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战火下的中国外贸人：货船停在海上，陆运穿过硝烟

界面新闻记者 | 程璐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梁珊萍最近几天一直在刷海运的动态。

她是HiBREW咖啡机品牌的物流负责人，这是一家在中东家喻户晓的中国品牌。为了备战春季大促，年前装载着一批价值100万咖啡机的货船，已经发往沙特和迪拜的海外仓。

按照原计划，这批货要在海上漂流两个月，最终在3月底之前抵达。但现在，随着美伊战争的爆发，货船已经停在海上，进不了港。

霍尔木兹海峡被关闭的消息是3月1日传来的。当天，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封锁这条全球最重要的海运通道之一，连接波斯湾与阿拉伯海的咽喉要道就此中断。

货代给梁珊萍的通知是，货船尚未入港，只能暂停海上，等待进一步安排。后续要么改航线，要么等海峡重新开放。但无论哪种选择，延误已成定局。

“只有等最新通知放行了，我们才有信心去备货，现在所有人都在观望。”梁珊萍说。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百万货物滞留海上

3月2日，全球货代巨头德迅发布消息称，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面临关闭，当地集装箱船的通行量降为零。地中海航运、马士基、赫伯罗特等船公司也纷纷调整航线，暂停前往中东地区的订舱。阿联酋杰贝阿里港在3月1日宣布暂停运营，这个中东地区最大的集装箱港口之一陷入停滞。

无数中国外贸人的生意已经率先感受到冲击。

目前，HiBREW在中东的海外仓库存大概还能支撑一个半月。现在补不上货，就会面临断供风险，梁珊萍告诉界面新闻，“我们已经在考虑把热销款转为空运，但空运的价格正在疯涨。”前几天空运报价还是每公斤45元美金左右，这两天已经涨到55元，并且一天一个价。但即便愿意多花钱，空运的时效也无法保证。

3月2日，央视报道称，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打击范围已经扩大到伊朗全境。包括阿曼、阿联酋、卡塔尔、巴林、沙特、科威特、伊拉克、约旦、以色列在内的至少9个国家被卷入其中。多国相继宣布关闭领空，多国机场受到袭击或碎片波及，依托机场的物流通道同样受阻。

特朗普表示，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可能持续四周左右。这意味着，中东地区的物流中断可能不是短期事件。

就在3月2日当天，义乌金尊文体总经理陈显春翻出了公司三十几个伊朗客户的名单。她让业务员一个个发消息过去，问问对方是否安全，家人有没有受到影响。

陈显春在义乌做外贸生意，中东地区的出口业务占其生意的四成。过去十几年，她积累了一批稳定的伊朗客户，这些客户每年从她这里拿货销售，双方的合作一直很顺畅。

客户的回复很快陆续传来，他们都报来平安，说家人和公司都没有遭受损失，让合作伙伴不用太担心。

伊朗客户报平安。受访者供图

尽管如此，陈显春也无法完全放下担忧。今年四月份她原本计划去一趟沙特，拜访几位老客户，顺便跟进几个潜在的新客户，但现在这个行程只能暂时搁置了。

于此同时，四月份的广交会快到了，往年这个时候，中东客户会陆续安排行程来义乌看货。但现在计划大概率要改变，迪拜中转的航线受阻，部分客户已经表示要推迟行程。

陈显春判断，如果冲突持续下去，今年整体的外贸业务多少会受到影响，比如中东客户的购买力会不会受到影响，他们的消费意愿会不会下降等等。

陆路通道还在跑，但心理门槛在抬高

年前，跑陆运的赵俊锋刚刚结束伊朗的行程，回到国内，他对当前中东局势的反应更为淡定。

赵俊锋从事跨境陆运业务多年，国内从新疆出发，主要走中亚、伊朗、土耳其这条线，最终延伸到欧洲。他的卡车主要运输一些跨境电商货物，也运送中国新能源产业的电池产品，供给欧洲的主机厂。

3月3日下午，赵俊锋刚接完几个客户的咨询电话。对方都在问同样的问题：现在还能不能走陆运发货？他的回答是可以。

尽管海运停止、空运受影响，但陆路运输仍在继续。

赵俊锋向界面新闻解释称，当前伊朗境内冲突主要针对政府公共设施区域，而道路是千条万条的，卡车可以绕行冲突地区，可以改道，可以临时调整路线。如果不想经过伊朗，也可以选择从里海进入阿塞拜疆，再转运至土耳其。只是后者会增加一些运输成本。

尽管陆运渠道还在运行，但客户的心理门槛在提高。围绕中东地区，大家都在观望，以前没有合作过的客户不敢轻易下单，因此从需求端还看不出明显增量。于此同时，好在国内春节假期刚过，赵俊锋说，很多工厂刚刚开工，发货旺季还没到来，货主都在观望。

不过，保险公司的反应往往比货主更快。3月3日上午，已经有多家保险公司通知停止对伊朗周边地区的物流产品投保。这意味着如果货物在运输途中出现损失，将无法获得赔付。

如果未来冲突继续升级，保险公司始终不给投保，客户还敢不敢把货交给赵俊锋，这是一个问号。

伊朗一侧封锁的霍木兹海峡。受访者供图

过去几年，中国企业加速出海中东的趋势非常明显。

赵俊锋告诉界面新闻，他观察到，疫情后从国内飞往中东的航班明显增多。而在中东当地，中餐馆越来越多，海底捞、兰州拉面、西贝这些品牌都开始出现在街头，专门的中国工业园、中国商品城也在陆续落地。

中东是一个关键的地区。赵俊锋在塔吉克斯坦的首都杜尚别看到，当地路上跑的车有一半以上都是中国品牌的新能源车。国内产品大多通过中东集散，再分销到周边中亚乃至欧洲国家。

赵俊锋常年在这条线路上往返，对沿途的情况很熟悉。他见过战争爆发前的气氛酝酿，也见过冲突升级后的民众反应。

年前，他已经能感觉到伊朗当地局势的紧张，但普通民众的生活仍在继续，做生意的人也依然在想办法维持营生。甚至相比战争，赵俊锋说，陆路运输平常更需要注意的反而是交通事故、物资哄抢这类常规风险。

目前HiBREW的中东海外仓还在正常运转，当地的尾程配送也没有中断，只是头程的货还在海上漂着。

货代告诉梁珊萍，船可能要绕行红海，但那边也有武装冲突的风险。如果红海走不了，或许可以考虑从阿曼进入，再转铁运到沙特的海外仓。各种路线都在想办法，但最终能不能走通，谁也说不准。

梁珊萍从科威特、卡塔尔、阿曼、巴林的代理商处了解到，用户订单似乎比以前少了一些。战事对当地消费的影响正在慢慢显现。

物流运输成本上升、库存消耗、销量受影响，等等因素叠加在一起，最后会亏多少，这些中国生意人们都没法估算出准确数字。

大家都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陈显春告诉界面新闻，她想起十年前他们公司的第一个伊拉克客户，当时伊拉克处于战争，但客户订单却照下，有一次陈显春忍不住问他：你们仗打得这么凶，不影响吗？

“战争是战争，生意是生意。”对方说。这句话令陈显春记忆犹新，她希望今天这句话依然成立。

一边等待，一边想办法，是所有中东外贸人目前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