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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姜婉生了个儿子。
王府上下欢天喜地,摄政王亲自抱着孩子,脸上难得露出了笑。
我也笑了,站在人群后面,笑得和所有人一样。
姜婉从产房里被抬出来,脸色苍白,可眼里全是得意。她看着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劲儿。
“妹妹你看,我生了个儿子。”
我说:“恭喜姐姐。”
她笑了,笑得很累,却笑得很用力。
那之后,她在王府的地位更加稳固。生了长子,还是嫡出,将来这孩子就是世子,就是下一任的摄政王。谁还能撼动她?
府里的人都开始改口,叫她王妃的时候,语气更恭敬了。
我还是和从前一样,缩在自己的小院里,不争不抢,不问世事。
可有些人,开始坐不住了。
先是那些姬妾,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后来连下人们都在传,说沈姑娘真是个没心气的,王妃那么对她,她居然还那么听话。
我听了,只是笑笑。
又过了两个月,姜婉身子养好了,开始张罗着给摄政王选秀女。
这是她的主意,说是要给王爷开枝散叶,其实就是想把那些有威胁的人提前掐死在萌芽状态。她选的秀女,要么是家世不高的,要么是性子软好拿捏的,全是些不会威胁到她的人。
选秀那天,我也去看了。
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那里,满脸都是紧张和期待。她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还以为进了王府就是享福。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两年前的我。
那时候我也十五岁,也是什么都不懂,以为只要听话,就能好好活下去。
可后来我明白了,在这深宅大院里,听话的人,死得最快。
选完秀女,姜婉把我叫去说话。
“妹妹,”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很和善,“这两年委屈你了。姐姐想了想,觉得不能让妹妹一直这么没名没分地待着。等过些日子,姐姐就请王爷正式纳了你,给你个名分。”
我看着她,笑了。
“多谢姐姐。”
她点点头,拍了拍我的手。
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给我名分,把我定下来,我就永远只能是她的滕妾,永远翻不了身。
真是好算计。
那天晚上,摄政王忽然来了我的院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请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他接过茶,却没喝,只是看着我。
“今天的事,我知道了,”他说,“你怎么想的?”
我说:“王妃安排得很好,民女没什么想法。”
他皱起眉。
“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想要?”
我看着他,笑了笑。
“王爷,民女想要什么,重要吗?”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两年前,民女想要的东西可多了。想要王爷别送我去扬州,想要有人替我说句话,想要好好活下去。可没人管我想要什么。现在王爷问民女想要什么,民女反倒不知道了。”
他的脸色变了。
“清辞……”
“王爷,”我打断他,“您回去吧,别让王妃等急了。”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清辞,”他说,“不管你信不信,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送去扬州。”
我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
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亲手下的命令。现在说后悔,不觉得太晚了吗?
12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王府发生了很多事。
姜婉的儿子满周岁了,抓周的时候抓了把小木剑,把摄政王高兴得不行。姜婉趁着这个机会,又给王爷吹了不少枕边风,让他把那些新选的秀女都给晾着了。
我看着她上蹿下跳,忽然觉得好笑。
她那么用力,那么拼命,到底在图什么?
图他多看自己两眼?图自己的儿子能当上世子?图将来能在王府说一不二?
可她想没想过,这些东西,真的能抓住吗?
那天晚上,摄政王又来了我的院子。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走了进来。
我正坐在窗前绣花,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行礼。
他摆摆手,在我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清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去扬州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那时候姜婉天天闹,说要是我护着你,她就回娘家,说她爹会参我一本。我是摄政王不假,可朝堂上盯着我的人太多了,我不能让相府成为我的对头。我以为……就两年,很快就过去了,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说:“王爷不用解释,民女明白。”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你明白什么?你明白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每次有人从扬州回来,我都要问你的情况。听说你挨打了,我一夜没睡着。听说你病了,我恨不得亲自去看你。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心软,只是……空。
“王爷,”我说,“您说的这些,民女都不知道。民女只知道,那两年里,民女每天都盼着有人来救自己。可一直没人来。”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后来民女就不盼了。民女知道,没人会来救自己。要想活着,只能靠自己。”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王爷,民女有个请求。”
他立刻站起来:“你说。”
我回过头,看着他。
“民女想出府,另立女户。”
13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他看着我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一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听清楚似的。
我又说了一遍:“民女想出府,另立女户。”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拉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为什么?”他问,“是王府待你不好?还是我……”
“王爷,”我打断他,“王府待民女很好,王妃待民女也很好。是民女自己,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了。
“清辞,你……”
“王爷,”我笑了笑,“民女只是个庶女,一个被嫡姐送给您的滕妾。您有王妃,有世子,有这偌大的王府。民女在这里,不过是个多余的人。”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不是多余的人,”他说,“你从来都不是。”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问:“你真的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沈姑娘要出府了。”
“出府?去哪儿?”
“说是要另立女户,自己单过。”
“自己单过?她一个女子,怎么单过?”
“谁知道呢,反正王爷答应了。”
姜婉那边,反应来得很快。
她派人来请我过去,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
“妹妹这是想好了?”她问。
我说:“想好了。”
她点点头,笑着拉过我的手。
“妹妹有这个志气,姐姐替你高兴。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姐姐。”
我也笑了。
“多谢姐姐。”
可她的眼神里,分明藏着什么。
是如释重负?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细想,也不想细想。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平时看的书。
周管家亲自给我套了马车,站在车边,眼眶红红的。
“姑娘,”他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王府。
它还是那个样子,高大、威严、冷冰冰的。
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就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玄色的袍子在风里微微摆动。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马车越走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14
我在城西租了个小院子,两进两出,不大,但够我一个人住了。
安顿下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院门重新刷了遍漆,又找人做了块匾额,上面就两个字:沈宅。
这是我的家,我一个人的家。
第一次住进这里的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可我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瘦马场里学的第三条规矩:眼泪最不值钱。
可这条规矩,我今天不想守了。
我就想哭一场,就哭这一场,哭完了,就再也不哭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学着怎么一个人过日子。
买菜、做饭、洗衣、洒扫,从前在府里不用自己动手的事,现在都得自己来。累是累点,可心里舒坦。
有时候邻居会来串门,问我怎么一个人住,家里人呢?
我说,家里人都在,我一个人出来单过。
她们看我的眼神就有点怪,可也不多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我偏偏喜欢这种死水一样的日子。
有一天,院门被人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那里,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很亮。
“姐姐,”她说,“你这里要人帮忙吗?我什么都会做,吃得也不多,给口饭吃就行。”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阿鸢。
瘦马场里那个分我糖吃的小姑娘。
后来听说她被一个盐商买走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阿雀,麻雀的雀。”
我说:“好,阿雀,你留下来吧。”
阿雀就这样住了下来。
她确实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打扫屋子,手脚麻利得很。我问她家里人呢?她说没了,就剩她一个。问她怎么找到我这里的?她说听人说城西有个从王府出来的姑娘,一个人住,她就来了。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笑了笑,没再问。
15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出府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王府的人来找过我几次。
先是周管家,送来些银子和布料,说是王爷让送的。我收了,道了谢,让他回去转告王爷,我一切都好。
然后是姜婉,派了个婆子来,送来些点心,说是王妃惦记着我。我也收了,道了谢,让婆子回去转告王妃,我一切都好。
再然后,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我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
阿雀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她跑进来,脸色怪怪的。
“姐姐,外面有个人,说是……”
她话没说完,那个人已经走进来了。
是摄政王。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我放下书,站起来,走出去。
月光下,他的脸色很白,眼睛很黑,就这么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礼。
“王爷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清辞,我……”
话没说完,我打断他。
“王爷,请回吧。”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这是民女的家,不是王府后院。王爷深夜来访,于礼不合。请回吧。”
他的脸色变了。
“清辞,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民女过得很好,多谢王爷挂念。王爷请回。”
他站在那里,没动。
我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他忽然喊我的名字。
“清辞!”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只要你说,我都做。”
我看着前面的黑暗,忽然笑了。
“王爷,”我说,“您什么都别做。您只要回去,好好当您的摄政王,好好对王妃和世子,就是最好的。”
身后安静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走了。
那天晚上,阿雀问我,姐姐,那个人是谁?
我说,一个不该来的人。
16
又过了半个月。
那天傍晚,忽然下起了大雪。
我坐在屋里烤火,阿雀在旁边做针线。窗外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就把院子铺白了。
忽然,阿雀抬起头。
“姐姐,门口好像有人。”
我放下手里的书,披了件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雪地里,跪着一个人。
他跪在那里,浑身是雪,头发上、肩上、身上,全是白的。不知道跪了多久,脸都冻得发紫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红,眼眶里有东西在闪。
“清辞,”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我来接你回去。”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说:“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对不起你。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想怎样都行。只要你跟我回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累,是没意思。
“王爷,”我说,“您跪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您以为跪一跪,就能把过去的事都抹掉吗?您以为跪一跪,那两年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
他的脸色更白了。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王爷,您回去吧。别脏了我的地。”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转身,回了屋。
阿雀问我,姐姐,外面那个人……
我说,不用管他。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阿雀推开门出去,忽然叫了一声。
我走出去,看见他还跪在那里,浑身是雪,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白了。
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脸,整个人就像一座雪雕。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不是心软,只是……
空。
很空很空的那种空。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冰的。
“阿雀,”我说,“去叫人,把他抬进去。”
17
他在我屋里躺了三天三夜。
太医来了好几拨,都说寒气入体太深,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
我没守着他,只是让阿雀在旁边伺候着。该吃吃,该睡睡,该做什么做什么。
阿雀问我,姐姐,你不担心他吗?
我说,担心有什么用?该醒自然会醒,醒不过来,担心也没用。
阿雀看着我,眼神怪怪的,可也没再问。
第三天晚上,他醒了。
我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床上传来动静。抬头一看,他正睁着眼睛,看着我。
他瘦了很多,脸色还是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清辞。”
我说:“嗯。”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走?走去哪儿?”
他说:“我以为你会走,会离开京城,让我永远找不到你。可你救了我。”
我放下书,看着他。
“王爷,您想多了。您昏在我门口,我不能不管。等您好了,您就回去,咱们还是各过各的。”
他的脸色变了。
“清辞,你……”
“王爷,”我打断他,“您回去吧。王妃该担心了。”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姜婉那边,我会处理。”
我愣了一下。
“处理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她还你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您知道瘦马场是什么地方吗?”
他愣住了。
我说:“那地方,专门养小妾的。进去的女孩,学的都是怎么伺候男人。您以为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脸色更白了。
我继续说:“您以为我现在原谅您,跟您回去,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沈清辞了。”
他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是我害了你。所以我才……”
“王爷,”我打断他,“您回去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走了。
阿雀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姐姐,”她说,“他站在门口,一直回头看,看了好久好久。”
我没说话,继续看书。
18
过了几天,我听说了一件事。
摄政王府出事了。
姜婉被送去了家庙,说是“触怒王爷,罚去清修”。世子和她一起去了,说是母子不能分离。
府里那些从前和她走得近的人,全都被清理了一遍。换人的换人,打发出去的打发出去,整个王府像被洗过一遍似的。
阿雀把这些消息告诉我,说完之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姐姐,”她说,“他是为了你吧?”
我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周管家来了。
他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姑娘,”他说,“王爷让小的来问问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说:“没有。”
他愣了一下,又行了个礼。
“姑娘,王爷说,只要姑娘一句话,王府的大门随时为姑娘敞开。”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忽然笑了。
“周管家,”我说,“您回去告诉王爷,就说民女谢谢他的好意。可民女不想回去了。”
周管家的脸色变了。
“姑娘,您……”
“周管家,”我打断他,“您回去告诉王爷,从前的事,民女不恨他了。可民女和他,缘分尽了。”
周管家看着我,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行了个大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雀在旁边陪着,忽然问:“姐姐,你真的不回去了?”
我说:“不回去了。”
她说:“为什么?”
我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笑了笑。
“阿雀,你还小,有些事不懂。”
她说:“那姐姐教我,我就懂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阿雀,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路,走过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就是一辈子。”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我没再解释。
19
又过了些日子。
那天,院门被人敲响了。
阿雀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她跑进来,脸色怪怪的。
“姐姐,外面来了好多人。”
我走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周管家,后面跟着好几个婆子,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盖着红绸。再后面,是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手里捧着文书。
周管家看见我,立刻上前行礼。
“姑娘,”他说,“王爷让小的来给姑娘送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掀开一块红绸,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一套诰命服。
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一看就是正经的朝廷命妇才能穿的。
我愣住了。
周管家又掀开另一块红绸,露出下面的一顶凤冠。
金灿灿的,镶满了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管家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姑娘,”他说,“王爷求了皇上的恩典,封姑娘为二品诰命夫人。这是王爷给姑娘的聘礼。王爷说,他不是想让姑娘回去当滕妾,他是想明媒正娶,娶姑娘做正妃。”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面的几个官员上前,展开手里的文书,大声念了起来。
念的是圣旨。
念的是封我为二品诰命夫人的圣旨。
念完了,他们恭恭敬敬地把圣旨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在微微发抖。
周管家又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姑娘,”他说,“这是王爷让小的亲手交给姑娘的。”
我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清辞,我来接你回家。”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湿了。
阿雀在旁边看着我,小声问:“姐姐,你怎么了?”
我把信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说:“阿雀,收拾东西。”
阿雀眼睛一亮:“姐姐,咱们要回去了?”
我看着她,笑了。
“不是回去。”
她愣住了。
“那……”
我看着那套诰命服,看着那顶凤冠,看着那封圣旨,看着那封信。
“阿雀,”我说,“咱们要开始过新日子了。”
20
一个月后。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正殿。
今天是摄政王大喜的日子。
可新娘子,不是从前那位被送去家庙的王妃,是另一个人。
我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大红的嫁衣,金灿灿的凤冠,描金的妆面,一点一点把我变成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阿雀在旁边忙前忙后,眼眶红红的,可嘴角一直在笑。
“姐姐真好看,”她说,“不,现在该叫王妃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
外面传来锣鼓声,越来越近。
周管家在外面喊:“吉时已到,请新娘子上轿!”
阿雀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穿着大红的婚服,站在花轿前面,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可里面多了些东西,那些东西叫什么,我说不上来。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看着他那只手,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也是这只手,把我送去了扬州。
可现在,还是这只手,伸过来,要接我回家。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在笑。
“清辞,”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花轿起来了,锣鼓响起来了,鞭炮炸起来了。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热闹声,忽然想起瘦马场的那个雪夜。
阿鸢问我,姐姐,你想不想出去?
那时候我说,想。可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现在我出来了。
用我自己的方式。
花轿在王府门口停下,他亲自来扶我下轿。
我们并肩走进大门,一步一步,走向正殿。
宾客们都在看着我们,窃窃私语。
“新王妃是谁啊?”
“听说是个庶女,从前是滕妾。”
“那怎么变成正妃了?”
“谁知道呢,反正王爷喜欢。”
我听着那些话,脸上带着笑,什么都没说。
拜堂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在笑。
“清辞,”他低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雪夜,他跪在我门口,一夜白头。
想起那封信,上面写着:清辞,我来接你回家。
想起从前种种,好的坏的,都过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洞房里,红烛高照。
他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清辞,”他说,“谢谢你愿意回来。”
我说:“我不是回来。”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
“我是开始。”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开始。”
红烛静静燃烧,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
我想起扬州瘦马场里,阿蘅说过的那句话。
她说,在这里,眼泪最不值钱。
可现在,我忽然觉得,值不值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哭完了,还能笑着活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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