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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摄政王将我当作赔罪的物件,送进扬州最下等的瘦马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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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晚上的客人是靖王世子,李昀。

我到花厅的时候,里面已经摆好了酒席。萧珩坐在主位,李昀坐在客位,两个人正在说话。见我进来,李昀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萧珩端起酒杯:“将军府的二姑娘,沈清璃。两年前送出去学规矩,刚接回来。”

“学规矩?”李昀笑了一下,“在哪儿学的规矩?”

萧珩没回答。

我在下手的位置坐下来,丫鬟上前斟酒。我端起酒杯,敬了李昀一杯。

“世子爷,别来无恙。”

他挑了挑眉,像是有点意外:“你认得我?”

“去年春天,扬州瘦马场,世子爷去过。”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想起来了。萧珩的人,我没敢动。”

萧珩在旁边轻咳一声,李昀摆摆手:“玩笑,玩笑。不过萧珩,你这人也真是,那么好的姑娘,送那种地方去,也不怕糟蹋了。”

萧珩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世子喝多了。”

“喝多?这才哪到哪。”李昀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又给自己斟满,“说起来,沈姑娘,你在那儿学的什么?琴棋书画,还是——别的?”

他问得随意,眼睛却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我笑了一下。

“世子想学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有意思,有意思。”他指着我对萧珩说,“萧珩,你这人真没意思,养着这么有意思的姑娘,也不带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萧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酒过三巡,李昀有些醉了。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我。

“沈姑娘,我问你一件事。”

“世子请说。”

“你觉得,你这个人,算谁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我却听懂了。

他是问,我是萧珩的人,还是我自己的人。

我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世子,这个问题,臣女回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把酒杯放下,“臣女自己也不知道。”

李昀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站起身,对萧珩拱了拱手,“萧珩,多谢款待。改日我回请你。”

萧珩也站起来:“世子慢走。”

李昀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小心点。”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可我听在耳朵里,却想起元宵节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

小心。

李昀走后,花厅里只剩下我和萧珩。

他坐在原位没动,我也没走。丫鬟们早就退下去了,只剩我们两个人,隔着满桌残羹冷炙,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跟他,在扬州见过?”

“见过。”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问我是谁,秦嬷嬷说是摄政王的人,他就走了。”

萧珩端起酒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火底下,那轮廓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世子爷是个聪明人。”

“比我聪明?”

我顿了一下。

“王爷,这个问题,臣女回答不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璃,”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他没回答,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

“我娘。”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花厅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和元宵节那天晚上一样。

12

三月三,上巳节。

京城的习俗,这一天要出门踏青,在水边祓禊祈福。摄政王府自然也不例外,一大早,下人们就开始准备车马食盒,浩浩荡荡往城外去。

我本不想去,可嫡姐派了人来,说王爷吩咐了,让我一起去。

到了城外河边,已经扎好了帷帐,铺好了毡毯。女眷们聚在一处,喝茶吃点心,说说笑笑。男人们在不远处骑马射箭,不时传来一阵喝彩声。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河水发呆。

嫡姐和几个贵妇人在旁边聊天,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听说靖王世子也来了,就在那边。”

“可不是,我刚才还看见他了,骑着马,好不威风。”

“听说世子还没娶亲?”

“可不是,皇上急得什么似的,今年选秀,怕是要给他指一个。”

“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有这福气——”

嫡姐忽然插了一句:“我家二妹妹还没许人家呢。”

几个贵妇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哟,这就是将军府的二姑娘?长得可真标志。”

“多大了?及笄了没有?”

“在哪儿学的规矩?怎么没见过?”

嫡姐笑着替我答话,一句一句,答得滴水不漏。可她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我看得出来。

正说着,马蹄声忽然近了。

李昀骑在马上,停在帷帐外面,朝里面拱了拱手。

“各位夫人,打扰了。我想借沈姑娘说句话,不知方不方便?”

嫡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活过来:“世子爷客气,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

李昀笑了一下:“一点私事,不方便当着众人讲。”

嫡姐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站起来,朝李昀走过去。

“世子请。”

他伸出手,想拉我上马。我没理他,自己踩着马镫翻上去,稳稳坐在他身后。

“走。”

他笑了一声,一夹马肚子,马儿跑起来。

跑出很远,他才勒住缰绳,让马慢慢走。

“你倒是胆子大,不怕我把你拐跑了?”

我看着远处的山,没回头。

“世子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萧珩要定亲了。”

我转过头看他。

“定谁?”

“长公主的女儿,清河郡主。”他盯着我的眼睛,“下个月就下聘。”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远处的山。

“世子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你不想知道?”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姑娘,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没接话。

他骑着马,沿着河边慢慢走,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笑闹声,近处只有马蹄踏在草地上的闷响。

走了很久,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萧珩,可以来找我。”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奇怪的神色,不像开玩笑。

“世子这话,臣女听不懂。”

“你听得懂。”他说,“你只是不想听懂。”

他勒住马,把我放下来,指着不远处那一堆帷帐。

“自己走回去吧。不远。”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河边。

风吹过来,有点凉。

13

四月初八,萧珩下聘的日子。

整个王府忙得脚不沾地,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嫡姐更是亲自坐镇指挥,一会儿嫌红绸挂歪了,一会儿嫌灯笼不够亮,下人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我待在偏院里,哪也没去。

春莺进进出出地传消息,一会儿说聘礼有多少抬,一会儿说长公主亲自来了,一会儿说郡主长得如何如何美。我听着,不置一词。

傍晚的时候,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我以为下聘结束了,正想歇一会儿,春莺跑进来,脸色古怪。

“姑娘,王爷请您去正厅。”

“现在?”

“是。说是——有客想见您。”

我换了一身衣裳,跟她去了正厅。

厅里灯火通明,坐满了人。萧珩坐在主位,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穿着绛紫色礼服,头戴凤钗,一看就是长公主。另一边坐着个年轻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极美,眉眼之间带着点傲气,想必就是清河郡主了。

我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我行了个礼,站在一边。

长公主上下打量我一番,转头对萧珩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萧珩点了点头。

“将军府的二姑娘?送去扬州那个?”

“是。”

长公主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器物。

“长得倒是不错。”她对身边的郡主说,“清儿,你看呢?”

清河郡主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还行。”

嫡姐在旁边笑着打圆场:“郡主是金枝玉叶,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寻常人家的姑娘。”

清河郡主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萧珩忽然开口:“清璃,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清河郡主垂下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嫡姐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从我耳边离开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

“行了,你回去吧。”

我退出去,一直走到院子里,才停下来。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萧珩。

他在所有人面前演这一出戏,是什么意思?

是告诉长公主,他府里养着人,让郡主进门之后心里有数?还是告诉嫡姐,她不过是个侧妃,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或者——

是告诉我,我永远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我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正中。

回到偏院的时候,春莺已经睡下了。我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春莺传消息时说的话。

“听说郡主美得很,王爷这回可真是有福气。”

有福气。

我笑了一下,关上窗户。

福气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14

五月初,天气渐渐热起来。

王府里开始准备婚宴的事宜,到处都在修缮打扫,忙得热火朝天。嫡姐每日早出晚归,连找我麻烦的功夫都没有。我乐得清静,天天窝在偏院里,看看书,绣绣花,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可我知道,这潭水底下,暗流涌动。

五月十五那天晚上,有人翻墙进了我的院子。

我当时正躺在床上假寐,听见窗户轻轻响了一下,立刻睁开眼睛。月光底下,一个人影翻进来,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我没动,手已经摸到枕头底下的铁钎。

那人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别装睡,我知道你醒着。”

是李昀。

我坐起来,看着他。

“世子深夜来访,不怕被人看见?”

他笑了一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看见又如何?大不了求皇上把你赐给我,正好。”

我没接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萧珩的婚期定了,六月初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世子这话,臣女听不懂。”

“你听得懂。”他说,“清河郡主不是嫡姐那种人。她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门户。你这种——萧珩专门从瘦马场接回来的人,她容得下?”

我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他说,“我也知道你在瘦马场学了什么。可你一个人,成不了事。你需要帮手。”

“世子想做我的帮手?”

他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我看不懂。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他说,“萧珩不倒,我永无出头之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世子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他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我接住一看,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麒麟,下面系着明黄色的穗子。

“御赐之物,做信物够不够?”

我把玉佩攥在手里,那凉意从掌心一直透到心里。

“世子想要什么?”

“很简单。”他说,“告诉我萧珩的软肋在哪。”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移过中天,慢慢往西沉。

“他没有软肋。”我说。

李昀的脸色变了一瞬。

“但是——”我抬起头看他,“他有把柄。”

“什么把柄?”

“两年前,我父亲的案子。”

李昀的眼睛亮起来。

“你是说,通敌的事是假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是真是假,世子可以去查。查到了,就是萧珩的把柄。查不到——”我把玉佩扔还给他,“就当今晚没见过我。”

他接住玉佩,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清璃,我没看错你。”

他翻窗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个月后,萧珩大婚那天,我来接你。”

说完他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落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15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什么都没做。

每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绣花看书。春莺进进出出,我还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可我知道,她在观察我。

她不知道的是,我每天夜里都会起来,在窗户边坐一会儿。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

六月初一那天,嫡姐忽然来了。

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头上插着金钗,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我看得出来。

“二妹妹这几天怎么也不出门?”

我给她让座,倒茶。

“天气热,懒得动。”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再过几天就是王爷的大婚了。到时候府里人多眼杂,妹妹要是没什么事,就别往前头去了。”

我看着她。

“嫡姐的意思是,让我待在院子里,别出去丢人?”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又笑起来。

“妹妹这话说的,姐姐也是为你好。那些贵妇人嘴碎,传出去什么闲话,对妹妹名声不好。”

我点了点头。

“嫡姐费心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大概是在分辨我这话里有几分真心。最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沈清璃,你这两年在扬州,到底学了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嫡姐想知道?”

她不说话。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

我退后一步,笑得温婉无害。

“嫡姐慢走,妹妹不送了。”

她走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几朵云。

春莺在廊下探头探脑,我假装没看见。

六月初七那天晚上,李昀又来了。

这回他没翻窗,是光明正大从角门进来的。我问他怎么进来的,他说买通了门房。

“查到了?”我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我面前。

“你父亲的亲笔信,一共十七封。每一封都是和北狄往来的证据——可笔迹是假的。”

我拿起那沓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十七封信,每一封的落款都是我父亲的名字,每一封的内容都是通敌叛国。可那些字——

我把信放下。

“你怎么证明是假的?”

“我找了三个人比对过。”他说,“刑部的笔迹专家,翰林院的修撰,还有一个是你父亲的旧部。三个人都确认,这不是你父亲的笔迹。”

我闭上眼睛。

两年来,我第一次知道,父亲的罪名是假的。

可知道又怎样?

父亲已经死了,母亲也死了。将军府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李昀。

“世子想怎么做?”

他把信收起来,看着我。

“六月初八,萧珩大婚。婚礼当天,这些信会送到皇上手里。”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清璃。”

“嗯?”

“你跟我一起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我看不懂。

“好。”

他走后,我在窗前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

明天,就是六月初八了。

16

六月初八,摄政王大婚。

天还没亮,府里就开始忙起来。人声鼎沸,脚步声杂沓,到处都是挂红绸、点灯笼的下人。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一直躺到天亮。

春莺进来伺候梳洗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没问为什么。

梳完头,她忽然跪下来,给我磕了一个头。

“姑娘,奴婢对不住您。”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没回头。

“起来吧。”

她不肯起,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

“姑娘,奴婢是侧妃的人,从您回府第一天,就是她派来看着您的。您吃的用的,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奴婢都跟她禀报过。奴婢——”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知道。”

她愣住了。

“从第一天就知道。”我说,“你梳头的时候喜欢偷看镜子,看我的表情。倒茶的时候会多站一会儿,听我说什么。晚上我睡了,你会偷偷翻我的东西。这些,我都知道。”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姑娘为什么——”

“为什么没揭穿你?”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扶起来,“因为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在这府里,谁不是身不由己?”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拍了拍她的手。

“去吧。今天王府大喜,别让人看见你哭。”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巳时,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午时,新娘的花轿到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前院传来的鞭炮声,欢笑声,丝竹声。一声一声,像针扎在心上。

傍晚的时候,春莺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出事了。”

我看着她的脸,知道李昀动手了。

“什么事?”

“前院——前院来了一队禁军,把王爷带走了。说是——说是有人告他伪造文书,陷害忠良。”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正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

春莺在后面问:“姑娘,咱们怎么办?”

我没回头。

“等着。”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院忽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李昀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禁军。

“沈姑娘,我来接你了。”

我走到门口,看着他。

“萧珩呢?”

“在大理寺大牢里。那十七封信,够他喝一壶的。”他伸出手,“走吧。”

我没握他的手,自己跨出门槛。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我转过身,朝正院的方向走去。

李昀在身后喊我,我没理。

正院里一片狼藉。红绸还挂着,灯笼还亮着,可人已经散了。新娘被送回了长公主府,宾客都跑了,只剩几个下人在收拾残局。

嫡姐站在院子里,披头散发,脸上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看见我,她的眼睛忽然瞪大。

“是你——是你对不对?”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嫡姐,妹妹来跟你道个别。”

她扑上来想抓我,被李昀带来的禁军拦住。

“沈清璃!你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想起两年前,她跪在摄政王脚下,指证父亲通敌的样子。

那时候她穿着绯色衣裙,被一顶小轿抬进这扇门。

现在她被禁军按在地上,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

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嫡姐,两年前你把我送走的时候,说让我去学规矩。现在我学成了,回来谢谢你。”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直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正院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17

摄政王萧珩,下狱了。

罪名是伪造文书,陷害忠良,致使先将军沈怀远含冤而死,家破人亡。

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是被人陷害,还有人说那十七封信根本就是假的,是他政敌的手段。说什么的都有,可不管说什么,萧珩都关在大理寺大牢里,出不来。

我被李昀安置在城东的一处宅子里。不大,但清静,前后两进,种着一棵老槐树。每天有人送米送菜,我关起门来过日子,哪也不去。

李昀隔三差五来看我,带些外头的消息。

“萧珩不肯认罪。”那天他来,坐在槐树底下喝茶,“那十七封信,他一口咬定是假的。”

我给他续了杯茶。

“本来就是假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是假的,我知道是假的,刑部那几个笔迹专家也知道是假的。可这世上,真真假假,谁说得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伪造你父亲的信是真,可那十七封信是别人伪造来害他的,也是真。现在就看皇上信谁。”

“皇上信谁?”

他笑了一下。

“皇上谁都不信。他只信——谁对他有用。”

我看着他。

“世子想说什么?”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想说,萧珩这次,翻不了身了。就算那十七封信是假的,他伪造文书的事也是真的。两罪并罚,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沉默了很久。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几片在地上。

“我想见见他。”我说。

李昀愣了一下。

“见他做什么?”

“有些话,想当面问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来安排。”

三天后,李昀派人来接我。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大理寺门口。有人领着我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停在一间牢房前面。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萧珩坐在角落里,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胡茬。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是你啊。”

我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木栅栏看着他。

“王爷在这里住得可好?”

他笑了一声。

“托你的福,还行。”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恨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王爷觉得呢?”

他站起来,走到木栅栏前,站在我面前。隔着那几根木头,我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

“你父亲的死,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他说,“那是皇上的意思。我只是——执行的人。”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把你送去扬州,是因为有人在朝堂上盯着你。如果你留在京城,活不到今天。”

“所以王爷是为了救我?”

“你不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那是什么?

“王爷,”我说,“你知道我在扬州,学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学的是怎么杀人。”我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铁钎,在手里转了转,“用这个,用簪子,用刀片。学的是怎么藏在暗处,等机会,一击必中。”

他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铁钎。

“你学得很好。”

“王爷不怕?”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怕什么?怕你杀我?”他伸出手,隔着木栅栏,握住我拿着铁钎的手,“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反正我在这里,跑不了。”

他的手很暖,和两年前站在抄家的将军府里、用帕子擦袍角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握着我手的时候,微微颤抖。

“王爷,”我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想杀你。”

“知道。”

“知不知道,我想了多少次?”

“多少次?”

“七百三十二次。”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扬州待了七百三十二天,每一天,都想杀你。”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要杀他的人,倒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现在呢?”他问。

我把铁钎收起来,抽回手。

“现在?”我退后一步,“现在王爷已经是个死人了。死在大牢里的摄政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弯下腰。

“沈清璃,沈清璃——”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喊我。

“清璃!”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娘撞死在我面前那天,我问她有什么遗愿。她说,让我照顾好你。”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我没有照顾好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我站了很久,最后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18

七月底,萧珩的案子判了。

伪造文书,陷害忠良,两罪并罚,夺爵,流放三千里。

圣旨下来那天,李昀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正坐在槐树底下绣花,听完点了点头,继续绣。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绣的什么?”

“鸳鸯。”

“送给谁?”

我抬起头看他。

“世子想要?”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

“行,我要。”

八月十五,中秋节。

李昀派人送来一盒月饼,还有一张请帖,请我去他府上赏月。我把月饼收下,请帖退回去,让来人带话:谢世子好意,臣女身体不适,改日再登门致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吃月饼。

吃到一半,墙头忽然有动静。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翻墙进来,稳稳落在地上。

萧珩。

他穿着一身黑衣,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看着像个逃犯。可他站在月光底下,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冷得很。

我看着他,没动。

“你怎么出来的?”

“偷跑出来的。”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明天天亮之前就得回去。不然被发现,罪加一等。”

我看着他。

“来做什么?”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月饼,咬了一口。

“来看看你。”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月亮挂在中天,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他把月饼吃完,拍了拍手。

“清璃。”

“嗯?”

“你愿不愿意等我?”

我转过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狠,而是别的什么——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忽然泛起了一点波澜。

“等王爷?”

“等我回来。”他说,“流放三年,三年之后,我回来找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王爷,”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扬州待了两年,都没动手吗?”

他不说话。

“因为我在等。”我说,“等你把我接回去,等我站在你面前,等你看清楚——我不是你手里的棋子,不是你可以随便摆弄的东西。”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萧珩,”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三年后你回来,见到的不会是我。”

他也站起来,低头看着我。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在这儿等你。”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月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最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行。”他说,“那你保重。”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

“萧珩。”

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天在牢里,你说的那些话——你娘让我照顾我——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真的。”

然后他翻墙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19

萧珩走后,我在那处宅子里又住了半个月。

李昀还是隔三差五来,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点消息。他说萧珩已经上路了,往北边去,流放地是宁古塔,苦寒之地,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我听着,不置一词。

九月初的一天,李昀忽然说:“皇上要见你。”

我愣了一下。

“见我?”

“嗯。”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父亲的案子翻了,你作为忠良之后,应该面圣谢恩。”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进了宫。

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御案后面,看起来有些疲惫。他让我免礼平身,赐了座,然后打量了我半晌。

“沈清璃?”

“臣女在。”

“你父亲的事,朕很遗憾。”他说,“萧珩伪造证据,朕被他蒙蔽了,害得你家家破人亡。如今真相大白,朕要补偿你。”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御案后面的那个人。

他穿着明黄的龙袍,戴着冕旒,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看起来威严而遥远。可我知道,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会累,会疲惫,会犯错,会后悔。

“臣女什么都不要。”我说。

他挑了挑眉。

“什么都不要?你父亲死了,你母亲死了,你在扬州受了两年苦——如今朕给你机会,你什么都不要?”

我看着他,慢慢说:“皇上,臣女在扬州的时候,学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活着。”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活着这件事,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自己的。臣女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皇上,不是摄政王,不是任何人——靠的是臣女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沈清璃,你比你父亲有意思多了。”

我低下头。

“谢皇上夸奖。”

“行,既然你什么都不要,那朕也不勉强。”他挥了挥手,“下去吧。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朕。”

我磕了头,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清璃,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没回头。

出宫的路上,李昀在宫门口等我。

“怎么样?”

我看着他,忽然问:“世子,你说,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追上来,跟我并肩走着。

“沈清璃,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前方的路,天边的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会很有意思。”

九月底,我离开了京城。

李昀来送我,站在城门口,一直看着我的马车走远。

我没回头。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扬州地界。我让车夫停下来,一个人下了车,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瘦马场还在,那两扇白皮灯笼还在,光秃秃地挂在门框上晃悠。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灯笼,站了很久。

芸娘埋在后院的槐树底下,坟头已经长满了草。我在她坟前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月饼放在地上。

“芸娘,”我说,“我替你活着。”

风吹过来,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她在回答我。

我转过身,上了马车。

“走吧。”

“姑娘,去哪儿?”

我看着前方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肯定很长。

“往前。”

20

三年后。

宁古塔的冬天格外冷,雪下得铺天盖地,能把人埋进去。

萧珩坐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流放三年,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半边。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冷得很。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没动,继续看着那些雪花。

马蹄声在他面前停下来,有人跳下马,走到他跟前。

“萧珩?”

他抬起头。

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官服,看着面生。

“你是谁?”

“刑部主事,奉旨来传话。”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您的案子,皇上重新审了,认定是冤案。这是赦免的圣旨,您自由了。”

萧珩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还有别的事吗?”

那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样东西,有人托我带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萧珩。

萧珩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绣着鸳鸯的帕子,针脚细密,绣得极好。

帕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各自珍重。”

萧珩盯着那四个字,盯着那块帕子,盯了很久。

雪花落在帕子上,落在那四个字上,慢慢化开,把墨迹洇得模糊了。

那年轻人问:“您没事吧?”

萧珩抬起头,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原。

“没事。”他说。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手里那块绣着鸳鸯的帕子上。

他站起身,把帕子收进怀里,朝远处走去。

那年轻人在后面喊:“您去哪儿?”

他没回头。

“找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人坐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倒影发呆。

旁边卖茶的大娘问:“姑娘,等人吗?”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不等。”

大娘又问:“那看什么?”

她看着远处的水面,那上面漂着几片浮萍,绿莹莹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看浮萍。”

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浮萍好啊,命硬,到哪儿都能活。”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是啊。”

她沿着河边往前走,走得很慢,不紧不慢。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起她的发丝,吹得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

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的什么,调子倒是好听。

她走远了。

大娘收拾茶摊的时候,忽然发现桌上多了几块碎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多谢大娘这三年来的茶。”

大娘愣了一下,抬起头往远处看。

那个人已经看不见了,只剩河水在流,浮萍在漂,阳光在水面上跳来跳去,亮得晃眼。

大娘把钱收起来,嘀咕了一句。

“真是个怪人。”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到河里,吹到那些浮萍上。

浮萍晃了晃,又稳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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