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顺帝至正四年五月(公元1344年),黄河在山东曹县白茅堤发生大规模决口,导致了豫东、鲁西南等地尽皆陷入洪流之中,平地水深达到了两丈有余,民众饱受水患之苦。
按说黄河决口在历史上也不是一次两次,每次都是决口后,当朝统治者派人治水。
可出乎预料的是,这次黄河决口后,元顺帝召集朝臣开会,会议商量下来的结果让人大跌眼镜。
一个是主治派,为首的是元丞相脱脱,另外一派是摆烂派,主张放任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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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元顺帝
出奇的是,当时朝廷主张摆烂的特别多,这些蒙古统治者在进入中原以后,似乎并不把中原当成是他们的家一样,他们认为黄河水患基本上没两三年就要闹一次,你不去治理,自己也能好,何必去费工夫。
脱脱的声音,一开始就被淹没其中。
一直到六年后,元顺帝才下定决心要治理黄河。
1
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里面谈及此次黄河泛滥,有这样一句评价:
“客观的讲,在这样一件事上,就维护元朝的统治而言,主要修的不一定是忠臣,反对修的也未必就是奸臣,其中奥妙何处?要到七年后才会见分晓。”
当初我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理解其中深意,一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但这个“母亲”一直以来脾气都不算太好,根据史料统计,黄河在2500年时间里面,发生大的改道就有26次之多,决口泛滥1593次,平均两三年就要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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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河”之所以脾气不好,和黄河生态环境被破坏有很大关系。古人治理水患,条件和手段也比较单一,并不能从根本上治理。
蒙古人南下建立元朝以后,黄河其实有很多年都没有发过大规模的水患,综合来看,主要是因为蒙古人的经济政策比较多,对农业上的依赖大为减少,减少了沿河开垦对黄河施加的压力。
不过,这并不代表没有问题,因为黄河水患的问题是历朝历代累积下来的。
后来终于在1344年这个时间档口爆发了。
据《元史·河渠志》记载,这次水患导致黄河主河道南移,夺取了泗水、淮河的部分河道,直接注入黄海。这不仅是河道变迁,更是生态灾难:洪水摧毁了华北平原的核心农区,数百万亩良田被毁,数十万民众丧生或流亡。灾区饥荒蔓延,百姓“易子而食,啃树皮草根”。
在当时不少蒙古统治者得过且过的时候,丞相脱脱力排众议,力主修河,终于在1351年,脱脱说服了元顺帝。
当然,脱脱之所以能说服多数人,主要是因为黄河水患已经严重影响了元朝经济命脉,因为此次黄河决口冲毁了京杭大运河会同通河,导致了南北漕运的中断。
脱脱力排众议,任都漕运使贾鲁为工部尚书兼总治河防使,负责治理黄河。
应该说,贾鲁这个人脱脱还是选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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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元丞相脱脱
贾鲁是元代著名的水利专家,他在仔细勘察了地形以后,提出“北堵南疏”的策略,考虑让黄河回归故道。
为了治理黄河,元廷征发了民工15万,军士2万,在贾鲁的安排下,整个治河工程仅190天就完工,决口的黄河不再泛滥,故道又开始畅通。
应该说贾鲁的治河还是非常成功的,他的治河成就也受到了当时人以及后世极高的评价,世称“贾鲁治河”,人们为了纪念他,山东、河南有两条河均名贾鲁河。
不过很有意思的是,贾鲁治河却埋下了元朝灭亡的种子,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2
民国时期一个叫韦光周撰写的《民国界首一览》里面记载了一个故事。
当年贾鲁在治理黄河期间,曾考察颍河沿岸,后来就走到了一个叫刘福通的家里面,刘福通家在界首当地是一个很有名的富户,家财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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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贾鲁治河
这个贾鲁在刘福通家的时候,看到了他家里有一株珊瑚树十分漂亮,就想据为己有,刘福通自然不干。
被刘福通拒绝以后,贾鲁十分生气,他毕竟是朝廷的大官,有的是办法治理刘福通,后来他一合计,干脆提出拓宽颍河河道,因为贾鲁制定的办法是北堵南梳,所以要势必就要强行开挖颍河南岸。
这样一来,刘福通家原本在颍河南岸的田都会淹到水里去。
刘福通自然不干了,但他胳膊又拗不过大腿,于是干脆就反了。
(也有资料说贾鲁强行索要刘家珍兽白鹿未得逞)
元顺帝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刘福通在颍州(界首)率部众起义,刘福通这么一起义,四方群起响应,掀起了元末农民起义轰轰烈烈的大旗。
那么,贾鲁强行索要刘家的宝贝,到底是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呢?其实很难说,不过客观来看,却反映了当时一个客观的事实
河虽然治好了,但老百姓却并不满意。
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也写了这一点:
另一个是淮河沿岸遭遇严重瘟疫和旱灾,对于元政府来说,这个比较简单一点,反正饿死病死了就没麻烦了,当然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皇帝(元顺帝)要下诏赈灾,中书省的高级官员们要联系粮食和银两,当然了自己趁机拿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赈灾物品拨到各路(元代地方行政单位),地方长官们再留下点,之后是州、县。一层一层下来,到老百姓手中就剩谷壳了。然后地方上的各级官员们上书向皇帝表示感谢,照例也要说些感谢天恩的话,并把历史上的尧舜禹汤与皇上比较一下,皇帝看到了报告,深感自己做了大好事,于是就在自己的心中给自己记上一笔。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大家都很满意。 但老百姓是不满意的,很多人都不满意。
刘福通的那个故事,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却充分反映了一件事,就是当时元帝国的官员对老百姓的盘剥,基本上都已经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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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鲁治河虽在技术上成功,但政治上彻底失败。
一方面,元廷治理黄河,需要征调大量的民夫,因为工期紧迫加上环境恶劣,参与工程的民夫倍受压榨。根据史料记载,民工每日劳作十余小时,食不果腹,许多人病死、饿死或被虐死。
另外一方面,元廷治理黄河需要一大笔资金,而这笔钱元廷的那些贵族们肯定是不会出的,这部分的压力自然又转嫁到了百姓身上,而灾区民众本已经饱受水患,更兼还要承担繁重的税赋,最终导致家破人亡。
综合来看,公元1344年这次水患,暴露了元廷无能,动摇了他们统治合法性;治河工程则提供了起义的直接契机,加上水患制造了大量灾民和流民,这些人后来都成了起义的主力。
3
元朝统治之所以迅速崩溃,源于其统治方式的全面落后——它的本质上仍是一个建立在军事征服基础上的游牧政权,未能成功转型为成熟的农耕文明中央集权帝国。
这种落后不仅体现在制度设计上,更体现在民族政策、经济管理、科技文化、行政效率等各个层面,最终导致民心尽失、国力枯竭。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元朝从未完成对汉地社会的完全整合。
元朝法律明文规定采取四等人制,即蒙古人 > 色目人(中亚人) > 汉人(原金朝统治区汉人) > 南人(原南宋汉人)。
同一罪名,蒙古人可赎铜免刑,南人则加倍处罚;蒙古人殴汉人无罪,汉人殴蒙古人则死罪。
这种公开的种族歧视法在中原王朝史上绝无仅有,它彻底摧毁了汉族士大夫的忠诚,也让底层汉人、南人彻底失去对政权的认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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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少数投降派(如刘秉忠、许衡)外,大量士人采取“隐逸”“出家”“不仕元朝”的态度。郑所南画兰花“露根不画土”,文天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等,都反映了汉族精英的普遍拒斥。
也正是基于此,元朝统治上只能依靠盘剥残酷压榨底层民众,而不是采取安抚政策。
事实上,在韩山童、刘福通起义之前,元朝就爆发过河南赵丑厮、郭菩萨领导的起义。
综合来看,公元1344年这次水患,是元朝结构性危机的一次统一爆发。
不少历史学家认为,即便是没有1344年这次水患,元朝也会亡,只是亡的早晚的问题。
回到贾鲁身上来,其实还是有些遗憾的。
贾鲁治河本意上是好的,这一点在历史评价中其实并无太大争议。
贾鲁作为一位精通水利、熟读宋金治河旧案的汉人技术官僚,其《河防述》一文和治河方案本身都体现了高度的专业性:他提出“疏浚南河、堵塞北流、归故道入淮”的整体思路,工程设计合理,从纯技术层面看,这是一次高效而成功的应急水利工程,甚至可以说是元末最接近“正确决策”的一次大型公共工程。
可好意图在元末的政治土壤里注定要结出毒果。
元廷把一场本应以赈济、移民、安置为主的灾后重建,硬生生变成了“以役代赈”的残酷劳役。最终彻底导致了民心尽失,韩山童、刘福通原本计划在1351年秋季起义,却因为治河征发而提前在5月爆发,而最初参与起义的人中,不少都是元廷征发参与治河的民工。
黄河虽暂时被堵住了,但民心却彻底决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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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治河工程完成后两年,贾鲁病逝,一说他是忧愤而死,一说他是病逝于讨伐农民起义的军中。
好在一点是,贾鲁身后还留了不少贤名,后世对他治理水患评价颇高,不少治水的办法至明清时仍然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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