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相亲

“娘，您就别忙活了，我这身衣服挺好。”阿牛看着娘在灶台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往他碗里夹块咸菜，一会儿又伸手抻平他肩膀上的衣褶，心里头又暖又酸。

“好啥好？胳膊肘这补丁都磨得发白了。”娘叹了口气，眼里的光暗了暗，“要是你大伯家那件新衣裳肯借你就好了……”

阿牛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鞋帮子洗得发白，可娘愣是用湿布给擦得干干净净。窗外头，天还黑着呢，鸡叫头遍他就醒了，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愣是没睡着。

今日是初三，他要去十五里外的桃花坞相亲。

“阿牛哥！”隔壁院子的栓子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我爹说让你早点去，人家姑娘家等急了可不好！”

阿牛应了一声，站起身。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靠在墙根儿，爹昨晚给打足了气，又用破布把车杠子擦了又擦，可那斑驳的铁锈还是遮不住。

“路上慢点。”爹蹲在门槛上，手里的旱烟杆子冒着细细的青烟，“到了人家屋里，说话实在些，别吹牛，也别太蔫。”

“知道了，爹。”

阿牛把两包桃酥、一瓶酒挂在车把上，推着车出了门。腊月的清晨冷得刺骨头，呼出的气立刻化成白雾。村子里静悄悄的，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跳着，偶尔叫两声。

他骑上车，顺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桃花坞去。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咯噔咯噔响，每响一声，他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阿牛今年二十五了。在他们青溪村，这岁数孩子都该满地跑了。可他家三间土坯房，挤着爹娘和四个弟妹，一年到头收的粮食刚够糊口。媒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一个肯说第二回。人家姑娘一听是青溪村老赵家的大儿子，摇摇头就走了。阿牛相过好几回亲，回回满怀希望去，回回灰头土脸回。他已经有些怕了。

这回是村里的孙婶牵的线。孙婶说，桃花坞有个姓周的姑娘，叫秀娘，今年二十三，爹娘身子骨不好，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直拖着没嫁，在家里帮着干活。姑娘人品好，长得也周正，就是家里穷。

穷对穷，倒是门当户对。阿牛心里头有几分盼头，又有几分怯。

骑了小一个时辰，前头看见一条河。河水还没结冰，清泠泠地流着。阿牛停下来，蹲在河边，捧了把冷水往脸上扑。冰得他一激灵，倒清醒了几分。他站起来，对着河面照了照——一张黑红的脸膛，眉眼看着倒还端正，就是衣裳旧了些。他抻了抻衣襟，把那块补丁往里头掖了掖，骑上车又走。

桃花坞比青溪村还小，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阿牛推着车进村时，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孩跟在后头看稀奇。

按照孙婶说的，村东头第三家，门朝南。阿牛看见了那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篱笆扎的，上头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辫子蒜。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一只芦花鸡在墙根刨食。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心跳得砰砰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喊了一声：“家里有人吗？”

门帘掀开了，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蓝布头巾，手上还沾着白面。

“你是……”妇人上下打量他。

“婶子好，我是青溪村的阿牛。孙婶让我今儿个来……”阿牛说着，把车把上的桃酥和酒取下来，因为紧张，话都说不利索。

妇人的眼睛亮了，脸上笑开了花，推让了两下，把东西接过去：“哎呀，是阿牛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说着话，眼睛却把阿牛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阿牛跟着她进了屋。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一股柴火味儿混着蒸馍的香气。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旱烟杆，看见阿牛进来，点点头：“来了，坐。”

阿牛知道这是秀娘她爹，忙叫了声：“叔。”

秀娘娘给他倒了碗热水：“先暖和暖和，秀娘去她二婶家借鞋样儿了，一会儿就回来。”

阿牛双手接过碗，在凳子上坐下。屋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墙上贴着几张年画，门神秦琼敬德怒目圆睁；靠墙摆着个老式柜子，柜子上放着个针线笸箩，里头有双正纳的鞋底，针脚细密匀称。

秀娘爹问了他家的情况：几口人，几亩地，收成咋样。阿牛一五一十说了，没瞒着，也没夸大。秀娘爹听着，偶尔点点头，没说什么。

正说着话，门帘一挑，进来个姑娘。她穿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黑布裤子，手里拿着个鞋样。一进门，看见阿牛，她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秀娘娘说：“秀娘回来了，这是青溪村的阿牛。”

姑娘看着阿牛，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阿牛也看着她，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你不认得我了？”姑娘开口了，声音有点儿颤。

阿牛愣住了，仔细看她——圆脸，大眼睛，两条黑亮的辫子垂在胸前……

忽然，去年夏天的事一下子涌到眼前。

那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死命地叫。阿牛去镇上籴粮食，回来时拉着架子车，热得浑身是汗。路过一条河时，忽然听见有人喊“救命”。

他撂下车子就跑过去。河边站着个姑娘，急得直跳脚，手指着河里。河里有个小男孩在扑腾，已经离岸好几尺了，脑袋一沉一浮的。

阿牛连衣裳都没脱，扑通就跳下去了。他水性一般，可那时候也顾不上怕。游到孩子身边，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回拽。孩子吓坏了，死命搂着他脖子，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好不容易游到岸边，那姑娘伸手把孩子拽上去，又拉他上来。

孩子呛了水，脸色煞白。阿牛把孩子翻过来趴在自己腿上，拍他后背。孩子哇地吐了几口水，哭出声来。

姑娘抱着孩子，也哭了，一个劲儿说“谢谢”。

阿牛问，咋回事。姑娘说她是桃花坞的，带弟弟来割草，一不小心弟弟就滑进深水里了。阿牛看他们没事了，说还要赶路。姑娘问他叫啥，哪村的，说要上门道谢。阿牛摆摆手，拉着架子车就走了。到家跟娘提了一句，娘说他做得对，后来也就忘了。

谁能想到，今儿个相亲的姑娘，就是去年夏天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姐姐？

“是你！”阿牛腾地站起来，“你弟弟……他没事了吧？”

秀娘眼眶红了，使劲点头：“没事了，早好了。那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咋谢你。”她声音哽住了，扭过脸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秀娘爹娘听得愣住。秀娘娘忙问：“你们认识？”

秀娘把去年夏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弟弟在河里扑腾时，她声音还在抖；说到阿牛跳下水救人，衣裳都没顾上脱，她娘听得直拍心口；说到阿牛摆摆手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秀娘爹的烟杆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秀娘爹盯着阿牛看了好一会儿，把烟杆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重重地点了下头：“好，好！这是缘分呐！”

秀娘娘一把拉住阿牛的手：“孩子，原来是你救了我儿！那天秀娘回来，哭得眼睛都肿了，说要不是个过路的好心人，我儿就没了。我们娘俩烧香拜佛，就盼着能找到恩人。可秀娘说不清你是哪村的，只知道是个年轻后生。没想到……没想到今儿个……”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撩起围裙擦眼睛。

秀娘爹对秀娘说：“去，把铁蛋叫来，让他给恩人磕头。”

秀娘出去，不大会儿领进来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躲在他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阿牛。

秀娘把他拉到跟前：“铁蛋，你看这是谁？这就是去年夏天在河里救你的那个大哥哥。”

男孩抬头看阿牛，小声说：“谢谢大哥哥。”

阿牛蹲下身，摸摸他的头：“长这么高了。”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颗豁牙。

那天中午，阿牛在秀娘家吃了饭。秀娘娘做了四个菜：白菜炖粉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还有一小碟腊肉——这在农家是顶好的招待了。吃饭时，秀娘爹没再问家里有几亩地，只问阿牛往后有啥打算。阿牛说想多包几亩山地，种点药材，再养些鸡。秀娘爹听了，点点头，给他碗里夹了块腊肉。

秀娘话不多，坐在她娘旁边，低着头吃饭，可不时偷偷抬眼看看阿牛。阿牛发现了，她就赶紧把眼睛挪开，耳朵根子泛了红。

阿牛发现她眼睛生得好看，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泉水。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阿牛起身告辞。秀娘娘包了一包花生塞给他，秀娘送他到院门口。

“路上慢点。”秀娘说。

“嗯，你回去吧，外头冷。”阿牛说。

他推起那辆破自行车，走出老远，回头一看，秀娘还站在院门口，红底碎花的棉袄在灰扑扑的土墙跟前，像一点火。

回去的路上，阿牛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的。认出秀娘是那个姑娘，他打心眼儿里高兴。可骑出几里地，他又犯起嘀咕：人家会不会只是为了报恩，才愿意相看？要是这样，他宁可不成。他阿牛虽穷，骨头还是硬的。

到家时，天都快黑了。一家人都在等他，弟弟妹妹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阿牛只简单说了几句，没提救人的事。

娘小心翼翼地问：“人家姑娘咋样？”

“挺好的。”阿牛说。

“那她家啥意思？”

“没说啥，就让回来了。”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说了一句：“没当场回绝，就有戏。”

过了两天，孙婶兴冲冲跑来了，进门就嚷：“阿牛，成了！秀娘家同意了！她娘说，看你这孩子实诚，又有缘分，彩礼就按最简单的来，意思意思就成！”

阿牛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可还是忍不住问：“婶，秀娘她……是不是因为去年夏天我救了她弟弟，才愿意的？要是这样，我觉得……”

孙婶一摆手打断他：“你这傻孩子，瞎想啥呢？秀娘娘说了，那天相看完，她问秀娘的意思。秀娘说，就算没救弟弟这回事，她也看你人实在，靠得住。救人的事，那是锦上添花，说明你心好。”

阿牛听了，鼻头有点酸。这么多年，头一回有姑娘这么看他。

往后这些日子，阿牛一有空就往桃花坞跑，帮着秀娘家干这干那。秀娘也常来青溪村，帮阿牛娘洗衣裳、做饭、纳鞋底。左邻右舍见了秀娘，都夸阿牛好福气，找了这么个齐整又勤快的媳妇。

半年后，两家正式定了亲。彩礼简单得很：两匹布，一百个铜钱。秀娘爹娘啥也没多要，只说：“俩孩子好好过日子就成。”

定亲那天，秀娘穿了身新衣裳——红棉袄，蓝布裤，头发梳得光光的，辫梢扎了红头绳。她低着头，脸红扑扑的，比那棉袄还红。

阿牛看着她，心里头热烘烘的。他说：“秀娘，我家穷，你跟了我，怕是要吃苦。”

秀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谁家不苦？能吃苦才能过好日子。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别的。”

阿牛的眼泪差点下来。他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憋回去了。

那年腊月，他们成了亲。婚礼就在阿牛家院子里办的，摆了四桌席，请了亲戚和邻居。秀娘穿着那身红棉袄，笑得特别好看。阿牛娘拉着秀娘的手，眼泪止不住，嘴里念叨着：“好，好，俺阿牛有福气……”

成亲以后，秀娘很快融进了这个家。她勤快，手巧，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阿牛娘逢人便夸：“俺这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日子一天天过，苦还是苦，可有了秀娘，家里头有了笑声。两个人一块儿下地，一块儿干活，一块儿拉扯孩子。有时候累得直不起腰，可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粥，你一言我一语，阿牛就觉得，啥都值了。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阿牛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他跟秀娘的感情，倒像陈年的老酒，越久越醇。有时候老两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牛看着秀娘，还会想起那年夏天，那条河，那个急得跳脚的姑娘。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阿牛常跟儿孙说：“人这一辈子，多做善事没坏处。你帮了别人，老天爷都记着呢。指不定哪天，这善缘就绕回来，成了你一辈子的福分。”

秀娘在旁边听着，就抿着嘴笑，眼角的皱纹弯弯的，还跟年轻时一样好看。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鸡在墙根刨食，孙子孙女在跟前跑着玩儿。阿牛眯着眼，觉得这一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