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的走廊里,我把手里的材料又数了一遍。三十七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隔壁办公室的老周端着茶杯经过,冲我挤挤眼:“小陈,处长找你。”
我抬头,看见处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处长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睛却盯着墙上那张全省地图,好像在研究什么重大战略部署。
我把材料放在桌上,敲了敲门。
“进来。”处长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处长正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慢条斯理地拆开。这是他的习惯,找人谈话之前总要泡杯茶,显得亲切,又显得有距离。
“小陈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往茶杯里倒水。热水冲进玻璃杯,茶叶翻涌着浮起来,又一片片沉下去。
我坐下,等着。
处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咂嘴:“你这几年表现不错,我都看在眼里。”
“谢谢处长。”
“咱们处里人手紧,你也知道。”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最近可能要来一个新同志,是个年轻人,需要锻炼锻炼。”
我点点头,等着下文。
处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太懂,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暗示。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个年轻人,是省长的外甥。”
我愣了一下。
处长似乎很满意我这个反应,脸上浮现出一种“你懂了吧”的表情:“省长的意思,是想让这孩子从基层干起,咱们处正好有个编制……”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们处编制早满了,来个人就得走个人。而我是处里最年轻的副科级,资历最浅,背景最薄,怎么看都是最合适“让位置”的那个。
“处长,您的意思是……”我故意把话说一半。
处长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小陈啊,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省长那边,咱们得罪不起。这事要是办好了,领导心里有数,早晚亏待不了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点点头:“是这个理。”
处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这样,下周之前你把工作交接一下,先去档案室待一段时间,等有机会……”
“处长。”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茶杯停在半空。
“您刚才说,那个年轻人是省长的外甥?”
“对啊。”处长把茶杯放下,皱了皱眉,大概觉得我这个反应有点不对劲。
“省长姓周,对吧?”
处长点点头,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我掏出手机,当着处长的面按了一串号码。免提键按下去的时候,处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开完一个长会。
我清了清嗓子:“爸,你啥时候多个外甥?我怎么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笑声,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惊讶:“你小子说什么胡话呢?我哪来的外甥?你妈那边倒是有个侄子,但那是你表弟,也不是外甥啊。”
我瞥了一眼处长。他的脸已经白了,手里的茶杯微微颤抖,茶水荡出一圈圈涟漪。
“没事,爸,我就问问。你忙吧,回头我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处长,您刚才说的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回头我让我爸问问,看看是谁家的亲戚,别搞错了。”
处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陈……不,陈……陈同志,你看这事闹的……”
“处长,”我打断他,“档案室我就不去了吧?手头还有好几个材料要写。”
“不去不去,当然不去!”处长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你该干嘛干嘛,那个……那个什么年轻人的事,我再核实核实,肯定是弄错了,弄错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处长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擦着额头,明明开着空调,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走廊里,老周端着空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又看看处长办公室的方向,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处长找你啥事?”
我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聊聊天。”
老周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回到办公室,我坐下来,看着桌上那摞材料,忽然有点想笑。处长那杯茶,怕是还没喝完就已经凉透了吧。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照得发亮。我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汇报材料。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爸确实说过,当官这件事,有时候挺没意思的。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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