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为她过得轻盈舒畅

文|华明玥

自打去上海工作并安家，每年春节后离开故乡，小昭最头痛的事，就是母亲塞到车里满满的礼物：自家榨的菜油20斤，自家碾的有机大米50斤，土法麻虾酱5瓶，填装在巨大矿泉水桶里的萝卜干与腌菜，香肠一长串，腊肉一长串……这些可以存放的东西也还罢了，更让小昭招架不住的是，母亲必会给她带上地里现摘的蔬菜七八包，现杀的大鹅或土鸡，还有200个大包子。包子有蒜苗粉丝鸡蛋馅、猪肉荠菜馅、胡萝卜香菇羊肉馅的，不说揉面、包制、发酵有多累人了，光是准备这几大盆馅料，就够母亲忙活一天的。

母亲兴致高昂地垒起一人多高的蒸笼来蒸包子，她沉浸在还能为儿女再包办一个月伙食的自豪中，连父亲嘀咕“女儿到底想不想吃那么多包子”也没听见，她像一个食堂大嫂一样热火朝天地忙碌，把200个大包子一袋袋分装好，用不干胶在袋子外面贴一个小记号，标注这袋包子究竟是什么馅儿的，她跟小昭交代：“一个不留，全部装上。你吃不掉，还可分送给同事和朋友，感谢他们一年来对你的照顾。”

小昭对母亲泛滥决堤的爱意表达，有点哭笑不得：她在陆家嘴的律师事务所上班，丈夫在金融公司上班，早饭几乎没人吃包子和稀饭，大家都是咖啡加面包。母亲一定不会明白，把那么多的包子送出去，给她出了多大的难题——回城后的一周多时间里，她每天失眠，反复思量谁有可能接纳妈妈的大米、菜油、蔬菜和包子。找到一个乐意接受妈妈心意的“下家”，小昭不但送货上门，还搭上特意买的水果或鲜花。

小昭白天高强度上班，吃个三明治都要挤时间，晚上还要自当跑腿，她的丈夫小钟终于看不下去了。2024年春节，他陪小昭回娘家，进门便跟丈母娘打招呼：“任何要塞进厨房和冰箱的东西，今年我们都不带了啊！您不知道，光是往外送这许多东西，您姑娘都累成啥样了？现在外卖平台上什么东西没有？少驮这些柴米油盐回城，就算体谅我们了。”

小昭赶紧轻踢小钟，也没有拦得住耿直女婿的发言。小钟私下里对小昭说：“我说的这话，已经像个噎人的核桃，在你喉咙里盘了两年了吧？我实在不忍心你妈忙得腰都闪了，你回上海后，也为这消耗不了的吃食忙得腰酸背痛。”

女婿发了话，丈母娘住了手，那个春节过得静悄悄的。小昭偷眼去打量母亲的神色，见她每天坐在门廊上发呆，除了刷刷短视频，就没啥事情可做。这会儿，她的神情就像收光了庄稼的田野，露出茫然的神气。

小昭明白，母亲准备那些吃食的过程，也是确认自身价值感的过程，如今，她心里肯定有哀伤：原来，之前兴高采烈的张罗只是一厢情愿。原来，女儿为尽孝，忍受自己的“礼物绑架”这么多年。这不啻给母亲浇了一瓢凉水。

小昭终究不忍心，到了年初五，她松口了：“包子不要蒸了，菜油和米，既然妈妈都准备好了，我们还是带上一些吧。”她又转头请求妈妈：“我看后山上的绿梅已经开了，临走时，你跟二婶要一枝，我带回城里去；还有，吉祥桥边的乌桕树，那爆开的果实比白梅花还清俊，那树我记得是赵嫂子家的，要是能讨得一枝，回去和绿梅插在一起，肯定雅得很。”

母亲大喜，就像《红楼梦》里被怂恿去讨梅花的贾宝玉一样，换上短筒胶鞋就冒雨跑出去了。

这件事情极大地启发了母亲，让她一辈子停留在灶间、停留在案板与菜刀间的生活有了变化。

母亲的目光从柴米油盐上挪了出去，从此看到了田野里的野菊与药材、山上的松针与松果、染布的板蓝根，还有乡村文化馆里的民间艺术。随后的年节，她给女儿准备的礼物有：

松枝与山茶，插瓶后可让书房充满清雅之气；

清心明目的野菊花枕头，靠着可以午睡；

板蓝根小香囊若干个，送给同事，大家挂在工位上，就有了抵御流感的信心；

镶在小相框里的剪纸艺术品，“喜上眉梢”也罢，“策马奔腾”也罢，年画娃娃也罢，一张红纸，能剪出万千世界。一到办公室，这些轻巧的小相框就被小昭的同事索要一空，尤其是母亲剪出的布偶猫，一只眼睛圆睁，一只眼睛狡黠地眯起，像是在说：“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我是这家的主人，还是你是？”小昭的同事一见这张剪纸，顾不得矜持，一把抢在手里，大惊：“这猫的神情，竟与我家豆丁一模一样，这猫归我了！”

与母亲视频时，小昭讲起这故事，母亲赶紧拍拍老伴：“表扬你的木头相框做得像样呢！”她又吩咐小昭：“你把同事养的猫狗照片统统找出来，明年过年，我给他们剪个宠物系列。”

小昭赶紧劝她：这事的妙处，就在无意为之，要是搞得那么隆重，人家又要回礼，这彼此的负担可就重了。

说到底，将母亲从灶间的劳作中拖拽出来，是为让她过得轻盈舒畅，可不是让她陷入另一种繁琐的责任与劳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