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小军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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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走的那天,距离他第五次化疗结束,刚好两周。
两周前,他还跟我说,再有两次就做完了,到时候回老家,把院子里的枣树种上。
两周后,他躺在ICU里,身上盖着白被子,再也不会动了。
送他走的是一个小伤口。脚后跟,指甲盖那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的。
那个伤口,要了他的命。
2023年秋天,我爸确诊胃癌。
那年他62岁,身体一直挺好,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不生病。那年夏天开始,他说胃不舒服,吃完饭胀,打嗝,吃点胃药能好一阵。
8月,他开始瘦。一个月瘦了十几斤,皮带往里缩了三个眼。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爸不对劲,快回来看看。
我从省城赶回去,带他去县医院。胃镜一做,医生就变了脸色。取了活检,等了一周,结果出来:胃腺癌,局部晚期。
医生说,有手术机会,但肿瘤太大,要先做几次化疗,等缩小了再切。
我爸问:“化疗难受不?”
医生说:“会有些反应,但现在有药能控制,大部分人都能扛过去。”
他点点头,说那就治吧。
2023年10月,第一次化疗。
那天我陪他去的医院。他躺在病床上,看着那袋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身体里,问我:“这玩意儿进到身体里,是啥感觉?”
我说不知道,我没化过。
他说:“没啥感觉,就是凉凉的。”
第一次化疗,反应不大。有点恶心,但不吐。有点没劲,但不影响走路。出院的时候他说,这化疗也没那么可怕。
11月,第二次化疗。反应重了点,吐了两天,吃不进东西。但过了那两天,又好了。
12月,第三次化疗。白细胞掉得厉害,打了两针升白针,骨头疼了三天。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我问他疼不疼,他说还行,能扛。
2024年1月,第四次化疗。这次打完,他开始掉头发。他看着镜子里光秃秃的自己,愣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下省理发了。”
2月,第五次化疗。做完之后,医生评估,说肿瘤缩小了,可以准备手术了。
那天他高兴得不得了,跟我说,等手术做完,回老家把院子里的枣树种上。那棵枣树是他年轻时候种的,后来死了,他一直想补一棵。
我说好,种两棵。
第五次化疗出院那天,他自己走出来的。虽然还有点虚,但精神不错。上车的时候,他脚上穿的是那双旧布鞋,鞋底都快磨破了。我说给他买双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
那双鞋,磨破了他的脚后跟。
出院回家第三天,他开始发烧。
不高,三十七度多。我以为是他化疗后身体虚,正常。让他多喝水,休息。
第四天,还烧。三十八度了。
第五天,他脚后跟那个磨破的地方,开始发红、发肿。他说有点疼,但不厉害。
第六天,肿得厉害了,整个脚后跟都鼓起来,红得发亮。他开始喊疼,走不了路了。
我慌了,赶紧送他去医院。
急诊医生一看,脸色就变了。把伤口上的纱布揭开,里面已经化脓了,还有黑色的坏死组织。医生说,这是严重感染,需要马上住院,清创,用抗生素。
那天下午,他住进了医院。
住进去之后,抽血化验,白细胞低得吓人。医生说,化疗后骨髓抑制期还没过,免疫力太差,感染控制不住,已经入血了。
败血症。
我站在那儿,听不懂这个词什么意思。医生解释说,就是细菌进到血液里了,全身到处跑,会引起多器官功能衰竭。
我说那怎么办?
医生说,用最强力的抗生素,上监护,随时观察。
那天晚上,他开始发高烧,40度。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说胡话。我守在床边,一遍遍给他擦身,擦完又烧起来。
第七天,血压往下掉。开始用升压药。
第八天,呼吸困难。上了氧气。
第九天,医生说,情况不好,建议转ICU。
进ICU那天,他清醒了一会儿。看见我站在床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我凑过去,听见他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枣树……”
我说爸你别说话,好了咱就种。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说话。
进去之后,上了呼吸机。管子从嘴里插进去,他再也不能说话了。每天只能进去看半小时,我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些有的没的。他不睁眼,不动,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第12天,医生找我谈话,说感染控制不住,肺也感染了,肾功能开始不好,可能要透析。
第14天,透析上了。
第15天,血压稳不住了,升压药越用越多。
第16天,医生出来,说多器官功能衰竭,可能过不了今晚。
那天晚上我进去看他。他躺在那里,脸肿得变了形,身上全是管子,皮肤下面都是水。我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了,但还软着。
我说爸,枣树我种了。两棵,都活了。
他没反应。
凌晨三点,他走了。
从那个小伤口发红,到他走,16天。
16天前,他自己走出医院,说等好了种枣树。16天后,他躺在那儿,再也不会动了。
丧事办完那天,我回老家,把那两棵枣树种上了。
他看不见了。
后来我去问医生,为什么一个小伤口,能要人命。
医生说,化疗后骨髓抑制期,白细胞几乎为零,免疫力相当于零。正常人能扛过去的感染,对他来说就是致命的。不是伤口的错,是时机太差。
我问,那能不能预防?
医生说,理论上可以,注意保护皮肤,避免破损。但谁能想到呢,脚后跟磨破点皮,正常人贴个创可贴就没事了。偏偏赶上那个时间点。
偏偏。
不是谁的错,是偏偏。
今年秋天,枣树结果了。不多,几十颗,红彤彤的挂在树上。
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有点甜,有点涩。
我爸尝不到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他最后那两个字:枣树。
他惦记那两棵树,惦记了一辈子。最后没能看见它们结果。
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好像他在说话,又好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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