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冷宫八年,我用泔水与血泪养大五皇子。他被迎回宫那日,我藏起半块窝头,冷声道:舅母,此物脏,莫污了宫中贵人的眼
太监尖利的声音刺破冷宫陈腐的空气。
“圣上有旨——五皇子萧承璟,即日起迁居景阳宫,着内务府按皇子份例供奉,钦此。”
破败的宫门前,那个我用了八年馊水与血泪、从五岁孩童拉扯到如今的少年,身上还穿着我昨夜灯下缝补的旧衣。
他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对着宣旨太监的方向,深深一揖。
“儿臣,谢父皇恩典。”
我站在漏风的门框边,手里还捏着今早从馊水桶底捞出来的、仅有的半块没完全发硬的窝头。
指尖深深掐进那粗糙扎手的表面,掐出了几个乌黑的月牙印。
他迈步,踏过生了青苔的门槛。那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衣裳,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个滑稽又刺眼的笑话。
他身后,一个穿着崭新锦缎比甲、头戴金簪的妇人,用帕子掩着鼻子,嫌恶地扫视着这破败院落,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里那半块窝头。
那是他的亲舅母,吏部侍郎柳大人的正妻,柳赵氏。
我慢慢抬起手,将那半块沾着我体温和污渍的窝头,藏到了身后,用最平静、也最冰冷的声音,对着那锦衣妇人开口:
“舅母,此物脏,莫污了宫中贵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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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柳赵氏的手帕掩得更紧了些,仿佛这冷宫里的空气都带着毒。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我打了补丁、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裙上,扎在我枯黄分叉、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的头发上,最后,定格在我藏到身后的那只手上。
“沈青霜,”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居高临下的腔调,“八年了,你也算对承璟有几分养育之苦。如今他苦尽甘来,你也该识趣些。”
她往前走了半步,昂贵的蜀绣鞋面小心避开地上的一滩污水。
“这冷宫,不是你该久待的地方。承璟如今是正经皇子了,过往那些……不体面的事,该忘就忘。”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尤其是,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对他好,什么会……毁了他。”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
那双手,八年前,曾亲热地拉着我姐姐——已故太子妃沈青鸾的手,一口一个“太子妃娘娘福泽深厚”。姐姐难产血崩、一尸两命那夜,也是这双手,第一个摘下了东宫正殿的白灯笼,忙不迭地投向了当时还是贵妃、如今已是皇后的王氏。
而我,沈青霜,太子妃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因为不肯在姐姐死因不明的证词上画押,因为坚持要查,一夜之间,从准皇子妃,变成了“疯癫癫悖、诅咒皇室”的罪人,被扔进了这巴掌大的北三所冷宫。
与我一同被扔进来的,还有当时年仅五岁、生母早逝、因我姐姐之事受牵连、被皇帝彻底遗忘的五皇子,萧承璟。
“舅母教诲,青霜记住了。”我垂下眼,看着自己开裂、满是冻疮和油污痕迹的手指,“只是不知,五皇子迁宫,身边可安排了妥当人伺候?他胃寒,夜里常惊醒,需得……”
“够了!”柳赵氏不耐地打断,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撕掉了,“宫中自有规矩,嬷嬷宫女都是千挑万选的,不劳你这个冷宫罪妇操心!承璟日后前程远大,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馊水窝头,就烂在肚子里吧!”
她转身,裙裾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快步追上前方已经被太监宫人簇拥着、快要走出这条狭长破败巷子的少年身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高墙拐角。
手里那半块窝头,冰凉,硬得像石头。
寒风卷着枯叶打旋,钻进我空荡荡的袖管和领口。八年了,我几乎忘了暖春是什么滋味。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住在隔壁、同样被遗忘的老妃子扒着破窗往外看,浑浊的眼睛里带着麻木的同情,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
我转过身,慢慢走回我那间除了破床烂桌、只剩四面漏风墙壁的屋子。
蹲下身,挪开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
里面空空如也。
除了尘土,什么也没有。
但我伸出手指,仔细地、一寸寸地摸索着砖石背面和坑底的每一道刻痕。八年,两千多个日夜,足够我用指甲、用捡来的碎瓷片,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刻下很多很多东西。
刻下每一顿馊水的成分,刻下每一次克扣的份例,刻下管事的太监宫女哪些拿了柳家(或者宫里其他主子)的好处,刻意“关照”我们。
刻下萧承璟每一次生病发烧时,我是如何跪在冰冷坚硬的宫道上,磕头哀求,换来一点点发霉的药材。
刻下他开蒙时,我是如何用烧黑的木棍在沙土上写字,教他《千字文》、《论语》,教他史书韬略,教他……帝王心术。
更刻下,八年前那场滔天巨变的每一个疑点,姐姐宫中每一个可能有问题的人名、物名,以及我暗中观察、揣摩到的,皇后王氏、柳家,乃至朝中几位重臣之间,那些蛛丝马迹的联系。
我不是在写日记。
我是在磨刀。
用馊水养大他,是情分,也是不得已。
用血泪刻下这些,是本能,是姐姐和外甥女冤魂的不甘,更是我沈青霜,留给自己的……唯一生路。
我知道柳赵氏今天为什么来。
警告,只是最浅的一层。
更深的是灭口前的审视,看看我这个“意外”活了八年的隐患,还剩多少威胁。
萧承璟的不回头,我懂。皇家倾轧,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他刚刚爬出泥潭,不能也不敢与我这个“罪妇”再有瓜葛。
情分?
在皇宫里,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摩挲着砖石上深深浅浅的刻痕,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却感觉不到脏,只觉得一股冰凉的火焰,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口。
八年饮冰,难凉热血。
不,我的血,从未凉过。
它只是凝固了,等待着破冰重燃的那一刻。
第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冷宫仿佛被遗忘了。
不,是被刻意“关照”得更彻底了。
以往每日黄昏,好歹有个老太监拎着个泔水桶,将各宫残羹冷炙混在一起的馊水倒进门口破木桶。我和萧承璟,还有隔壁几个老妃子,就靠这个活命。
现在,连这个都断了。
第一天没来,我以为是耽搁。
第二天,门口依旧空空。
隔壁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是那个姓赵的老妃子,她饿得受不了了。
第三天上午,我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端起屋里一个豁口的破碗,走到冷宫那扇几乎锈死的铁门前,用力拍打。
“有人吗?送饭的时辰过了!”
声音在空荡的巷道里回荡,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宫墙之上,偶尔掠过一两只乌鸦,发出嘎嘎的嘶叫。
我继续拍,手掌拍得通红,铁锈簌簌落下。
终于,巷道那头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一个面生的胖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踱着方步过来,隔着铁门缝隙,乜斜着眼看我。
“吵什么吵?晦气!”
“公公,”我放缓声音,“北三所的伙食,已经三日未曾送来了。”
“伙食?”胖太监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哟,您还当自己是主子呢?还伙食?告诉你,内务府重新核定了各宫用度,你们这北三所,不在册了!懂吗?没这份例了!”
不在册了?
我心脏猛地一沉。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
“公公,即便是冷宫,按祖制也有最低供给……”我试图讲理。
“祖制?”胖太监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现在宫里是皇后娘娘当家!娘娘说了,要节俭,要清查那些不明不白的开销!你们这些早该……咳咳,反正,以后没了!再嚷嚷,小心治你个扰乱宫闱的罪过!”
说完,他啐了一口,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站在门后,浑身冰冷。
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种预料之中的、冰冷的愤怒。
柳赵氏的警告言犹在耳,这“不在册”,就是第一步。钝刀子割肉,慢慢饿死,最干净,也最不易惹人注意。就算将来有人问起,一句“病故”或“自尽”就遮掩过去了。
回到屋里,我掀开床板——下面藏着一个破瓦罐,里面有小半罐已经板结、散发着怪味的糊状物,那是之前馊水里勉强能沉淀出来的、最“稠”的部分,我一点点刮下来攒的。
还有两个干瘪发黑的萝卜头,不知哪年哪月滚落到墙角,我捡回来藏着,一直没舍得吃。
这点东西,省着点,够我一个人撑七八天。
但隔壁还有三个活生生的人。
我拿起一个萝卜头,走到隔壁。
赵老妃子和另外两个几乎已经不能动弹的老宫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把萝卜头掰成三份,给了她们。
“谢谢……谢谢青霜姑娘……”赵老妃子混着眼泪,狼吞虎咽。
我什么都没说,走了回来。
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我看着瓦罐里那点“存粮”。
不够,远远不够。
萧承璟走了,带走了大部分“关照”。现在,所有的恶意,都精准地落到了我一个人头上。
但我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就悄无声息地饿死在这里。
我起身,再次走到墙角,挪开青砖,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其中有一个名字,出现得不多,但很关键——御膳房负责采买的一个小管事,姓胡。八年前,他曾因贪墨被姐姐发现,是姐姐念其初犯且家中老母病重,私下训诫,并未上报。此事极隐秘,连当时东宫的总管都不知道,是我偶然撞见。
后来姐姐出事,此人迅速投靠了王皇后的人,如今在御膳房混得不错。
他欠姐姐一条命,或者说,一个前程。
我扯下身上最完整的一块补丁布料,咬破食指。
血珠渗出,我用指尖,在布料内侧,极小心地写了几个字。
不是求救。
是一个地址,一个名字,和一句话。
“西城榆树胡同第三家,胡三娘。告诉她,沈青鸾问,当年的账,可还清了?”
胡三娘,是那小管事胡太监相依为命的亲姐姐,一个普通民妇。当年胡太监贪墨,就是为了给她治病。此事,也是姐姐私下查知的。
我将血书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我走到院子角落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从一处树洞裂缝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东西。
剥开油布,里面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姐姐在我及笄那年,特意为我打制的“花钱”,正面是“平安顺遂”,背面是“沈氏青霜”,边缘还刻着一朵极小的、精致的霜花。宫里赏赐或自制的金银锞子、花钱不少,但这枚样式独特,姐姐身边几个亲近之人都认得。
这是我身上,最后一件与过去、与姐姐有关的东西,也是我能拿出的、最有可能被认出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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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接下来,就是等待,和赌。
赌那个每天清晨,会推着粪车经过冷宫后墙外那条僻静宫道的老太监,是不是还在。
赌他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贪那几文酒钱。
赌他认不认得这枚铜钱,或者说,敢不敢为了可能的“旧主遗泽”或“未来回报”,冒一次险。
如果赌输了……
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扯了扯嘴角。
那就只能,用更激烈的方式,让某些人记起,沈青霜,还活着。
第三章
第四天清晨,天色未明。
我蜷缩在冰冷的炕上,胃里火烧火燎的绞痛已经变得麻木。瓦罐里的东西,我又分了一大半给隔壁,自己只抿了一小口发臭的糊糊。
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
终于,那熟悉的、沉重的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缓慢地传来。
来了!
我猛地坐起,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强忍着眩晕,我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包着铜钱和血书的小布包,蹑手蹑脚溜出屋子,躲到后院墙根下。
这里有一段围墙坍塌了一角,勉强能扒着砖石缝隙,看到外面那条狭窄的甬道。
粪车吱吱呀呀地近了。
推车的是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脸上满是褶子和污垢,看不清面容。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就在粪车经过墙缺口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小布包扔了出去!
布包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了老太监脚前的地上。
老太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警惕地左右看看。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他低头,看到了那个灰扑扑的布包。犹豫了一下,用脚踢了踢。
布包散开一角,那枚泛着暗黄光泽的铜钱滚了出来。
老太监浑浊的眼睛盯着那铜钱,看了好几秒。然后,他飞快地弯腰,捡起铜钱和布包,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怀里脏污的衣襟内。
整个过程,他没有抬头往墙这边看一眼,仿佛只是捡了块石头。
然后,他推起粪车,继续吱吱呀呀地往前走,速度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直到车轮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我才瘫软下来,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喘气。
第一步,赌对了。
他认得,或者至少,觉得这铜钱不寻常,值得冒险一捡。
接下来的日子,是更难熬的等待和持续的饥饿。
第五天,隔壁最虚弱的那个老宫嫔,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第六天,赵老妃子开始说明话,一会儿喊爹娘,一会儿骂负心汉。
我把自己那份已经发绿变质的糊糊又分出去一半,靠着不断小口喝水,和啃食墙角剥落的、带着土腥味的干苔藓维持。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时常出现重影。
但我死死守着墙角那块砖,指甲抠进刻痕里,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第七天黄昏。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准备拼死一搏去撞那铁门时,门外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我挣扎着爬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地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袱。
包袱不大,鼓鼓囊囊。
我心脏骤停了一瞬,然后狂喜瞬间冲垮了虚弱的身体,让我一阵剧烈咳嗽。
等咳嗽平复,我颤抖着手,从门板下方的缝隙,一点点将那个包袱勾了进来。
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
里面是六个杂面馒头,已经冷了,但捏着还算软。一小包粗盐。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酱菜。
没有字条,没有任何标记。
但我知道,是谁送的。
胡太监收到了消息,他做出了选择。
我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干硬的馍渣噎得我直翻白眼,就着口水拼命往下咽。咸味和粮食最朴素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几乎让我落下泪来。
但我只吃了一个半,强迫自己停下来。
把剩下的馒头、盐和酱菜仔细藏好。
然后,拿出两个馒头,掰开,走到隔壁。
赵老妃子和另一个还活着的老宫嫔,看到馒头,眼睛都直了,抢过去就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
“慢点,有水。”我把破碗推过去。
看着她们贪婪吞咽的样子,我知道,这条线,暂时接上了。
我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不会饿死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送一次食物容易,难的是持续,而且不能被发现。
胡太监能冒多大险?他能坚持多久?
柳家和王皇后那边,发现我迟迟没死,又会有什么新动作?
还有萧承璟……他在景阳宫,怎么样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咀嚼着嘴里最后一点馒头渣。
活下来,只是开始。
接下来,该想办法,把脚从这滩烂泥里,拔出来了。
第四章
靠那六个馒头和一点酱菜,我又撑了五天。
第十天夜里,包袱再次出现在门外。这次除了馒头和酱菜,多了一小包红糖,还有一小卷粗糙的草纸。
红糖是珍贵东西,在冷宫更是想都不敢想。它能补充体力,关键时刻或许还能救命。
草纸……我展开,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看到上面用炭条画了几个极简单的符号,和一个歪歪扭扭的“胡”字。
符号代表日期和大概时辰。
胡太监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下一次“补给”的时间,并暗示这可能是近期最后一次,风头紧。
我把草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有淡淡的油烟和食物混杂的味道,确实是御膳房那边出来的东西。
看来,胡太监虽然肯帮忙,但也极为谨慎,且能力有限。王皇后和柳家对冷宫的封锁,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密。
必须加快动作了。
光靠这点接济,被动等待,迟早还是死路一条。
我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尤其是萧承璟的情况,以及……朝堂的风向。
深夜,我再次挪开墙角青砖。
这一次,我的手指没有抚摸那些刻痕,而是沿着砖石边缘,向侧下方一个更隐蔽的缝隙抠去。
指甲很快劈裂,渗出血丝,但我不管不顾。
终于,一小块松动的泥土被我抠了下来。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油布,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截只有指甲盖长短、颜色暗沉的香头;两三片干枯的、看不出原形的叶片;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不是毒药。
是姐姐留下的,来自南方沈家秘传的,一些“旁门”之物。
那香头,点燃后气味极淡,但能吸引附近特定的夜行小虫。叶片和粉末混合,能让人皮肤产生轻微红疹,状似过敏或恶疾。
姐姐当年掌管东宫,树大招风,明枪暗箭不断,她生性谨慎,暗中备了些这类东西以作防备,也曾教过我辨认。我进宫时,偷偷带了一点点,藏在身上最隐秘处,竟奇迹般未被搜走,随我进了冷宫。
八年了,我不知道它们是否还有效。
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主动使用的“武器”。
第二天,我掰下一点点香头,碾成末,混合在墙角的湿土里,搓成几个小米粒大小的土丸。
然后,我开始了等待和观察。
冷宫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每隔几天,会有最低等的杂役太监过来,例行公事地查看一下(主要是确认人死没死),或者倾倒一些宫道清扫的垃圾在附近。送馊水的老太监虽然不来了,但偶尔也会有其他宫的太监宫女,因为各种原因(偷懒、抄近路、私会)经过外围的巷道。
我要找一个“合适”的人。
一个能帮我传递消息,又不会立刻引起怀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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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是那种有点小贪心、有点小门路、但又胆小怕事、在宫里地位不高的底层太监或宫女。
机会在三天后出现。
一个穿着半旧靛蓝太监服、面黄肌瘦的小太监,缩着脖子,鬼鬼祟祟地溜进冷宫附近的巷道,躲在背风的墙角,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冒着微微热气的肉包子。
他左右张望,确定没人,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满脸陶醉。
看样子,是偷了主子吃食,跑到这僻静地方打牙祭的。
就是他了。
我悄悄将一颗小土丸,弹到了他前方不远的地上,正好在他视线范围内。
他吃着包子,没注意。
我又弹了一颗,稍微近一点。
他还是没发现。
直到第三颗,几乎落在他脚边。
小太监终于注意到了地上几颗不起眼的“土疙瘩”,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用脚拨了拨,没在意,继续啃包子。
但很快,一阵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传来。
几只黑黢黢的、带着甲壳的小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绕着那几颗土丸,焦躁地爬来爬去。
小太监吓了一跳,往后一缩:“什么鬼东西!”
他赶紧几口把包子塞进嘴里,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我用力咳嗽了一声,声音嘶哑苍老,从破败的门窗后传来。
小太监浑身一僵,猛地看向冷宫方向,脸上血色褪尽,显然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而且听到了动静。
“谁……谁在那儿?”他声音发颤。
我压低声音,让声线显得更加古怪飘忽:“肉包子……香啊……”
小太监腿一软,差点跪下,以为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惜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要烂肚肠的哟……”我继续用那种气若游丝、带着诡异回音的调子说道。
“你……你胡说!”小太监色厉内荏,但眼神惊恐地看向手里的油纸,又看看地上那几只奇怪的虫子,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宫里阴私手段多,由不得他不怕。
“想要解药吗?”我幽幽地问。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了,带着哭腔:“饶命!仙姑饶命!小的就是偷吃了一口,没干坏事啊!求仙姑赐解药!”
“解药没有。”我冷冷道,“但有个差事给你办。办好了,保你无事,还有赏钱。办砸了……”
我故意停顿。
小太监磕头如捣蒜:“仙姑吩咐!小的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去打听两件事。”我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第一,景阳宫的五皇子,近来如何,身边伺候的都是哪些人,可有受委屈?”
“第二,朝中近来,可有关于已故太子妃沈青鸾旧事的议论?或者,有没有哪位大人,提过北三所?”
小太监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差事。打听皇子动向和宫闱旧事,这可比偷包子严重多了。
“这……这……”
“怕了?”我冷笑,“你腹中之毒,三日发作,肠穿肚烂。是现在去打听,还是三日后等死,自己选。”
“我去!我去打听!”小太监再无犹豫,保命要紧。
“明日此时,此地回话。记住,若敢告密或敷衍……”我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地上那几个肉包子也顾不上捡。
我靠在门后,缓缓舒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利用恐惧和迷信,控制一个胆小贪婪的底层太监,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风险相对较小的方法。
至于那“毒”,自然是假的。香头引来的不过是普通潮虫,包子也肯定没事。
但,他信了,就够了。
第五章
第二天黄昏,同一时间。
那小太监果然又来了,脸色比昨天更差,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畏畏缩缩地靠近冷宫后墙,声音压得极低:“仙……仙姑,小的打听到了。”
“说。”
“景阳宫的五殿下,搬进去头两天还好,内务府按皇子份例送了东西。但第三天,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去了一趟,说是考校殿下功课。结果……结果说殿下在冷宫荒废多年,学识粗陋,规矩全无,不堪为皇子表率。罚殿下抄写《孝经》百遍,闭门思过,还……还撤换了他身边两个看着机灵的小太监,换上了两个木头疙瘩似的老实人。”
小太监喘了口气,继续道:“现在景阳宫份例倒是没少,但送去的都是些表面光鲜、实则不怎么好的东西。伺候的人也都不怎么上心。殿下他……好像一直没怎么出门。”
我闭了闭眼。
果然。
皇后王氏,怎么会容许一个有可能脱离掌控的皇子舒舒服服?更何况,萧承璟是我养大的,这本身就是原罪。打压、孤立、慢慢磨掉他的锐气和希望,是惯用手段。
“接着说。”
“第二件事……小的拐弯抹角问了好几个在御前或各宫主子跟前有点脸面的同乡,”小太监声音更低了,“没人明着提太子妃旧事,那是忌讳。不过……前几天早朝,好像有御史提了一句,说‘宫闱旧案,关乎天家颜面,当慎之又慎’,被陛下当堂呵斥了,说其妄议宫闱,罚了半年俸禄。”
御史?
是谁?是真心想翻案,还是被人推出来探口风的?
“还有呢?北三所呢?”
“北三所……倒是听内务府一个管杂役的公公抱怨,说上头莫名其妙让加紧巡视各处废弃宫苑,尤其是北边这一片,费人手。也不知道查什么。”
加紧巡视?是防我往外传递消息?还是……在找什么?
“就这些?”
“就……就这些了,仙姑。小的打听这些,差点被管事发现,吓死了……”小太监哭丧着脸,“仙姑,解药……”
“急什么。”我慢条斯理,“差事办得尚可。再交给你一件事。”
小太监脸垮了下来。
“想办法,把这个,送到景阳宫五皇子手中。不要经任何人的手,直接给他,或者放在他一定能独自发现的地方。”我递出一小块折叠好的、从我里衣最干净处撕下的布条,上面用烧黑的细小木炭,写了两行极小的字。
第一行:“舅母曾言,旧物莫提。”
第二行:“墙角砖松,可纳新土。”
第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告诉他柳家(舅母)的威胁,让他谨言慎行,暂时隐忍,不要提及与我有关的任何事。
第二句是暗语。他懂。“墙角砖松”指的是我们冷宫小屋墙角那块砖。“可纳新土”意思是,那里可以传递消息,我会想办法把信息“放”进去,他需要找机会来“取”。这是当年我们为了防备管事故意偷听,约定的暗号之一。
小太监接过布条,手都在抖。私传物品给皇子,这要是被发现……
“放心,东西很小,藏好。五皇子认得我的笔迹。你只要放到他书案抽屉角落,或者塞进他常看的某本书里就行。”我放缓语气,“此事若成,不仅解药给你,还有重赏。金子。”
听到“金子”,小太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恐惧更甚。
“仙姑,这太危险了……”
“不去,现在就会死。”我的声音陡然转冷,“而且会死得很难看,浑身溃烂,哀嚎三日方绝。”
小太监浑身一哆嗦,咬牙把布条塞进鞋底:“我……我去!”
“明晚,来拿解药和赏钱。”我补充道,“记住,若敢耍花样,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肠穿肚烂。”
小太监逃也似的跑了。
我回到屋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这一步,比之前更险。
但必须走。
萧承璟不能真的被皇后他们圈养废了。他需要知道,我不是他的负累,而是他暗处的眼睛和助力。至少,在扳倒我们共同的敌人之前,我们需要有限度的联手。
而传递消息的通道,必须建立起来。
墙角那块砖,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秘密纽带。
我挪开砖,将最新的情况——皇后打压、御史被罚、北三所被加紧巡视——用指甲刻在侧面。如果他能来,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藏好砖块。
然后,拿出那包红糖,捏了一小撮,用破碗底碾成更细的粉末。又取了一点灰白色粉末和干叶片末,混合在一起。
这就是给那小太监的“解药”和“赏钱”。
解药是红糖加普通墙灰,吃了没事,可能还有点甜味。
“赏钱”是几片薄薄的、我早年藏下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银叶子,夹在油纸里。这东西在宫里不算什么,但对底层太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接下来,就是等待小太监的回音,以及……萧承璟的反应。
同时,我也在等胡太监那边。他上次暗示风紧,但应该还有最后一次补给。
我必须在这有限的窗口期,获取更多信息,找到破局的关键。
夜越来越深。
冷宫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透过破窗,望向景阳宫的大致方向。
承璟,你能看懂我的提醒吗?
你拿到布条后,是会害怕地烧掉,还是会……鼓起勇气,来这“肮脏”之地,取走“新土”?
我们这对在馊水和血泪里相依为命八年的“母子”,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到底还能不能,有一丝脆弱的信任?
第七天夜里,月色被浓云遮蔽,四下漆黑如墨。
我蜷在炕上浅眠,忽然,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墙角传来。
不是老鼠。
是石头摩擦的细响。
我瞬间清醒,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暗中,隐约看到墙角那块青砖,被缓缓挪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骨节分明、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手,伸了进来,手指微微颤抖着,摸索着砖石侧面的刻痕。
是萧承璟!
他真的来了!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我最新刻下的字迹时——
“吱呀——”
冷宫那扇几乎锈死的破铁门,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火把的光芒瞬间涌入,照亮了屋内简陋的一切,也照亮了墙角那只来不及缩回的、苍白的手!
一个尖利刻薄、我死都不会忘记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在门口响起:
“哟,深更半夜,五皇子殿下怎么纡尊降贵,跑到这肮脏污秽的冷宫来了?莫非……是来找你这‘舅母’,回味当年馊水的滋味?”
火光照耀下,柳赵氏那张精心修饰却掩不住狰狞的脸,出现在门口。她身边,站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还有几个手持棍棒、面色冷厉的太监。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直直射向墙角,射向那只僵硬住的手,和手后面,黑暗里隐约的人影。
“还是说……”柳赵氏向前一步,嘴角扯出一个恶毒至极的笑容,“你们这对‘母子’,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藏着什么……大逆不道的秘密?”
第六章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
火把的光跳跃着,将柳赵氏那张写满恶毒得意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墙角那只属于萧承璟的、苍白僵硬的手,暴露无遗。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单薄的里衣。
萧承璟的手凝固在那里,进退不得。他能听到柳赵氏的声音,能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黑暗中,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惨白的脸色和骤缩的瞳孔。
柳赵氏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还带着这么多人?是早就盯上了?还是那小太监出卖了我们?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不能让她坐实萧承璟“夜探冷宫、勾结罪妇”的罪名!这足以毁了他刚有起色的前程,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柳赵氏嘴角那抹恶毒笑容即将扩散,准备下令“掌灯、拿人”的刹那——
我动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炕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正好挡住了柳赵氏部分看向墙角的视线。
同时,我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嘶哑、破碎、仿佛垂死野兽般的咳嗽声,剧烈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咳咳……嗬……嗬……”我边咳,边用一种含糊不清、充满痛苦和混沌的语调,断断续续地呻吟,“水……给我水……好难受……娘……姐姐……救我……”
我开始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双手胡乱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粗布衣服被扯得更开,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我刻意将身体扭向墙角方向,用后背和乱糟糟的头发,进一步遮挡那只手可能缩回的路径。
我这突如其来的“发病”,显然出乎柳赵氏的意料。
她嫌恶地后退了半步,用帕子死死捂住口鼻,仿佛我身上的病气会传染。
“装什么疯卖什么傻!”她厉声喝道,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我此刻的样子,确实像个突发恶疾、神志不清的将死之人。
趁着柳赵氏注意力被我吸引的这宝贵的一两秒,墙角那只手,极其轻微、迅速地向下一沉,然后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
青砖被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轻轻推回了原位。
一切发生在火光摇曳的阴影里,发生在柳赵氏被我“发病”景象微微震慑的瞬间。
“舅母……舅母……”我停止翻滚,仰面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地“望”着柳赵氏的方向,嘴角流出一点白沫(是我刚才翻滚时故意咬破舌尖混着口水弄出来的),伸出手,做出虚空抓挠的姿势,“是您吗……您来看青霜了……姐姐……姐姐她死得好冤啊……”
我故意提起姐姐,声音凄厉飘忽,在破败空旷的冷宫里回荡,带着森森的鬼气。
柳赵氏脸色猛地一变。
她身边一个嬷嬷低声道:“夫人,这罪妇怕是真疯了,瞧这模样……”
另一个太监也小声提醒:“柳夫人,此地阴秽,五皇子金枝玉叶,若真在此处,恐有冲撞。咱们是不是……”
他们都没看清墙角具体有什么,只看到我突然发疯,又被我话里提及的“太子妃冤死”弄得心里发毛。宫里最忌讳这些神神鬼鬼和旧日冤屈。
柳赵氏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我和墙角之间扫视。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在昏暗火光下影影绰绰,刚才那一眼似乎看到了什么,但现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不甘心。
“搜!给我仔细搜这屋子!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柳赵氏咬牙下令。
两个嬷嬷和太监立刻动手,粗暴地翻检起来。
破床被掀开,烂桌被推倒,唯一的破箱子被踢翻,里面几件破烂衣物被抖落一地。他们用棍棒敲打着墙壁和地面,检查是否有夹层或暗格。
我躺在地上,任由他们翻检,心脏却提到了嗓子眼。
墙角!那块砖!
嬷嬷的脚几次踢到墙角那堆“杂物”(其实是我故意堆放的破席烂草),棍棒也敲打在那附近的墙壁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万幸,那块砖砌得还算吻合,表面又糊着厚厚的陈年污垢,在匆忙的搜查和昏暗光线下,并未被发现异常。
片刻后,一个太监回报:“夫人,除了这些破烂,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另一个嬷嬷也道:“墙和地都是实的,没有夹带。”
柳赵氏的脸色难看至极。她死死盯着我,又狐疑地看了看空荡荡、只有破败墙壁的屋子四周。
难道刚才真是眼花了?被这疯妇一惊一乍,看错了?
可那个黑影……那只手……
“夫人,时候不早了,此地不宜久留。”心腹嬷嬷再次低声劝道,“若真闹起来,传到皇上或者皇后娘娘耳中,您夜探冷宫,恐怕……”
柳赵氏打了个寒颤。
是啊,她今夜来的名目,是“巡查宫禁”,若被坐实了刻意针对五皇子和冷宫罪妇,尤其是牵扯到已故太子妃的旧事,她也讨不了好。皇后娘娘虽然默许她打压我,但绝不会愿意把事情闹大,惹皇上不快。
她盯着我,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
“沈青霜,你好得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装疯卖傻是吧?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她甩袖转身:“我们走!把这门给我锁死了!加派人手,给我看紧这里,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一群人簇拥着她,迅速退了出去。
沉重的铁门再次被关上,外面传来铁链缠绕和落锁的刺耳声音,还有柳赵氏低声吩咐加派看守的模糊话语。
火光远去,黑暗重新吞噬了屋子。
我瘫在地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过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加密集的巡逻脚步声,我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
爬到墙角。
挪开那块青砖。
里面空空如也。
我刻下的字迹还在,但萧承璟的手,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也没有取走任何东西。
他走了。
在柳赵氏到来的前一刻,他可能刚刚摸到刻痕,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我新刻的信息,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惊退了。
也好。
至少,他没有被当场抓住。
至少,我临时演的那场“突发恶疾、神志不清”的戏,暂时糊弄了过去,虽然因此招来了更严密的看守。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危机暂时解除,但处境更糟了。
柳赵氏已经起了疑心,看守加倍,我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彻底切断。胡太监那条线,恐怕也更难了。萧承璟经此一吓,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来了。
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七章
加派看守后的冷宫,真的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
白天,我能看到至少两个太监在巷道口晃悠。夜里,巡逻的灯笼光影和脚步声,几乎不间断。
送饭(现在是胡太监偷偷扔进来的包袱)的难度倍增。连续三天,门口没有任何东西。
隔壁赵老妃子已经奄奄一息,另一个老宫嫔也只剩出气多进气少。
我靠着之前藏下的最后半个硬馒头和一点盐,勉强吊着命。饿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饿了,只是浑身发冷,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诡异的亢奋。
第四天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后墙外,传来三声间隔规律的、轻微的叩击声。
是胡太监!他居然找到了新的传递方式!
我精神一振,立刻爬到后墙那个缺口附近。
一个用油布和绳子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从墙头被小心翼翼地垂了下来,绳子另一头似乎系在墙外某处。
我迅速解下包裹,入手比以往沉重。
解开油布,里面除了杂粮饼和酱菜,竟然还有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已经冷透但油脂凝固的烤鸡!以及一个扁平的小瓷瓶,拔开塞子,是浓烈的劣质烧刀子的气味。
最下面,压着一张新的草纸,炭笔画得更潦草,但意思明确:风紧,这是最后一次。保重。另,御前似有变动,小心。
御前变动?
我心头一跳。皇帝的身体,一直不算太好。难道……
来不及细想,我先把食物藏好。烤鸡的香味让我口腔疯狂分泌唾液,但我只撕下极小一条肉丝含在嘴里,细细咀嚼,让那一点咸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补充着几乎耗尽的精力。
然后,我看向那瓶劣酒。
酒……除了喝,还能消毒,还能……点燃。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溅的火星,骤然闪现。
柳赵氏不是加派看守吗?不是想困死我吗?
如果冷宫“意外”失火呢?
一场不大不小、刚好引起足够骚动、但又不会立刻烧死我的火。
火能吸引注意力,能制造混乱。
混乱,就是机会!
但风险极大。一旦控制不好,真烧起来,我自己第一个葬身火海。而且,纵火是重罪,若被查实,万劫不复。
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时机,更需要……一个能让我在火灾中“合理”被发现,并且“有价值”的理由。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墙角那块青砖。
刻痕……信息……
如果,火灾“意外”烧塌了部分墙壁,露出了砖石,而砖石上,恰好有一些“触目惊心”的记载呢?
如果那些记载,指向八年前的旧案,指向某些人身负的“血债”呢?
那么,我就不再是一个无关紧要、随时可以悄无声息死去的冷宫罪妇。
我会变成一个“证据”,一个活着的、可能引爆某些秘密的“证据”。
到时候,想让我死的人,或许会暂时改变主意。至少,在弄清楚我知道多少、那些刻痕意味着什么之前,他们不敢让我轻易死掉,尤其不能死在一场“意外”火灾里。
这招险到了极点,是与虎谋皮,是刀尖上跳舞。
但,也是目前绝境中,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撕开一道口子的办法。
我拿起那瓶烧刀子,倒出一点点在破碗里。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然后,我挪开青砖,开始用捡来的、最尖锐的碎瓷片,在砖石内侧更深的、原本没有刻痕的地方,用力刻画起来。
这一次,我不再是记录日常和疑点。
我是在“伪造”一部分“证据”。
我刻下几个关键的时间点,与姐姐出事前后吻合。
刻下几个关键的人名缩写,与皇后、柳家,以及当年东宫几个突然暴毙或调离的宫人有关。
刻下一些模糊的、指向“毒”、“窒息”、“掩盖”的符号。
还刻下了一句最关键、也最诛心的话:
“青鸾泣血,言:王氏、柳氏,必偿我母女性命!”
字迹潦草、凌乱、用力极深,仿佛是在极度恐惧和悲愤中仓促刻下。我甚至故意划破指尖,让少许血渍沾染在刻痕凹槽里,显得更加逼真和惨烈。
做完这一切,我将青砖放回原处,但故意让它比之前稍微突出一点点,并且用潮湿的泥土和灰尘,掩盖了边缘的缝隙,看起来就像是年久失修、自然松动。
接着,我开始布置“火灾”现场。
我将屋里最干燥、最容易引燃的破烂草席、碎木片,堆放在距离墙角不远、但又不会立刻烧到炕上的位置。将剩下的烧刀子,小心地洒在那些易燃物上,以及靠近墙角的、干燥的墙角线上。
最后,我找出那截仅存的香头,估算着它的燃烧速度。
我要让香头在夜深人静、巡逻间隙点燃洒了酒的引火物。火势起初不会太大,但足以引起注意,并且会顺着酒线,慢慢烧向墙角……
而我,需要在这场“火灾”中,“幸运”地存活下来,并且“恰好”被救火的人发现墙角的“秘密”。
计划漏洞百出,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都可能真的被烧死,或者被看守护卫直接以“纵火”罪名当场格杀。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要么在饥饿和封锁中慢慢腐烂,要么赌一把,用火,烧出一条生路!
我将香头固定在引火物上方,计算好大概的点燃时间,应在后半夜巡逻交班的间隙。
然后,我喝掉了碗里剩下的一点点酒。劣酒灼烧着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阵短暂的、虚假的暖意。
我躺回炕上最远离火源的位置,身上盖着那床千疮百孔的破棉被,睁着眼睛,等待着。
等待着火起。
等待着混乱。
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第八章
时间在死寂和雨声中缓慢流逝。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紧绷的神经快要断裂时——
“嗤”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酒气,猛地窜了起来!
睁眼看去,墙角堆放破烂的地方,腾起一簇小小的、幽蓝泛黄的火苗!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洒了酒的草席和碎木,迅速蔓延开来,发出噼啪的爆响。
浓烟开始升腾。
我的心跳如擂鼓,但身体却僵硬着,没有立刻呼救。
火势比预想的稍快一些,灼热的气浪已经开始扑面而来。
差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满是烟气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叫:
“走水啦——!!救命啊——!!!”
尖利嘶哑的声音,瞬间刺破了冷宫死寂的夜空!
几乎在我喊出第二声的同时,外面巷道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哪里走水?!”
“好像是北三所里面!”
“快!快去看看!”
铁锁被慌乱地打开,铁门被猛地撞开!
几个值守的太监和闻讯赶来的巡逻护卫,提着水桶、拿着简陋的灭火工具,冲了进来。火光和烟雾让他们一时看不清屋内具体情况。
“咳咳……救命……救救我……”我蜷缩在炕上远离火源的一角,用破被子蒙住口鼻,发出虚弱的呼救声,身体因为真实的恐惧和吸入烟气而剧烈颤抖。
“人在那边!先救人!”一个护卫头目模样的喊道。
两个太监冒着烟冲过来,七手八脚把我从炕上拖了下去,架起来就往外跑。
我“虚弱”地任由他们拖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火场。
火已经烧到了墙角!那堆引火物正在猛烈燃烧,火焰开始沿着洒了酒的墙角线,向那块青砖的位置蔓延!
“快泼水!别让火势蔓延到别的宫苑!”护卫头目焦急地指挥。
几桶水泼过去,火势稍减,但墙角那一片已经烧得噼啪作响,墙壁被熏得漆黑,部分泥灰开始剥落。
就在这时——
“轰隆”一声闷响!
被火焰灼烧、又被冷水一激,墙角那一块原本就“年久失修”的墙壁,竟然真的塌了一小块!砖石混合着烧焦的木头和灰烬,垮塌下来!
烟尘弥漫。
“小心!”有人喊道。
烟尘稍散,一个眼尖的太监忽然指着垮塌的墙角惊呼:“那……那是什么?!”
火光和水光映照下,垮塌处露出了里面几块砖石。其中一块砖,因为墙壁塌陷而更加凸出,上面似乎布满了深深的、凌乱的刻痕!
在跳动的光影中,那些刻痕显得狰狞而刺眼。
“墙上……有字!”另一个太监也看到了,声音带着惊疑。
护卫头目眉头紧皱,快步上前,用佩刀拨开周围的碎砖焦木,凑近那块刻满字的青砖。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潦草深刻的符号和字句。
当他看清那几个关键人名缩写和那句“王氏、柳氏,必偿我母女性命”时,他的脸色,在火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瞳孔剧烈收缩,握刀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看向被太监架着、瘫坐在门外泥水地里、狼狈不堪、咳嗽不止的我,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和凝重。
这不是简单的冷宫失火!
这墙里……藏着这样的东西!
牵扯到已故太子妃!牵扯到皇后娘娘和柳侍郎家!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宫门护卫头目能处理的了!甚至,不是内务府能遮掩的了!
“所有人听令!”护卫头目嘶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面墙!你,立刻去禀报内务府总管!你,速去……速去禀报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快!”
他点了两个最亲信的手下。
那两人也知道事关重大,不敢耽搁,转身就跑,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夜和混乱中。
其他太监护卫面面相觑,看着那块刻字的砖,又看看我,再看看脸色铁青的头目,全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噤若寒蝉,牢牢把守住现场。
我被架到稍远一点、淋不到雨但能看到现场的屋檐下。冰冷的雨水混合着烟灰,糊在我脸上身上,但我心里,那簇冰冷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第一步,成了。
秘密,以这种激烈而意外的方式,暴露了。
接下来,就看这潭水,能被搅得多浑了。
会是谁先来?
内务府?皇后的人?还是……皇帝?
我低下头,继续发出虚弱的咳嗽,身体微微颤抖,扮演着一个受尽惊吓、奄奄一息的冷宫罪妇。
但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姐姐,你看到了吗?
我用八年馊水和血泪养大的“儿子”,没能成为我的救赎。
但用八年血泪刻下的刀,今天,终于要见血了。
第九章
最先赶到的是内务府副总管,一个姓钱的老太监。
他来得很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显然,护卫头目派去的人,把话带到了。
钱公公先是扫了一眼被控制住的火场(火已被基本扑灭,只剩缕缕青烟),然后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块刻字的青砖。
他亲自上前,举着灯笼,仔细看了半晌。
越看,他脸上的肌肉绷得越紧,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看完,他直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然后走到我面前。
“沈氏。”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这墙上的字,是你刻的?”
我抬起沾满黑灰的脸,眼神“茫然”又“恐惧”:“字?什么字?咳咳……火……好大的火……我怕……”
我语无伦次,仿佛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
钱公公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我此刻的样子实在太狼狈,神情也足够逼真(一半是演,一半是真的后怕和虚弱)。
“带她到旁边空屋,看管起来。没有咱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与她交谈!”钱公公对护卫头目下令,语气不容置疑,“还有,这块砖,给咱家原封不动地撬下来,包好,咱家要亲自呈上去。”
“是!”护卫头目松了口气,只要有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就好。
我被带到隔壁一间稍微完整点的空屋子,门口立刻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守住。
钱公公则亲自监督着人,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刻满字的青砖撬下,用一块干净的黄绸布包好,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匆匆离去,方向是深宫大内。
我知道,他这是要去找他的靠山,或者直接去找能决定此事命运的人了。
皇宫的夜晚,因为这把“意外”的火,注定很多人要无眠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渐渐平息但依旧紧张的动静,感受着胃里因为饥饿和紧张而一阵阵痉挛。
赌局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骰子已经掷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开盅。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外面传来了更多、更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低沉的呵斥和命令声。
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钱公公,而是两个穿着深紫色宦官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太监。他们的服色和气势,明显比内务府的太监高出不止一筹。
是司礼监的人!皇帝近前的心腹宦官!
“沈青霜?”为首的太监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那太监挥挥手,身后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放在我面前的地上。还有一套干净的、料子普通的粗布衣裙。
“吃了,换上。跟咱家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只有命令。
我看着那碗白米粥,浓郁的米香让我空荡的胃袋剧烈收缩。但我没有立刻动,而是“怯生生”地问:“公公……要带我去哪里?我……我是不是犯了大罪?”
那太监瞥了我一眼,眼神深邃:“陛下要见你。”
陛下!
皇帝要见我!
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激动、恐惧、决绝的洪流冲垮了我的镇定。我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被天威震慑。
然后,我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却极其迅速地喝了下去。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流入胃袋,带来久违的、令人战栗的暖意和力量。
换上衣裙,虽然粗糙,但干净,没有补丁,没有异味。
跟着两个司礼监太监,走出这困了我八年、也保护(或者说隔绝)了我八年的北三所冷宫。
晨光熹微,雨后的宫道湿润清冷。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踏出那道锈死的铁门,第一次看到冷宫之外的世界。宫殿巍峨,飞檐斗拱,在晨雾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路过的太监宫女,看到我们这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司礼监的太监亲自押送(或者说引导)着一个形销骨立、面色苍白的女子,都纷纷避让低头,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好奇。
我没有左右张望,只是低着头,跟着前面太监的脚步。
脑海中,飞速回顾着砖石上刻下的每一个字,每一道划痕,思考着皇帝可能问的问题,思考着我该如何回答。
真话要说,但不能全说。
要引导,但不能显得刻意。
要哭诉冤屈,但不能一味指责,尤其不能直接指证皇后——没有铁证,那就是找死。
要突出姐姐的冤屈,突出我这八年的苦难,突出……那块砖上“触目惊心”的“证据”,但要把解释权,交给皇帝。
最重要的是,要让皇帝觉得,我还有用,我知道的,可能比砖上刻的更多,但我需要时间,需要“安全”,才能慢慢回想起来。
一路无言,气氛肃杀。
我们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深,越走越接近皇权的中心。
最终,在一座并不显眼、但守卫极其森严的宫殿前停下。
殿门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养心殿。
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便殿。
带我来的太监进去通禀。
片刻后,殿内传来一个有些苍老、但依旧带着威严的声音:“让她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殿内。
殿内光线不算明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龙涎香混合的味道。
御案之后,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他正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一样东西——正是那块用黄绸布包着的青砖。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砖面上深刻的划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钉在了我的身上。
第十章
那目光太沉,太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我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这颤抖,三分是演,七分是真。面对这个掌控天下、也掌控着我生杀予夺大权的男人,没有人能不畏惧。
“罪妇沈青霜……叩见陛下。”我的声音嘶哑干涩,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微弱。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皇帝手指偶尔摩挲砖面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皇帝苍老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情绪:“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但视线依旧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皇帝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沈青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这砖上的字,是你刻的?”
“是。”我答道,声音依旧发颤。
“何时所刻?”
“八年……陆陆续续,记不清了。有时饿得睡不着,有时……想起姐姐和外甥女,心里憋得慌,就……就用指甲,用捡来的碎瓷片,胡乱划几下。”我语速很慢,带着回忆的茫然和痛苦,“有些是记每天吃了什么,有些是……是做梦梦到的胡话,醒来怕忘了,就刻上去……”
“胡话?”皇帝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那句“王氏、柳氏,必偿我母女性命!”上,声音陡然转冷,“这也是胡话?!”
我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刺中,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是积压了八年的委屈、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陛下!”我伏地痛哭,声音凄厉悲怆,“那不是胡话!那是我姐姐……太子妃沈青鸾……她临死前……最后对我说的话啊!”
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未干的烟灰,留下肮脏的泪痕。我哭得撕心裂肺,不是伪装,是八年的压抑、八年的隐忍、八年的血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姐姐那晚……那晚突然发动,产婆是早就备下的,可姐姐生了一天一夜,血都快流干了……我守在旁边,姐姐她……她抓着我的手,手指冰凉,眼睛瞪得那么大,看着帐顶,嘴里一直念叨‘孩子……我的孩子……’”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回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因为那场景在我噩梦中重复了千百遍。
“后来……后来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小郡主,可是……可是没气了啊!”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姐姐听到稳婆说‘没气了’,整个人就像……就像魂被抽走了一样,她看着我,眼神那么绝望,那么恨……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她说……”
我模仿着姐姐当时气若游丝、却字字泣血的声音,嘶哑地重复:
“‘青霜……记着……是有人……害我们……王氏……柳氏……她们……必偿我母女性命!’”
说完这句,我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养心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破碎的哭声在回荡。
皇帝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放在砖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哑:“当时,为何不说?”
“我说了!”我猛地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姐姐去后,我疯了似的去找当时的东宫总管,去找皇后娘娘派来的女官,我说姐姐死得蹊跷,我说姐姐临终有遗言!可他们都说我悲伤过度,胡言乱语!说我诅咒皇室,大逆不道!”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郁八年的愤懑:“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见人,然后……然后我就被送到了北三所!他们说,只要我安分守己,不再胡言乱语,或许……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我惨笑一声,眼泪不断滚落:“陛下,八年了……我在北三所,吃着馊水,睡着破炕,冬天冻得手脚溃烂,夏天被蚊虫咬得浑身是包……我苟延残喘,我每一天都恨不得死了算了!可我不敢死!我怕我死了,姐姐和外甥女的冤屈,就真的再也无人知晓了!我怕害死她们的人,永远逍遥法外!”
我再次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罪妇今日斗胆,以火引陛下注目,非是求陛下怜悯罪妇这残破之身!罪妇只求陛下……念在姐姐当年侍奉东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念在那个未能睁眼看这世间一眼便夭折的小郡主份上……重新查一查!哪怕只是查一查!若真是罪妇疯癫胡言,罪妇甘愿受任何刑罚!可万一……万一姐姐真是被人所害……”
我泣不成声,伏地不起。
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知道,我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开了尘封八年的旧伤疤。皇帝信不信,信多少,会不会查,怎么查,都是未知数。
但至少,我把怀疑的种子,种下了。把王氏(皇后)和柳氏(柳侍郎家),钉在了嫌疑墙上。
更重要的是,我把自己从“冷宫疯癫罪妇”,变成了“手握关键线索(至少皇帝会这么认为)的旧案知情人”。
我的命,暂时值钱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疲惫而苍凉:“李德全。”
“奴才在。”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的一个老太监躬身应道。
“带她下去。安置在……静思苑。派可靠人伺候,也看着。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她也不得离开半步。”
“是。”
静思苑?那是靠近冷宫一带、但比冷宫条件好得多、通常用来安置犯错妃嫔或皇室女眷“静修”的地方。不算好去处,但比北三所,已是天壤之别。
“沈青霜,”皇帝最后看了我一眼,目光深邃难明,“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那块砖,朕也留下了。在朕查清楚之前,你给朕好好活着。若再有半点虚言,或行为不端……”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杀意,已清晰可辨。
“罪妇……谢陛下恩典。”我再次叩首,声音虚弱,但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颤栗。
李德全公公走过来,示意我跟他走。
我艰难地撑起身子,跟在他身后,踉跄着走出养心殿。
殿外,天光已然大亮。
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巍峨的宫墙和湛蓝的天空。
八年了。
我终于,从那个散发着馊水和绝望气息的泥潭里,爬了出来。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未卜,虽然只是换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囚笼。
但,不一样了。
我活着走出了北三所。
我见到了皇帝。
我把姐姐的冤屈,和我这八年的血泪,摆在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面前。
王氏,柳氏,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鬼蜮之辈……
你们听到了吗?
沈青霜,还没死。
而且,我带着姐姐的诅咒,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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