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茶几上摊着那张银行卡,是我这辈子攒下的全部——七十五万。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又给自己攒了点养老钱。
今天去看我哥。
他比我大八岁,今年六十八。一个月前查出来的,胰腺癌,晚期。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正侧躺着看窗外,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像老家山头上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
“来啦。”他扭头看我,笑了一下。
我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嘀一声。床头柜上摆着一个保温桶,是我嫂子早上送的小米粥,盖子都没打开。
“喝不下了,”我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吃了就吐。”
我握住他的手。皮包着骨头,凉得很。
“你嫂子前两天跟我说,”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想把房子卖了。”
我一愣。
“儿子要换车,三十多万的那种。儿媳妇说,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他没说完,我也没接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后来我嫂子来了,眼睛红肿着,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去走廊打电话。我听见她在跟谁吵,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气急败坏——“你爸还没死呢!”
我哥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我侄子。他站在楼梯口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叫了声“姑”。
我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下了两层楼,我又站住了。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灭了,我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回来我就改了密码。
用我儿子的生日设的密码,用了三十多年,今天换成了另一个日子。我自己的生日。七十五万,一分也不打算动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防谁。我儿子不坏,逢年过节买东西,平时也打电话。但今天在病房里,看着瘦成一把骨头还替儿媳妇说话的嫂子,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钱这东西,在谁手里,谁就有说话的底气。没了钱,你就是那个“反正也用不上”的人。
改完密码,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妈,啥事?”
“没事,就想问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跟朋友在外面吃的。妈你咋了?声音不对啊。”
“没事,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周末我带孙子回去看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银行卡收进柜子最深处。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想起我哥年轻时,有力气,爱笑,扛两百斤的麻袋上三楼的跳板都不带喘。有一年发大水,他背着我蹚过齐腰深的洪水,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又回去背别人。
那时候他多壮啊。
我躺下来,听着雨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六十年了,我学会了很多事。但今天学到的这一件,最让人心里发凉,也最让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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