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样的妈不多

儿子从幼儿园到读研期间，他的不少老师和同学对他说过相同的一句话就是，“像你妈这样的人不多”。

他上幼儿园时，有一次我去接他，班里的曹老师带着赞许的口气对我说：“你家孩子真不简单，小小年纪就会用关联词：不但，而且；因为，所以；既然，那么；园里上公开课，园长指名让他参加。干教育这么多年，还真很少见这么聪明的孩子。”

我听了惊喜交加，连连道谢。曹老师又接着说：“园长说，有好妈妈才会有好孩子，她很想见见你。”

直到儿子幼儿园毕业，我和园长也无缘认识。我想，不认识也好，自己身不超众，貌不惊人，园长如果见了，指不定会大失所望呢。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了一件趣事。儿子从小就唇红齿白，眼神灵动，让人眼前一亮。记得他半岁多时，我带他出去玩儿。回来时，在单元楼门口看到了一个坐在马扎上、怀里抱个小男孩的老太太。因为住的楼是老公单位的福利房，左邻右舍都是他同事，老太太以及怀里的孩子与一楼男邻居长得一模一样，我判断这是孩子奶奶。于是问她：“您是孩子奶奶吗？”

老人很高兴，与我交流起育儿的经验。当我礼貌告别，准备上楼做饭时，老人才后知后觉，问：“你也住这个楼？”我点点头，她恍然大悟，说出了让我至今想起来就捧腹大笑地一句话：“噢，你是保姆啊。”

儿子上小学时，有一次语文考试，其中有个填空题。在一和报纸之间的括号里填上正确的量词。班里的其他同学大都填了张和份，老师都打了对号，唯独儿子填的是本，被打了叉号，旁边还写了一行批语：报纸怎么能用本？荒唐。

儿子把试卷带回来，委屈地问我：“妈妈，一本报纸怎么就荒唐呢？咱家报纸就是一本一本的。”

我家多年来自费订阅了多份报纸，看过的报纸会按照时间顺序装订成册，一年52个星期，一年下来就是52本。早期装订的那些，为便于查找，还会在装订好的报脊贴上索引纸，再用钢笔描上日期。一本本装订好的报纸既便于查找阅读，又美观大方赏心悦目，儿子从小看到的报纸就是这样，所以他才认为一本报纸是理所应当的。

望着儿子流泪的双眼，我虽然心疼，但我不能在他面前指责老师，破坏老师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我想了想，抽出一本报纸，让他带给老师，老师看了一定会把那道题改判过来。

儿子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把报纸装进书包。当天他放学回来，兴奋地告诉我，他把报纸拿给老师看了，老师托在手上大为惊讶，当场就把判错的那道题改判过来。还对他说：“像你妈妈这样的人不多，有机会一定和你妈妈认识一下。”

诸葛亮的《出师表》全文共有多少字，我没有细数过，估计在七八百字左右吧。我想，这篇课文就算是成年人都不一定能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准确流利地朗读下来，更何况全文背诵了。

儿子初三时学到了这篇课文，教语文的胡老师要求全文背诵，谁背过了就到办公室找她。刚下课，儿子就跟着她到了办公室，要求背诵。胡老师不信，这怎么可能呢？但儿子胸有成竹，不但将《出师表》全文背诵，而且声情并茂，抑扬顿挫。胡老师大为惊讶，问他：“背得那么熟，好像《出师表》是你写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多年来，我有一个持续至今的爱好：看到好的文章，读到美的段落，就会工工整整地抄写下来，贴在餐厅的墙上，走过路过时，会忘情地大声朗诵。有时正吃着饭，兴之所至，我会放下筷子，或站在这面墙前，或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旁若无人、自得其乐，沉浸在朗诵的快乐中。

天长日久，老公和儿子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终于有那么一天，读小学的儿子也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一字不差、行云流水地把《出师表》完整地背了下来。我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公则在一边注视着，点头微笑，连连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当胡老师知道原委后，沉默了好半天，激动地说：“像你妈妈这样的人不多，你有一个好妈妈。”

2015年，儿子参加中考，在全区七千多名考生中，他以第308名的成绩顺利升入了本市最好的高中。消息传来，我欣喜不已，这个成绩离不开班主任及任课老师的培养，于是我萌发了给老师们送点礼物表表心意。送点什么好呢？不假思索的，我就做了决定。我平时喜欢做面食，尤其是蒸的馒头，在周围的朋友中小有名气，还被多家媒体报道过。手工做的东西，比买的礼物更能传情达意。

于是，我花几十块钱钱买了一袋面粉，在一个月之内分次给老师们打电话，先做了自我介绍，而后表明想法。接到电话的所有老师，先是吃惊，后是感动。每一个老师都爽快地应允下来，因为在电话里我对老师们说了这样一句话：“生活中，有些人的礼物你是万万不能收的，但有些人的礼物你是万万不能拒绝的，因为你的拒绝就是对善良和尊严的伤害。”

当我和物理老师在小区门口见面时，她接过这份特殊的礼物，万分感慨：“像您这样的家长太少了，因为我都已经不教您孩子了。”我也开玩笑地回答：“要是您以后还教他，我是万万不敢开口送您礼物的。”

多年后，直到现在，我和儿子的老师依旧保持着往来。去年他研究生毕业回母校，老师还让他在班里给学弟学妹们分享学习经验。提到我时，不止一位老师说：“你妈是个实在人，像这样的人不多了。”

儿子上大学时和读研时的舍友，都对他不止一次说过同样的话：“真想见见你妈妈”。

儿子从小到大，我和他通电话快结束时，儿子会问我：“还有事吗？没事就挂了。”我会急急忙忙来上一句：“我还有话要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多年来永不厌倦乐此不疲。在我看来，爱就要大声说出口，藏着掖着，岂不是锦衣夜行？

有几次，我又如法炮制，儿子忽然叫停：“老妈，我还开着外放呢。”

我暗叫不妙，被他舍友听见了，立刻挂了电话。

后来儿子放假回来告诉我，那天视频结束后，他的舍友们都羡慕不已，有的失落地说：“你和你妈关系真好，我和我妈从来没有这样”；也有的好奇心爆棚，连连说：“我真想见见你妈妈”。

如今，儿子已在去年参加了工作，但是我们娘俩无论语音或是见面还是有话说，有话聊，聊的其实大都是废话。心理学家认为，有着分享欲的废话是幸福感的表现，幸福的家庭原因就是我在说，你在听，他在笑，一起感受家庭成员之间情感自由流动的温馨与美好，一个流动着欢声与笑语的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港湾。

每逢佳节胖几斤。今年的马年春节，连续多日的胡吃海喝，让我的身体变了形，站在镜子前不禁愁肠百结，哎声叹气：“哎，该胖的地方不胖，不该胖的地方尽是肉。”

儿子瞅了瞅镜子，看出了我话里话外的遗憾，贴心地安慰我：“老妈，不用自卑，亚洲女性大都是小胸。”

春节前夕，我又买了一个呼啦圈，准备节后开始运动，争取早日练成瘦美人。儿子听了我的计划后，认真地说：“老妈，不是我打击你，瘦美人这三个字，前两个真和你关系不大，也就和最后一个字沾点边。”

我听了恼羞成怒，冲着他的耳朵笑得惊天动地，他一边腾挪闪躲，一边叫苦连天：“老妈，我的一只耳朵被你震得快失聪了。”

去年秋天，我心血来潮，想起了小学时学过的一首描写瀑布的诗，忽然觉得很美，记得最后一句是“把它吹得如烟、如雾、如尘。”上网搜了一下，是叶圣陶写的《瀑布》，于是工工整整地抄下来，贴在餐厅墙上。儿子看到墙上又多了不同的内容，起身仔细看个究竟。

于是，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我和儿子并肩站立在餐厅的墙前，齐声朗诵：“还没看见瀑布，先听见瀑布的声音，好像叠叠的浪涌上岸滩，又像阵阵的风吹过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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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奎东，七零后，高中时发表作品。爱好收藏报纸，家有装订成册的报纸千余册。文章多次在各类征文中获一等奖。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