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河滩地

“二旺叔，您年轻时真在河滩地上种过西瓜？”

民国三十七年，豫北平原上的小王庄，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年轻人围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王顺子，刚从县城回来，对村里的事儿啥都好奇。

被称作二旺叔的人叫刘二旺，是村里有名的种地把式。他抽了口旱烟，眯着眼看了看西边的天，半晌没吭声。

“二旺叔？”顺子又催了一句。

刘二旺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慢慢开口：“种过。那是民国十九年的事儿，我十九岁。”

“后来呢？西瓜种成了没？”

刘二旺摇摇头，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西瓜成了，可我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凑得更近了些。

“叔，到底咋回事？您给讲讲呗。”

刘二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这事儿，得从我跟你们婶子订婚那年开始说起……”

民国十九年春天，我刚满十九。

那会儿已经分田到户好几年了，我家分了不到八亩地。七亩好地是一大块，种小麦和棉花，剩下的那片河滩地，啥正经庄稼也长不好，就零星种点豆子红薯。

那年我年轻，心劲儿大，就想在那片河滩地上种西瓜。

我爹娘倒是不反对，但有一样——种西瓜他们可不管，我爱咋折腾都行，别耽误他们干大块地里的活。

我想着我都十九了，农村老话说“小子不吃十年闲饭”，管理这点地不在话下。

那片河滩地在卫河北岸，离河大概一百米，在一个高坡上。那高坡下面被河水掏空了，只留下上面一块土，从远处看，就跟河道戴了顶帽子似的。坡下头是个大漩涡坑，水打着转往下吸，看着就瘆人。

从我的瓜地往东走四百来米，有个河道岔口，水从这里拐弯往南流。我的地在河北岸，要是按那条河算，又在西岸。

我之所以说这么细，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儿，跟这个位置脱不开干系。

那会儿我跟邻村的李保花刚相过亲，对上眼了，六月底正式订了婚。她后来成了我媳妇，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要不是她，我那天就交代在河里了。

西瓜熟的时候，已经是农历七月了。那年雨水多，三天两头下，我天天窝在瓜棚里，心焦得不行——西瓜熟了，可一直下雨，没法卖，眼瞅着就要烂在地里。

七月十一那天上午，雨总算停了。我在瓜棚里闷得慌，就出来坐在地头的树下乘凉。

对岸河东那边有两个人，看着像一对父女。女的在前头走得飞快，男的在后面追，像是在吵架。河水涨得厉害，能看见人，听不见声儿。

我看了一会儿，没当回事。树荫底下凉风一吹，俩眼皮开始打架，靠着树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冷不丁醒过来。睁眼一看，对岸那男的正在冲我招手，嘴张张合合的，像是在喊啥。隔着河，水声又大，我听不真切，但看那意思，是想让我过去。

我心想，开啥玩笑？这么大的水，我游过去？就算我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好，可游过去干啥？我又不认识他们。

我没理他，转身就回家了。

等傍晚再去地里的时候，发现河边围了不少人，河东河西都有，拿着渔网、抓勾啥的，忙活着。我还纳闷呢，这些人不干活，跑这儿抓鱼来了？

没等我走近，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哭喊。一个妇女跌跌撞撞往河边跑，一头扎进芦苇丛里，连哭带喊。

我心里一沉——这不是抓鱼，是在捞人。

我撒腿就往河边跑。

刚到河边，一个男人就冲我扑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被他骂懵了，半天才听明白，他是在怪我——怪我不救人。

我往芦苇丛那边一看，岸上平躺着个姑娘，刚才那个哭喊的妇女趴在她身上，已经晕过去好几回了。

那姑娘穿着黑裤子，的确凉衬衫，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闭着，嘴角还有泥。

我脑子嗡的一声——这不是上午在对岸那个姑娘吗？

旁边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我这才知道了个大概。

那父女俩确实是吵架。闺女相中了个小伙子，家里不同意，爷俩在地里干着活就吵了起来。后来闺女赌气去了芦苇丛，当爹的以为她去解手，没多想。

等半天不见人出来，他过去一看，芦苇丛里空空的，人没了。

他慌了，看见我在对岸，就冲我招手，想让我帮着找找。可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那姑娘也不知道是自己跳的河，还是失足滑进去的。反正被水冲到了我们这边，被芦苇挡住，可人早就没气了。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又后悔又难过。

后悔的是，我当时要是跳河过去帮着找，说不定还能救她一命。我有的是力气，水性也好，那么大水，游个来回不成问题。

可我不知道她在河里啊！我以为那男的是没事找事，让我游过去跟他说话呢！

我要是知道，咋可能不救？

可这话，我能跟谁说？说给那当爹的听？他会信吗？

我看着他们把姑娘抬上架子车，盖了床破被，拉走了。那当爹的跟在后面，一声一声嚎，嚎得我心里跟刀割似的。

天不知不觉黑了，我还站在河边，浑身让蚊子咬满了包，也不知道疼。

后来我浑浑噩噩回了瓜棚，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又下起雨来，我连饭都没吃，往铺上一倒，和衣睡了。

这一觉睡得真累，迷迷糊糊做了好多梦，可醒来全忘了。

我是被一阵响动惊醒的。一睁眼，头疼得要命，两个太阳穴跳着疼。我揉着脑袋从瓜棚里钻出来，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雨不知道啥时候停的，地上湿漉漉的。

我正想回家，眼角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个人。

是个姑娘。

她穿着黑裤子，的确凉衬衫，赤着脚，浑身湿漉漉的，站在离我瓜棚大概三十米远的地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怀里抱着个大西瓜。

我愣了一下，随即火就上来了——偷我西瓜？

我正想过去训她，转念一想，不就一个瓜嘛，想吃跟我说，我也不是不给。可她不吭声就摘，被我发现了，还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啥意思？

我压着火冲她喊：“你想吃瓜，跟我说一声就行，这样不声不响摘，叫偷！”

她不说话，还是直勾勾盯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里直发毛。她脸色惨白惨白的，两只眼睛跟不会眨似的，就那么盯着我。

“你盯着我干啥？会不会说话……”

话没说完，她忽然把西瓜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的一声，一个大西瓜摔得粉碎，红瓤溅了一地。

我的火蹭地就上来了。偷我瓜，我说两句，你还摔瓜挑衅？

我啥也没想，大步就往她跟前走。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等着我过去。

我刚走到她身边，后背衣裳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一个声音像炸雷似的在我耳边响起来：

“刘二旺！你干啥去！”

那声音像是从老远老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在我耳朵边炸开，震得我脑子里嗡嗡响。

我扭头一看，是李保花。

“保花，你别拽我，这姑娘偷我瓜，还……”

话说到一半，我愣住了。

我手指的地方，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姑娘呢？

我往四周看，没人。那么大个活人，咋眨眼就不见了？

李保花拽着我，死活不让我往前走了。我挣扎着要过去找，她一使劲，把我拽了个趔趄。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闷响。

轰——

我站的那块地方，整个塌了。

那个像帽子一样悬在河上的土坡，连着上面的土，轰隆隆掉进了下面的大漩涡坑里。巨大的土块砸进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眨眼间就被漩涡吸进去，冲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离塌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傻愣愣地看着那些土往下掉。

保花还拽着我的衣裳，手指头都攥白了。

我忽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啥时候睡在了那个土帽子边上。刚才我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就跟着那些土一块儿掉下去了。

“那……那个偷瓜的姑娘呢？”我喃喃地问。

保花使劲摇头：“哪儿有姑娘？我打老远就看见你一个人站在这儿，闭着眼往那边走，喊你也喊不醒。我跟爹走亲戚路过，正好看见，就跑下来了。你面前啥也没有！”

我不信。刚才那姑娘明明就在我眼前，她摔了瓜，我走过去，她盯着我看……咋可能没人？

可我又不能不信。那么大块土都塌了，要是真有人站在那儿，肯定也掉下去了。可水里啥也没有，只有漩涡还在转，转得人心里发慌。

后来保花她爹也从大路上下来了，说得跟她一模一样。

我病了一场，烧了好几天，天天做噩梦，梦里那个姑娘就站在我床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从那以后，我再没去那片河滩地种过东西。地就那么荒着，荒了好些年。

后来我跟保花成了亲，生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那片河滩地的事，慢慢地就不怎么提了。

可每年清明，我都会去河边站一会儿。

保花从来不问我去干啥，她心里明白。

有一年清明，我带着儿子去的。儿子那年十来岁，不懂事，问我：“爹，你站这儿看啥呢？”

我没回答他。

那天风大，河里的水哗哗流着，漩涡还在，还在那儿转。

我忽然想起那个姑娘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珠子直勾勾的。

她当时看着我，到底想干啥？

是想让我下去陪她？

还是想提醒我，别站在那个要塌的地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要不是保花拽住我，我就跟着那块土掉下去了。漩涡那么深，那么急，水性再好，掉进去也出不来。

那个姑娘，是在救我？

还是想害我？

我想了几十年，也没想明白。

又是许多年过去。

我已经老了，儿子也娶了媳妇，生了孙子。我有时候会给孙子讲故事，讲我年轻时种西瓜的事。

有一回讲到那个姑娘，孙子问：“爷爷，那个姑娘到底是谁啊？”

我没吭声。

保花在旁边接了一句：“是那个死在河里的姑娘。”

孙子吓得缩了缩脖子。

保花看了我一眼，说：“你爷爷老觉得自己对不起她，觉得那天要是救了她，她就死不了。所以他心里头一直记着她，记了几十年。”

我没说话。

可我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天在河边，她盯着我看的那个眼神，我一直忘不了。那眼神里头，有恨，也有别的什么。

她恨我没救她。

可她也没让我死。

这事儿，我想了一辈子，还是想不透。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儿，想不透就是想不透。

就像那条河，流了多少年，还在流。漩涡还在那儿转，转了一辈子。

只是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当您看到这里时，故事已经结束了，谢谢您的支持！你身边有没有听过类似的民间怪事？评论区留一句，觉得吓人就先收藏，我每天都更新真实民间故事，期待大家的支持！点赞！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