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要搁小区楼下说出去,估计一堆大妈围过来问我吃啥长大的。
我六十二,他五十八,加一起一百二十岁的人,本来照理说,早就该是那种:他睡他的小屋,我看我的电视剧,中间隔着个客厅,连遥控器都懒得共用的阶段。一天说不上三句,碰见啥事了,就用“嗯”“行”“知道了”这仨字撑完。
结果呢,他倒好,我去哪儿他跟哪儿,我干啥他要插一脚,活脱脱一个身后“人形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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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我起床进厨房做早饭,他肯定跟进来。人高马大的,非得杵我身后,看我切菜。我一边剁葱一边叹气:“你出去等着,厨房窄,俩人转不开。”
他说:“我不碍事,就看看。”
我往左去拿盐,他就往左挪两步;我端锅往右,他又往右挤一挤。嘴上还嫌我切得慢:“这菜得炒大火,你这火候不行。”说得跟他是五星大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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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烦得抄起锅铲子冲他晃:“你再叨叨我就真撵你出去了啊。”
他就嘿嘿一笑,往门口退两步,身子还是探着。
吃完早饭,我往小区楼下遛弯,他一看我拿钥匙,立马穿鞋追出来。我跟他说:“你遛你的,我遛我的,各走各的行不行?”
他一本正经:“一块儿走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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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两步问我累不累,走三步提醒我慢点儿。碰上熟人,人家往我们这边一瞅:“老两口感情真好啊,走哪儿都挨一块儿。”
他听见了,笑得跟个小孩似的。我脸上挂不住,心里其实没多烦,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中午我午睡,他不睡,躺我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手机一放,整个人侧过来对着我。我闭着眼都能感觉到那两只眼睛钉在我脸上了。
我憋不住:“看啥看,没见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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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看你睡觉,跟小姑娘似的。”
六十二了,他嘴里还小姑娘。
闺女回来撞见一回,笑得在沙发上直不起腰:“妈你知足吧,我爸这岁数还这么稀罕你,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我嘴一撇:“稀罕啥稀罕,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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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瞅了我一眼:“你嘴上说烦,脸上可没见你烦。”
我下意识摸摸自己脸,有点烫,别说,还真被她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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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黏人这一点,不是退休以后才突然觉悟的,年轻时候就这样。
那会儿他还在厂里上三班倒,夜班刚下,别人一头栽床上补觉,他倒好,先骑自行车往我家冲。大白天,太阳晒得路面冒白光,他就从厂门口一路蹬过来。
我妈一看他困得眼圈都紫了:“你这孩子,夜里干完活不睡觉,瞎跑啥?”
他搓搓手:“就看她一眼,看完我就踏实了,回去睡得着。”
后来孩子大了,他调成白班,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我在厨房,他就卡在厨房门口;我在阳台晾衣服,他就站阳台门口跟个柱子似的;我上厕所,他不进去,就在门外头转圈。孩子忍不住问:“爸,你干啥啊?”
他说:“等你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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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我回娘家住了半个月,他直接把电话当传呼机用,一天八个电话。
我妈听着电话笑:“他这是不放心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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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撇撇嘴:“不是不放心,就是贱得慌。”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有点甜,这我承认。
现在我俩都退休了,更有工夫黏在一块儿了。
冬天他怕我冷,暖气总是提前开得足足的。晚上睡觉,我脚一凉,他下一秒自动伸怀里捂着,像抱个暖水袋似的。夏天又反过来,他怕我热,家里空调开得呼呼吹,自己裹着一条毯子,嘴里还说:“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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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我感冒发烧,烧得人冒虚汗。他急得屋里屋外地转,一宿没睡,隔十几分钟摸摸我额头,再倒杯水递到我嘴边。我说:“没事,就是小感冒。”
他说:“你的事儿没有小事儿。”
后来闺女女婿回来吃饭,聊到这茬。女婿乐:“像爸这样的不多见了。”闺女接上话:“随根,我爷当年也这样。奶走了一年多,爷天天坐门口发呆,说‘没了你奶,这屋里空得慌’。”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迷迷糊糊感觉到了,胳膊一伸把我往怀里一搂:“咋了?”
我压着声音:“没事,你睡吧。”
他嗯了一声,很快又睡着了。
灯关着,看不见细节,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刚好能照出他轮廓。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一条条的,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好像梦里也操心。
我脑子里就开始“放片子”似的:他年轻时骑着破自行车,从厂里蹬回来,就为看我一眼;我在娘家那半个月,他一天八个电话,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踏不踏实;冬天给我捂脚,夏天给我扇扇子;我一感冒,他彻夜不睡。
这些碎碎的小事,一件一件在眼前绕圈,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他翻了个身,又把我搂紧一点,嘟囔了句:“冷,靠紧点。”
我把头往他怀里一埋,啥都没说。
有些话啊,真不用说出口,他懂我,我也懂他。
上礼拜他老战友从外地来,几个老头子约好喝两杯。他在屋里换衣裳,我坐沙发上看他系皮带,随口说:“你去吧,少喝点。”
他愣了下:“那你呢?”
我说:“我没事儿,在家看电视。”
他站那儿半天不动:“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瞪他:“人家战友聚会,我去干啥,当电灯泡啊?”
他想了想:“那我不去了。”
我都有点急:“你干嘛不去?”
他低声说:“你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我被他绕得哭笑不得:“我有啥没意思的,看电视睡觉,一会儿就天亮了。”
他挠挠头:“那我去去就回,不喝酒,坐一会儿就回来。”
我随口应了句:“行。”
门关上以后,我关了电视,整个人往沙发上一躺。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钟一下一下地走:“嗒,嗒,嗒。”
本来以为挺享受清静,结果躺了半个小时,心里空落落的,手不自觉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打了几行字:“别喝太多酒,早点回。”想了想,又删了。
差不多一个钟头吧,门锁一响,他进来第一句就是:“人呢?”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这么快?”
他说:“嗯,坐了一会儿就想回来,你在家我不放心。”
我嘴上照旧那句:“你烦不烦啊。”
可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啊,就跟有人往里倒了一盆热水,一下子满上来了。
今儿一早,我还没起呢,就闻见油香味了。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煎鸡蛋、热牛奶、切水果,忙得挺有样儿。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光从窗户斜着照进去,他头发里那一撮白很显眼,腰有一点点佝偻,动作却麻利。他回头瞅见我,笑:“咋了?”
我说:“没咋。”
他冲我招手:“过来,尝尝咸不咸。”
我走过去,就着他筷子咬了一口鸡蛋。他眼睛亮亮的,盯着我:“好吃不?”
我点头:“好吃。”
他立刻接一句:“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五十八岁的人了,皱纹也有了,白头发也藏不住了。可他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跟三十年前一个样,眼神是一点没变。
闺女那句“妈你知足吧”又在耳朵边响起来。
我心里偷偷回答她一句:我是真知足。
外头太阳慢慢升高,光线照在厨房的地面上,亮得晃眼。他把煎好的鸡蛋端到桌上,又去拿牛奶,又去搬水果盘,忙进忙出。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围着一个小小的餐桌转,心里头那种感觉,说起来挺俗:满。真的是满登登的,像外头那一片阳光,暖得很。
他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从我身边走过,我下意识伸手拽了拽他袖子。
他低头,眼神里带点紧张:“咋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就那两个字:“没事儿,吃饭。”
话不多,可我清楚,他懂我的意思。
这六十多年,兜兜转转那么一大圈,年轻那会儿觉得黏人烦,中年那会儿嫌他事儿多,到现在才慢慢明白过来:人这一辈子啊,真正过日子的本事,不是会说多好听的情话,而是有个人,天天都在你身边,死心塌地地“黏”着你。
说白了,就是那仨字:一直在。
你说,这不比啥山盟海誓都硬气吗?
你觉得呢?如果你家那位也爱“黏”你,你是嫌烦,还是跟我一样,嘴上嫌弃,心里偷着乐?评论里可以说说,我也想听听别人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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