是整体的比赛强度还是训练强度,跟以前20公里差不太多,不需要做太大的调整,在日常训练上不需要做太大的调整。”杨家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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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全马距离,是另一回事。
对于42.195公里,这个跑者世界里的神圣数字,如今进入了竞走的版图。从35公里到42公里,多了7公里;对比曾经设置过的50公里,又少了8公里。
在「98跑」的视角下,这对于整个训练体系或许意味着重塑。原本的强度该怎么定?长距离训练该走多长?过往老教练的训练理念是否还能在新距离下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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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针对42公里的训练,计划肯定要重新调整,这对我们竞走来说是一个新的挑战。”张俊说,“以前我最长的课走过35公里,不过频次非常低。如果比赛距离是42公里,这种模式就不够了。强度和量该怎么去把控?势必是新的课题。当然,作为一个运动员,而非有丰富执教经验的教练员,我觉得我现在还‘没资格’来讨论这个。”
杨家玉也从运动训练层面分析:“以前很多运动员练50公里,后来改成35公里,现在是42.195公里,对他们变化挺大的。距离越长更需要注意速度和技术的结合,后程体能消耗会导致技术变形,从而吃到判罚,这需要加强有氧耐力。”
她进一步解释,虽然距离变了,但有过50公里训练经验的选手其实并非从零开始。35公里换成42公里,与马拉松运动的理念相通,是对体能储备的考验,也是对意志品质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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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训练理念方面改变,面对新距离,赛道如何丈量?多出来“那点”距离怎么走?
公路赛国际级丈量员江平以往与「98跑」有过交流。“现行的规则,竞走的单圈1-2公里都是可以的,主流就是单边500米、单圈1公里,折返处是两个半圆形。”
而对于“小数点”后距离,他认为新规实施后,通常通过两种方式解决——将起点向后延伸,让运动员在第一圈走完零头距离;或者在单圈赛道外单独设置一小段路线来补齐,核心原则是确保总距离精准。
参考之前已经落地的马拉松混合竞走接力和太仓的第一站,便是上述提到的第一种方式,把起点“往后移”,比如单人42.195公里的比赛,第一圈先走1.195公里,然后进行累计42圈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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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组织之外,随之而来的问题,还有“运动技术等级标准”的重新制定。现行的标准于2024年制定,自2025年1月1日起施行。当时并未涵盖半马、全马竞走项目。
这是国家体育总局根据《运动员技术等级管理办法》不断修订的规定,涉及所有体育项目,而非仅有田径单项。目前新标准的成绩线如何?我们暂时没有查到任何公开资料。
对于这一点,杨家玉谈到对于考大学的青少年而言,可能还是会集中在5公里、10公里竞走项目,基于此,体育单招、高水平测试可能不会有较大改变,但新距离的各项达级标准,肯定要重新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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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项距离变革的同时,其实在更早之前,马拉松竞走男女混合接力就已经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亮相,也是第十五届粤港澳全运会的竞赛项目。
这大概是竞走距离头一次与“马拉松”这个关键词结合,对于同时都比过这一项目的杨家玉、张俊,「98跑」也分别问及了他们的感受。
这个项目由一男一女组队,交替完成累计42.195公里,每棒距离分别为11.45公里、10公里、10公里、10.745公里。杨家玉分析,这个项目的胜负点首先在于技术的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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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累计拿到3张卡就得罚时,单项也是3张卡,但现在是4段距离,要求肯定更严格了。单棒距离缩短,速度肯定要比持续走20公里快,这技术的风险也要比20公里更大。”
我们关心的另一个点是,中间休息阶段的恢复和调整。杨家玉指出:“在中间休息的大概40分钟里,我们该如何去恢复、及时调整状态,这其实很考验康复师,包括冷敷、拉伸、补给等,这些规则上都允许。这非常考验整个团队的配合,以及教练的临场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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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俊也分享了自己的比赛体验:“单走一个20公里和分两棒走差别还是很大,你停下来休息的这一个阶段,肌肉各种可能会很难受。第一棒走下来,第二棒可能会很痛苦,也考验运动员竞技状态的调动、体能的分配。”
根据2026年的全国竞走大奖赛暨单项赛系列赛竞赛规程,今年太仓、黄山、汉中三站比赛,会在后两站设置混合接力项目。
从「98跑」的视角下,任何项目的接力,相比于单项更具观赏性、考验策略与配合。而从项目发展的视角看,也有利于各支队伍在男女子人才储备的平衡性,毕竟要在混合接力项目取得头部成绩,意味着男女子都要有优秀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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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距离之变轰轰烈烈,采访中,所有受访者都指向了更深层的内核。
竞走客观上不是一项参与型运动,从观赛层面相较于有对抗的球类运动显得不是那么有观赏价值。
新世纪以来,马拉松这项长距离耐力运动在全球有长足的发展,在中国这种现象更甚。从赛事的数量、参与规模、周边产业价值都肉眼可见,不过竞走显然在全球都没有赶上这趟耐力运动发展的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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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从社会影响力和商业价值层面,马拉松和竞走都无法相提并论,这种落差直接影响了运动员的动力和项目的发展,以及多元产业的带动。
张俊坦言:“一位马拉松运动员,在全国能做到前10,一年收入是非常可观的。一位竞走运动员,即便在奥运会能拿牌和他们也无法相比。坦诚说我在国内也不差,亚运会冠军、两届全运会的冠军,如果从商业回报来说,你也能看到现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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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玉也观察到了国内外生态的差异,她在西班牙比赛时看到过七、八岁的小孩在练习竞走,俱乐部形式的队伍遍地都是。
“对于他们来说,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比赛氛围也比较好。他们从青少年时期就会参加各种比赛,参与度明显比咱们国内要高很多。国内竞走比赛,几乎没有什么观众。除非亲人、朋友在场上比赛,或者极少对竞走感兴趣的人才会来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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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在新规则实施后,部分田径爱好者讨论过是否会效仿马拉松形式进行A点到B点的公路赛,而非绕圈赛,尝试与马拉松同日举办,从而带动这项运动的推广。
行业人士的一致观点是不太可能,执裁裁判的数量就是一个明显问题。他们回忆苏州吴中曾经进行过环太湖竞走多日赛,裁判坐在摩托车上执裁。如何做到同时段的全覆盖?每几十米“人盯人”的方式显然难以在42公里的赛道上实现。
种种因素,导致竞走运动的参与门槛、传播门槛注定很高,社会影响力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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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前,山西利和以1:20:34创造了新的半马竞走世界纪录,我们的新全国纪录也双双诞生,不过似乎没有溅起较大水花。
从20公里到21.0975公里,从50公里到35公里再到42.195公里,改变的是距离数字,但更多问题依然横亘在前方。
当然,改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当我们回望竞走这项运动百余年来的演进轨迹,从1908年伦敦奥运会的3500米和10英里,到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增设女子组比赛,都是运动在时代浪潮中发展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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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中国的竞技体育而言,它也是一项具备历史意义的优势项目。从陈跃玲夺得中国田径首枚奥运金牌,到刘虹、切阳什姐、杨家玉等一代代运动员在世界大赛上摘金夺银、奏响国歌,竞走是中国田径在国际舞台上最稳定、最具竞争力的版块之一。这种硬实力,不应该被埋没在无人问津的赛道旁。
世界田联选择用“马拉松的语言”讲述竞走的故事,积极方面看是一种主动拥抱大众的尝试。而从当前的世界竞技格局看,中国竞走当然有值得被关注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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