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卡塔尔双断供：美伊战局的能源冲击波远超俄乌吗？

界面新闻记者 | 田鹤琪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已进入第四天，中东局势持续升级，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安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中东地区是全球能源重地。作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第三大石油生产国的伊朗，石油产量约占全球供应量的4.5%；位于此地的霍尔木兹海峡，更是能源运输的“咽喉要道”。

图片来源：美国能源信息署（EIA）

自2月28日以来，霍尔木兹海峡周边航运已陷入停滞状态。不过，多位业内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该海峡并未彻底封锁。

“从实际运行看，伊朗海军尚未以武力全面封锁海峡，但各国安全警示频发、船东安全顾虑增加、保险成本快速上涨、油轮遇袭事件叠加，已导致海峡航运近乎停滞，形成事实上的通行中断。”大宗商品数据提供商kpler高级原油分析师徐牧宇告诉界面新闻。

据航运安全情报机构Vanguard Tech援引阿曼海事安全中心信息，当地时间3月1日，一艘帕劳旗油轮 “SKYLIGHT” 在阿曼穆桑达姆省（哈萨布港以北约5海里）海域遭到袭击。

战火很快波及海湾能源基础设施。据新华社3月2日消息，沙特国家石油公司（下称沙特阿美）的一座炼油厂遭无人机袭击。作为预防性措施，沙特阿美已关闭该炼油厂。

该炼油厂是沙特最大炼油厂之一，日处理原油能力达55万桶。风险情报公司Verisk Maplecroft的首席中东分析师Torbjorn Soltvedt表示，对沙特拉斯塔努拉炼油厂的袭击标志着重大升级，海湾能源基础设施如今已完全进入伊朗的视线。这次袭击可能促使沙特及其海湾邻国更接近加入美国和以色列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

全球液化天然气(LNG)供应也遭到重创。3月2日，卡塔尔能源公司宣布，受中东地区冲突持续升级影响，将停止LNG生产。出于安全考虑实施停产。公司未提供恢复生产的具体时间表。

受中东局势持续升级影响，3月2日，欧洲天然气基准荷兰TTF天然气期货主力合约价格已暴涨50%至每兆瓦时48欧元；3月3日，欧洲天然气期货达到近58欧元/兆瓦时，为2023年1月以来的最高水平，随后回落至约54欧元/兆瓦时。

周一，国际油价一度冲高至82.37美元/桶，涨幅近13%。截至3月3日，WTI原油期货最高涨6.06%至75.29美元/桶，布伦特原油期货最高涨5.39%至82.15美元/桶。

这一幕不禁让人回想起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时的场景。

彼时，国际原油价格一度涨至140美元/桶附近。欧洲天然气价格不断刷新历史。当年3月，荷兰TTF天然气即月期货价格为126欧元/兆瓦时，8月初已升至240欧元/兆瓦时。

此次美伊冲突对能源市场的影响，是否将超过俄乌冲突？

彭博新能源财经发文警告，石油市场正面临自1990年海湾战争以来最严重的供应冲击。若经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持续中断，将引发数十年来最严重的供应混乱。

约2000万桶的液体燃料每天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约占全球供应量的19%，其中包括近1400万桶原油，这相当于海上原油贸易量的三分之一。

“短期内油价上涨可能性极高。”彭博新能源财经预计，但若冲击只是暂时的，待短期震荡过后，结构性过剩仍可能重新压低油价，预计2026年仍将出现317万桶/日的供应过剩。

徐牧宇认为，此次美伊冲突与俄乌冲突相比，影响的广度、强度并不一样。

其指出，俄乌冲突并未实质影响俄罗斯原油出口与供应，仅推动俄油贸易流向和价格的转变——出口目的地由欧洲转向亚洲，欧洲限价与制裁导致俄油价格下跌，被迫转向影子船队运输。这类影响整体可控，且西方制裁为逐步加码，给市场充分的时间做调整。

然而，本轮中东冲突爆发突然。尽管1月初以来，市场持续计入地缘风险溢价，但主流基准情景均预判冲突局限于局部、伊朗不会攻击地区能源设施和关闭霍尔木兹海峡。

“美国对伊朗高层实施精准打击后，伊朗强硬反击，局势迅速滑向市场最担忧的失控方向。”徐牧宇认为，当前不确定性来自不知道美国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伊朗能坚持多久，以及伊朗政权为了存活能采取什么极端行动。

在其看来，因为霍尔木兹海峡的独特地理位置，波斯湾的原油流动实际上已经被切断，船东不愿意前往中东，也不敢过海峡，供应恢复时间难以预估。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超过一周，一些中东国家可能会被迫减产，下游采购中东油的国家也要减少原油加工量。此时，全球的能源供应都要受到影响。这个范围要远超俄乌冲突。”徐牧宇说。

她总结称，俄乌牵涉广，影响体现是渐进式，对市场实际供需影响较较小。此次中东冲突是短时剧烈的，直接冲击实际原油供应。“但因为不知道这个局势要持续多久，很难给出实际影响的判断。”

捷诚能源首席分析师闫建涛告诉界面新闻，若此次冲突持续三四个月，对能源市场冲击将远超俄乌冲突，原油价格或冲高至120美元/桶，天然气价格达40美元/百万英热。

闫建涛表示，霍尔木兹海峡不仅是原油命脉，也是LNG的关键通道，可能成为LNG物流的“死穴”。

“石油尚有沙特和阿联酋的陆上管道可绕过霍尔木兹海峡，而卡塔尔的LNG完全依赖海运，没有任何替代管道。”他指出，如果海峡无限期关闭，全球天然气供应将面临2022年俄乌冲突以来最严重的短缺。

卡塔尔每年通过这条33公里宽的海上瓶颈运输超过8000万吨LNG，约占全球总供应量的五分之一。

图片来源：美国能源信息署（EIA)

闫建涛曾在去年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提及，针对霍尔木兹海峡存在四条关键替代运输路线。其中三条分别是沙特阿美运营着一条500万桶/日的东西原油管道，阿联酋通往富查伊拉(Fujairah)的出口通道，伊朗至阿曼的戈尔赫-贾斯克（Goreh-Jask）管道。

这三条管线此前一直在运行中，合计运力达795万桶/日。界面新闻尚未查询到它们此次是否受到中东局势的影响。

第四条通道是土耳其提出的中部走廊和发展之路走廊的替代路线，但“仍在交谈中。”

Marine Traffic船舶追踪与海事智能数据平台显示，截至3月2日下午6点，油轮、LNG船密集分布在阿曼湾、阿联酋沿岸及卡塔尔附近海域，远离霍尔木兹海峡的区域。

图片来源：Marine Traffic

闫建涛提及，即便不完全封锁海峡，仅是对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通行的可信威胁，就足以推高战争风险保险费、扰乱航运计划，并迫使买家争相寻找替代供应。

其表示，从理论上讲，天然气形势应该没有石油那么严峻，因为尽管全球20%的液化天然气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主要来自卡塔尔），液化天然气仅占全球天然气消费量的15%，因此全球天然气总消费量中仅有3%可能受到海峡关闭的影响。

“但价格方面的冲击将十分残酷。”闫建涛强调。

他指出，卡塔尔的天然气长期合同绝大多数与石油价格挂钩，这意味着替代货物的成本将与原油价格同步飙升，而原油价格本身正因巨大的伊朗风险溢价而暴涨。

此外，被迫进入LNG现货市场的买家将面临双重打击：基准价格上涨和可用货物数量减少。

2022年，俄罗斯通过管道向欧洲出口的1300亿立方米天然气被削减，这与当前卡塔尔经由霍尔木兹海峡出口的LNG量级相当，在短期内对天然气定价造成了严重破坏，尤其是在欧洲，同时也在全球范围内产生了重大连锁反应。

“如果卡塔尔LNG供应减少，恰逢3月10日左右开始的极寒冬季天气的晚高峰，这可能会将欧洲大陆的储气量抽至库容15%以下，从而对储存基础设施造成压力，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闫建涛说。

2021-2023年间，俄罗斯对欧洲管道天然气出口的年度降幅约为1350亿立方米。卡塔尔和阿联酋潜在的供应减量规模与此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