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的年夜饭／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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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家的年夜饭，是素的。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母亲年年除夕都要轻声念叨的：“穷人家的年夜饭，是素的，可素也有素的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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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吃肉要凭肉票。腊月二十几，天还没亮透，父亲就揣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证，去食品站排队。队伍长得望不到头，从清晨一直排到日头西斜。有时排到窗口，肉却早已卖光。父亲空着手回来，一言不发，只把票证仔细叠好，压在桌玻璃板下，准备第二天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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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总算如愿买到了肉——三斤羊肉，还是后腿。油亮的油脂浸透草纸，透出淡淡的暗红。母亲接过手，轻轻掂了掂，笑着说：“够包一顿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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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姐弟几个围拢过来，像盯着一件稀世珍宝。那时肚里缺油，个个胃口极大，我一顿能吃二十八个饺子，弟弟更是三十多个。三斤肉，九口人，怎么分都不算多。母亲自有她的法子：将羊肉切成细丁，和白菜、粉条拌在一起，再抓一大把炸得金黄的豆腐干。调好的馅，绿白相间，只点缀几点肉末，看着却格外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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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饺子是全家的大事。母亲和面，父亲擀皮，我们几个孩子笨手笨脚地包。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躺、有的站、有的还咧开了嘴。母亲从不嫌弃，只说：“自己包的，怎么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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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下锅时，巷子里已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声响，引得弟弟坐不住，一趟趟往外跑。父亲按住他：“急什么，等咱们饺子熟了再放。”家里只有一挂一百响的鞭炮，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要留到最热闹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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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堆了一大盆。我们顾不得烫，夹起就往嘴里送。白菜和粉条吸满了羊肉的鲜汁，比肉还要香。弟弟吃得太急，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囫囵咽下，眼眶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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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倒了半碗散装白酒，抿一口，看看我们，再抿一口，再看看我们。他很少动筷子吃饺子，就那样静静望着我们狼吞虎咽。母亲催他：“你也吃啊。”他只说：“我看着孩子们吃，比我自己吃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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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年纪小，只顾埋头大吃。等一盆饺子见了底，才发现母亲几乎没动筷子。她一直在给我们添醋、剥蒜、端饺子汤，自己碗里，只留了两个破皮的。我问：“妈，你怎么不吃？”她轻声说：“我不饿，煮饺子时已经尝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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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我才明白，那是善意的谎话。煮饺子哪能尝得饱，不过是舍不得，全都省给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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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饺子，便是守岁。家里没有电视，更没有春晚，一家人围着火炉，剥花生、嗑瓜子。瓜子是母亲用大铁锅小火慢炒的，黑亮喷香，比街上买的还入味。花生是自家种的，三仁、四仁的，我们剥出来排成一排，比谁的更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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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给我们讲旧事，讲他年少逃荒，讲艰难岁月里怎么咬牙熬过来。他说：“你们现在能吃上饺子，就很知足了。我小时候，过年能有顿红薯面窝头，就已是天大的福气。”我们听得似懂非懂，只牢牢记住他那句话：能吃饱饭，就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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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到，父亲去放鞭炮。我们站在门口，看火光在黑暗里炸开，脆响阵阵。空气里混着硫磺味、饺子香、炒瓜子的焦香，缠缠绕绕钻进鼻尖。那股味道，直到今天，我还清晰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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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醒来，满地都是红纸屑。母亲早已把昨夜特意多包的饺子热好。饺子在锅里翻滚，皮子微微发黏，馅却更入味。就着腊八蒜一口一个，吃得浑身暖和，满头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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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日子渐渐宽裕，肉可以随便买，饺子可以天天吃。有一年除夕，我提议：“今年包顿纯肉的，一点菜都不放。”母亲却摇头：“那叫什么饺子，太腻了。”最后依旧是老样子，白菜、粉条、豆腐干，羊肉只作一点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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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吃着，母亲忽然叹道：“现在的羊肉，怎么没当年那么香了？”

我说，是羊不一样了，都是饲料喂的。

父亲却说：“不是羊不行，是你嘴刁了。”

我静静一想，也许都不是。当年的香，不全在肉，而在那份难得、那份盼望，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热乎气。如今什么都不缺了，那份心贴心的暖，反倒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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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位老太太在买羊肉。她翻来覆去地挑，摊主有些不耐烦。老太太不恼，只是轻声自语：“当年买肉，能买到就不错了，哪还敢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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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父亲天不亮排队的身影，想起母亲低头调馅的模样，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那些年，日子真穷；可那些年的年夜饭，却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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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先生曾说，劳动让穷人骨头硬、有底气。母亲的话里，藏着最朴素的道理：“咱们的饺子菜多肉少，可最好吃。”那不是靠算计得来的，是亲手和面、亲手包、亲手煮出来的，吃进胃里，暖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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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的年夜饭，是素的。可素，有素的滋味，素的温暖，素的盼头。那些菜多肉少的饺子，喂大了我们的童年，也养出了我们一辈人的踏实与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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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近除夕。我想，今年还是照老样子，包一顿菜多肉少的饺子。不为别的，只为再尝一尝当年的味道——那味道里，有苦，有甜，有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忘不了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