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2月27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会议上接受在野党质询时,否定了日本出口武器需事先经国会批准的主张,称由政府作为主体判断即可。其言论在日本国内引发诸多批评。此前,日本有识之士认为日本当前政治走向日益右倾,非常危险。日本参议员、在野党社民党党首福岛瑞穗表示,高市谋求取消对武器出口的5种类型限制、修订《国家安全保障战略》等“安保三文件”并为“长期战争做准备”等动向,令人惊讶且担忧。
实际上,很多人最关心的是:一个原本不被看好的高市早苗带领着日渐衰弱的自民党,为何能赢得众议院超过2/3议席?不少舆论认为这是日本社会“右倾化”的结果,但观察分析重大政治问题不能仅从单一视角着手,而要与其实际社会环境变化相结合进行考虑。笔者认为,既然是日本选举,就要从日本实际情况出发透视日本的政治逻辑,作出我们的分析和判断。
日本年轻选民是最大变数
2月8日的日本众议院选举,最离奇之处就在于它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让自民党自己都大吃一惊。这次选举的奥秘就隐藏在自民党对自己的低估之中。
高市早苗以及自民党对自身低估,最突出、最集中的表现是自民党在选前提出的本党候选人竟然少于实际获得席位(小选区与比例代表重复参选的候选者在小选区胜出,导致比例名单出现空缺),结果自民党最后不得不把14席送给了对手以及其他政党。这在日本政治选举史上是极少出现的现象。
高市早苗和自民党在选前肯定有一定的信心,否则就不会提前解散众议院。但最后结果还是出乎其选前最乐观的估计,就笔者去年在日本进行田野调查的感受,原因主要在于日本年轻选民的高投票率和高支持率。
日本东京原宿竹下通有一面“世代标签墙”,上面按时间顺序列出上世纪50年代至今反映时代特征的流行语,比如:御宅族(宅男)、食草族、草莓族、蛰居族、低欲望世代等等。这些不同年代出现的标志性流行词语反映出不同时期日本年轻人冷漠、非政治化的世代特征。长期以来,日本青年远离政治、疏离社会,其突出表现就是投票率低。选举是日本政治的基础,长期以来日本政治可以说是“老人政治”,即被中老年选民左右的政治。
近30年来,日本年轻人投票率一路走低,18岁至29岁选民投票率一度降到30%左右。但此次选举出现了剧烈转向,年轻选民投票暴增,一举超过了40%。其中,十八九岁的“首投族”达到45%。不仅如此,年轻选民对自民党的支持率居然超过了80%,其中18—24岁选民的支持率更高。年轻世代的“政治爆发”,完全在自民党的预料之外。日本国内舆论一致认为,年轻世代的支持是高市早苗和自民党胜利最主要、最关键因素。
为什么“躺平一族”的日本年轻人突然爆发?这并非偶然,而是有着深刻原因。主要就在于日本“失去的30年”。上世纪90年代一路突飞猛进的日本经济突然陷入资本负债表衰退导致的泥沼,且越陷越深。年轻世代是经济衰退的最大受害者,几代日本青年无论怎么努力、怎么奋斗、怎么挣扎,都没什么起色。于是,大部分人选择摆烂、逃避。
但从2024年开始,长期陷入衰退大坑的日本经济出现了一些转机,让年轻人看到“一丝曙光”。颇具代表性的是日本房价止住了20多年的下降,经济实现低速增长(但物价也在上涨),就业率也出现上升。据笔者了解,不少日本中学生甚至放弃上大学选择直接就业。可以说,经济上的些许复苏让迷茫了30年的日本年轻世代看到了一丝希望,他们厌倦死气沉沉的日本社会以及过去刻板的官僚政治,渴望出现一些变革。
极具迷惑力的Electability
Electability(可选性)是选举中“最令人着迷”的词汇之一。过去在讨论美国大选时,经常提到这个词。笔者认为,这次高市早苗带领自民党胜选,本质上就是通过“自我塑造”获得了年轻选民的Electability预期。Electability是一种选民投票时的心理现象。选民在投票时,在大多数情况下,不仅仅是凭借对候选人的好感和政治认同,而是要看候选人能否胜出。在许多情况下,选民会放弃“最理想的人”,转投最可能胜出的人。这样就会形成一个因集体预期而自我实现的机制。这种心理现象及行为过程就叫作Electability。
这次众议院选举是日本历史上竞选时间最短的,仅有两周。在这次竞选中,高市早苗采取的策略一反常态,她没有连篇累牍地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更多地把精力、资源放在个人气质与形象的营造上。
其着眼点首先放在针对当下日本选民普遍的社会心理方面。日本选民特别是年轻选民当下普遍的社会心理是什么?那就是渴望确定性。过去30年来的日本经济与生活,给民众特别是年轻人最大的感受是迷茫和不确定性,换句话说是无论怎样都无济于事。而当日本慢慢爬出30年衰退大坑时,日本人因此也需要有确定性的政治人物。笔者在日本的一个深切感受是,日本年轻人彻底厌倦了那些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油滑政客,他们再也不需要那些甜言蜜语和“心灵鸡汤”,希望看到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日本政坛中由“老将”率领的“中道”联盟在此次选举中惨败,就从反面印证了日本民众这一普遍心态。“中道”由立宪民主党和公明党这两个老牌政党组成,选前拥有172个众议院席位,选后只得到49席。而这49席中还有自民党“白送”的8席,“中道”联盟丢失席位超过3/4,遭遇“雪崩式”败局。
高市早苗深谙日本社会心态,没有采取以往重在宣扬政策主张的竞选套路,而是把重点放在自己的“人设”上,刻意营造自己的可选性。例如在竞选中,特意针对渴望“确定性”的年轻选民,她将自己的“人设”放在“真诚”与“坚定”这两个标签上。高市还刻意减少使用“政治语言”“政策语言”,而是说“大实话”“大白话”,表现出与选民“真诚相待”。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在札幌的竞选演讲中,高市一反常态说出了“心里话”。她对选民表示,现在众议院里为了反对而反对,执政党和在野党缠斗之下什么政策也出不来,什么事也做不成。日本政坛如此无所事事,是在误国误民。她呼吁选民给自民党一个机会,真正让自民党干几年,否则只能听任日本沉沦。另一方面,高市还故意展现坚定性,做出不回避、不害怕敏感问题的姿态,给选民造成“真诚与坚定”的印象。此外,在接待美国总统来访时,高市故意表现得像个“小迷妹”,以向日本年轻人显示60多岁的她还有些“天真”。
选举结果证明,高市的人设塑造即Electability营造,正中涉世未深的年轻选民下怀,获得了成功。
看清西方政体下政客的两面性
准确且全面认识和解读此次众议院选举代表的日本社会政治变化,对研究未来对日政策十分重要。高市早苗以及自民党的胜选是日本社会30年来一系列复杂政治社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也与高市早苗的个人因素密切相关。因此,笔者认为将其简单地解读为日本右倾化这一单一因素引发的结果,并不能准确反映出成因的复杂性。
实际上,在西方政体下所有政党政客都具有两面性,而非单向度。这是由于西方政体分权制衡的体制机制决定的。“钟摆效应”是西方政体运行的基本规律,“左”到头,必然向“右”摆,反之亦然。美国大选后第二年的中期选举,执政党通常都会失去议会多数。日本政客们对西方政体的规律性心知肚明。高市早苗的“真诚”与“坚定”是做给选民看的,是用来换选票的。至于上台后实行什么政策,还要“走一步看一步”。因此,对待高市早苗以及自民党政府还需采取更细致的对策,以两手对两面。(作者是知名政治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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