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三,河北张家口人。在快递这行干了整整七年,从“那谁,快递到了”到“李哥,又麻烦您跑一趟”,七年的时间,我把自己从三十多岁熬成了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正月初八,我没有回北京。
手机里,网点的老板老张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后来他发微信:“建国,你啥时候回来?人手实在不够。”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张哥,不干了,您另找人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炕上,走出院子点了根烟。北方的冬天冷得扎人,但我觉得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总算顺了一点。
其实年前就想走了,一直憋着没吭声。现在好了,说出来,整个人都轻快了。
一、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差点跪在小区门口
说实话,这七年我什么苦没吃过?夏天顶着四十度的高温爬楼梯,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汗碱把工服都沤白了。冬天手脚冻得裂口子,还得挨家挨户送件。有一年下大雪,电瓶车打滑摔了,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我把车扶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血,接着送。
为啥?因为这份工作养家。儿子上学要钱,老家盖房要钱,老爹看病也要钱。累点苦点,咱都能忍。
可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是真的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往一个高档小区送件。收件人是个年轻女的,买的东西不大,但写着“生鲜”,怕坏了,我就想着赶紧送上去。那小区物业严,不让快递车进,只能走进去。我抱着件一路小跑到她家楼下,按门禁,没人接。打电话,打了两遍才通。
“谁啊?”电话里声音懒洋洋的。
“您好,快递,您在家吗?生鲜件,怕坏了。”
“放快递柜。”
“可是这个件超尺寸了,柜子放不进去……”
“那你就等着,我一会儿回来。”
我等了四十分钟。那天零下八度,我穿着单薄的工装站在风口里,手脚都冻麻了。中间给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说“快到了”,第二个没接,第三个直接给我挂了。
终于,我看见一辆白色宝马开了进来。她下车,我赶紧迎上去:“您好,签收一下。”
她接过盒子,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箱子怎么这么脏?”
我刚要解释,她直接把盒子摔在地上:“我不要了!你们快递公司就这么服务的?东西都脏成这样了能吃吗?”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盒子的确有点灰,但就是正常的运输痕迹,里三层外三层包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脏到不能吃?我蹲下去把盒子捡起来,想跟她解释,她不听,掏出手机就要投诉。
那一刻,我站在那个高档小区里,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只有我,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工装,像个透明人。
我没忍住,说了一句:“大妹子,我在外面等了你四十分钟,零下八度,我都没说啥,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她瞪着我:“你等我是你的事!我凭什么体谅你?你挣的就是这份钱!”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还是保安过来打圆场,她才骂骂咧咧地签了字走了。我把件递给她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心寒。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给老婆打电话。她问我啥时候回家过年,我说二十八就回。她说好,等你回来包饺子。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抽了半宿的烟。
七年了,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二、我们缺的不是人,是人心
有人说快递员离职是因为赚不到钱。这话不假,但不全对。
刚入行那几年,一个月确实能挣七八千,旺季上万也不是没有。那时候快递单价高,一单派费一块二,送得多拿得多。可现在呢?一单七毛、八毛,有的地方甚至压到五毛。单价降了,量却没涨多少——不是不想涨,是真的送不动。
就拿我来说,一天送两百多件,看着多吧?算笔账就明白了:两百件,按八毛算,一百六十块。一个月干满三十天,四千八。扣掉电话费、电瓶车充电、偶尔吃个饭,到手四千出头。旺季能多挣点,淡季也就那样。
可这点钱,是要用命换的。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到网点分拣、装车,八点出门派送。中午随便扒拉两口,下午继续,晚上七八点才能收工。一天十四个小时,风吹日晒,全年无休。
累也就算了,关键是心累。
投诉,是每个快递员的噩梦。
一个投诉,起步五十,严重的二百、五百。为啥被投诉?理由五花八门:送晚了、没送上门、电话没接、态度不好……有时候根本不是你的错,但投诉一成立,罚款照扣。
我记得有个同事,送一个件的时候收件人不在,他按人家要求放门口了。结果丢了,客户一口咬定没收到,投诉,罚款两百。那哥们一个月白干好几天,气得当场辞职。
还有时效件,那种写着“当日达”“半日达”的,跟催命似的。上午到的件,十二点前必须送完,不然就罚款。可有时候收件人不在、门禁进不去、小区不让停车,哪一样是我们能控制的?但公司不管这些,后台数据要好看,你送不完就是你的问题。
更别提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了。双十一、双十二、年货节,别人买买买,我们送送送。去年双十一,我连续十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吃饭都在车上解决。结果呢?月底算账,工资比平时多了不到两千,可人瘦了八斤。
我们网点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河南来的,干了不到仨月就不干了。走那天我问他咋不干了,他说:“叔,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没劲。一天到晚被人当孙子骂,连句好话都听不着。”
我拍拍他肩膀,没说话。心想:年轻好啊,还能走,还能选。我这把年纪了,又能去哪儿?
三、没人把我们当自己人
干快递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累,是生病。
去年夏天,我中暑晕在半路上,被路人叫120送医院。急诊、输液、检查,折腾了大半天。出院的时候一结账,一千二。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掏的钱。
为啥?因为我没有医保。
不是公司不给交,是这种加盟网点,劳动合同都是挂在别的公司名下,想交都没法交。老板倒是说过,干够三年可以考虑。可我等得起吗?万一哪天出点事,一家老小怎么办?
后来我才知道,像我这种情况的同行多了去了。有数据显示,大部分加盟制快递公司,能给快递员缴足社保的网点屈指可数。公司省了成本,可风险全压在我们自己身上了。
我有个同事,叫老周,比我大两岁。去年送件的时候被一辆电动车撞了,腿折了,躺了仨月。对方全责,可对方也没钱,打官司得等。老周躺在家里干着急,一分钱进项没有,老婆天天跟他吵。后来他好了,也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去。
走的那天他跟我说:“建国,你说咱这一辈子,图啥呢?累死累活,到头来连个保障都没有。”
我听了,心里酸得不行。
四、看看别人家的快递员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同样是送快递,人和人的命是不一样的。
今年过年,我刷到一条新闻,说有个叫顺丰的网点,快递员有“五险一金”,冬天发手套、护手霜,夏天送清凉饮料,过年还发米面油。还有个女孩,二十五岁,在那儿干了一年多,说心里踏实。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老婆:“你看看人家。”
老婆瞥了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啥:人家的命,咱们比不了。
后来我又刷到一条,说郑州那边,有直营网点节后人全回来了,一个不缺;可加盟制那边,缺口大得很,招人都招不到。评论区有人说:“直营的是自己人,加盟的是临时工。”
就这一句话,把我心里那点委屈全勾出来了。
是啊,临时工。我们不就是临时工吗?干一天算一天,哪天不想干了,随时走人。公司不会留你,客户更不会记得你。你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单快递什么时候送到。
可谁愿意当一辈子临时工呢?
五、这个年,我想明白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坐大巴回张家口。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和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老婆在门口等我,看我下车,接过行李说:“瘦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年夜饭那晚,老爹喝了点酒,话多起来。他说:“建国啊,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了。不行就别干了,回来种地也行,咱不求大富大贵,平安就好。”
我端着酒杯,半天没吭声。
初二那天,以前一起干快递的老刘给我打电话。他去年就不干了,回县城开了个小超市。他说:“建国,你还在北京干呢?别干了,那活儿不是人干的。回来吧,咱弟兄们合伙干点啥,挣多挣少是自己的。”
我说我再想想。
其实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差不多定了。
初八,我给老张发了那条微信。发完以后,我坐在院子里抽烟,老婆出来给我披了件棉袄,问我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就想抽根烟。
她又问:“那你还回去不?”
我说:“不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了。过了会儿,端了碗热饺子出来:“趁热吃。”
我接过来,低头吃饺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六、不是不干,是怕了
很多人问:年后快递员咋都不干了?是不是嫌钱少?
钱少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心寒透了。
这七年,我送过的快递少说也有几十万件。有的客户跟我成了熟人,见面会喊一声“李哥辛苦了”;有的给我倒过水,塞过水果,过年还给我发红包。可也有太多的人,把我当成透明人,当成出气筒,当成他们生活不如意时随便发泄的对象。
你可以说这是职业的代价,干这行就得受这份气。可凭什么呢?我也是人,我也有爹妈老婆孩子,我也想过个体面的日子。
我们缺的不是钱,是尊重,是保障,是被人当成“自己人”的那点温暖。
今年国家说要推进快递员友好场景建设,要给快递员办工伤保险,要让更多人有劳动合同。我听说了,也挺高兴。可我知道,这些好事落到我头上,还得等多久,谁也说不准。
等不起了,真的等不起了。
正月十五那天,老张又给我打电话。这回我接了。
他说:“建国,你真不回来了?”
我说:“真不回了。张哥,对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好好干别的。你这人实诚,干啥都差不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老婆在旁边问:“谁啊?”
我说:“以前的老板,问我还回不回去。”
她看着我:“你咋说的?”
“说不回了。”
她点点头,继续包饺子。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来。我看着那光,想起那些年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跑来跑去的日子。
不后悔,但也不会再回去了。
写这些字的时候,是正月十六。我已经在县城的快递网点找了一份新工作——还是送快递,但离家近,骑车十分钟就到。工资比不上北京,可吃饭在家,睡觉在家,心里踏实。
最重要的是,这边的客户大多是乡亲邻居,见面喊一声“李哥”,有时候还非得拉我进屋喝口水。那种感觉,在北京多少年都没体会过。
昨天送件,一个大爷非要给我塞俩橘子。我说不用,他说:“拿着,自家树上结的,甜着呢。”
我接了。
咬一口,确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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