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方城县七千年：从夏朝都城到长征血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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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南南阳的东北角，有这么一个地方。你翻开地图，它不显眼；你走高速路过，可能一脚油门就过去了。但你要是停下来，在这儿住上几天，听听当地人唠嗑，就会发现——这地方的石头都会说话。

我说的这个地方，叫方城。

方城有多大？两千五百多平方公里，跟半个上海差不多。人口呢，一百二十来万，搁河南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县，你往上捯七千年，这里就有人住了。再往上捯三千六百年，这儿是夏朝南方的中心城邑。再往上捯两千六百年，这儿修了中国最早的长城。

这篇文章，就是想把这些陈年旧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没有花里胡哨的形容词，每一句话都有根有据，都是官方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的事儿。

一、这地方为啥叫“方城”

咱们先从名字说起。

方城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是在两千六百多年前的一次谈判桌上。

那是公元前657年，春秋时候。南边的楚国越混越大，北边的齐国看不下去，齐桓公就带着八国联军，浩浩荡荡地来揍楚国。两军对垒，在召陵（就是现在的漯河一带）碰上了。

齐国这边兵强马壮，齐桓公有点飘，就跟楚国派来的使臣屈完显摆：“你看看我这军队，谁挡得住？我这攻城，什么城打不下来？”

屈完这人，是个硬骨头。他不卑不亢地回了句：“您要是讲道理，各国诸侯谁不听您的？您要是动粗，那我们楚国也有办法——我们把方城山当城墙，把汉水当护城河，您人再多，也没用。”

屈完说的这个“方城”，就是方城县北边的那座山。山上当时修了长城，设了关口，就叫“方城塞”，后来慢慢简称为“方城”。

这是“方城”俩字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上，从那以后，这名字就传下来了。

后来西汉那会儿，有本书叫《淮南子》，把天下最险要的九个关口列了一遍，“方城”就在其中，跟什么井陉、居庸关排在一起，号称“天下九塞”。

所以说，方城这个名字，打一开始就带着股硬气——它是挡敌人的墙，是守家卫国的塞。

二、七千年前就有人了

方城这地方，不光有历史，还有史前。

县里头挖出过好多处新石器时代的遗址，有仰韶文化的，有屈家岭文化的，有龙山文化的。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七千年前，这儿就有人种地、烧陶、过日子了。

更稀罕的是，县里还发现了好多远古时候的岩画，刻在大石头上，画的是什么没人能全看懂，但专家说这是“巨石文化岩书岩画”。因为这玩意儿多，方城还有个称号，叫“巨石文化岩书岩画之乡”。

四千八百年前，咱们的老祖宗就在这儿生活了。这事儿不是瞎说的，是联合国那边的机构考证过的。

三、夏朝那会儿，这儿是南方中心

时间再往后捯，到夏朝。

夏朝这个事儿，以前总觉着是传说，挖着挖着，就变成真的了。

方城县赭阳街道有个村叫程庄村，村边有条河叫潘河，河上有座桥叫八里桥。桥附近，有片地儿，一百三十多万平方米，挖出了大东西。

这是八里桥遗址。2024年，它入选了“国内十大考古新闻”，是那年河南唯一上榜的。

挖出什么了呢？挖出了大型的夯土房子，三百七十多平方米，那会儿能住这种房子的，不是一般人。还挖出了祭祀坑，挖出了铜炼渣——说明三千六百年前，这儿的人就会炼铜了。还挖出了车辙印子，两条沟的距离是八十五厘米，跟夏朝都城二里头那边挖出来的车辙差不多宽。

最重要的是，这地方布局跟二里头特别像，都是一格一格的，规划得整整齐齐。专家就说，这地方是“夏王朝南方重要的核心聚落”，是给夏朝都城输送物资的重要枢纽。

史书上记载，夏朝“少康中兴”那会儿，把他的小儿子曲烈封到这儿，建了个国，叫“缯国”。八里桥挖出来的东西，跟这记载对得上。所以方城现在也被认作“中华曾氏祖根地”——海内外的曾姓人，追根溯源，追到这儿。

2013年，八里桥遗址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四、两千六百年前，这儿修了中国最早的长城

咱们老说长城，一般都先想到秦始皇那会儿。但方城这儿的楚长城，比秦长城早修了四百多年。

春秋那会儿，楚国北边跟中原诸国挨着，老打仗。楚国就琢磨着，得修点工事。他们在方城北边的伏牛山上，依着山势，用土和石头，夯出了一道墙。这道墙，当时叫“楚方城”，现在叫“楚长城”。

这段长城，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主要遗迹在独树镇中信庄村的大关口。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是个天然隘口，地势险要得很，所以叫“大关口”。

现在去那儿还能看见，南北两道城墙并排，北边的墙八百一十米，南边的墙六百四十米，两墙相距二百五到三百八十米。墙虽然塌了不少，但还能看出个轮廓，残高一米五到三米，底宽十米。

当地人早些年种地，还挖出过铜戈、铜箭头，都是春秋战国那会儿打仗用的，现在搁在县博物馆里。

这段长城后来特别有名，西汉那会儿就被列为“天下九塞”。长城专家罗哲文老先生来看过之后，亲笔题了五个字：“天下第一古长城”。

你想啊，两千六百年前，没有挖掘机，没有卡车，就靠人力，在崇山峻岭间修出这么一道墙，那是多大的工程，得多大的决心。

五、汉代那会儿，这儿出了两位“圣人”

汉代，方城这地方出了两个人，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一个叫张释之，一个叫张骞。

张释之：法圣

张释之是西汉堵阳人，堵阳就是现在的方城。他在汉文帝手下当官，当到廷尉——那是全国最高的司法长官。

张释之这人，认法不认人。他说过一句话：“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意思是说，法律是天子和老百姓共同遵守的东西，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这话现在听着没啥，但在两千多年前，那是要命的觉悟。那时候皇帝最大，皇帝说的话就是圣旨。但张释之不这么想，他觉着，皇帝也得守法。

有一次，有人偷了汉高祖庙里的一件玉器，汉文帝气得不行，要把这人满门抄斩。张释之按着法律条文一查，说按律当斩，但只斩本人，不牵连家人。汉文帝不干，非要灭族。张释之就跪在那儿，硬顶着，最后汉文帝也没办法，只能听他的。

还有一回，有人冲撞了汉文帝的御驾，汉文帝要把人打死。张释之又拦着，说按法律，罚款了事。汉文帝一开始气得够呛，后来想想，还是听了。

司马迁写《史记》，专门给他立了传，评价是八个字：“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

因为他在法治上的贡献，后人尊称他为“法圣”。现在方城县城里，还有张释之祠，老百姓叫张公祠，是他当年断案的地方。

张骞：使圣

张骞不是方城人，但他在方城待过，而且留下了大名声。

公元前123年，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回来，立了大功，汉武帝封他为“博望侯”。“博望”这俩字，意思是广博瞻望，看得远。封地就在现在的方城县博望镇。

张骞是中国走出国门、连通世界的第一人。他走的那条路，后来叫丝绸之路，把中国的丝绸、茶叶运出去，把西域的葡萄、石榴带回来，打通了东西方的交流。

张骞之后，汉朝再往西域派使节，对外都自称“博望侯”，为的是取信于西域那些国家——只要提博望侯，人家就信你。可见张骞当年在西域的声望有多高。

现在博望镇还有张骞桥，还有汉博望侯封邑的石碑。镇上还有张骞的后人，逢年过节，家里还要摆上祖宗牌位，烧香祭拜。

因为他对外交的贡献，后人尊称他为“使圣”。有人把张骞和张释之放在一块儿，说南阳原来有“四圣”（智圣诸葛亮、科圣张衡、医圣张仲景、商圣范蠡），加上这俩，应该是“六圣”——法圣张释之，使圣张骞。

六、三国那会儿，这儿烧了一把火

方城博望镇，还有一出三国戏。

建安七年，公元202年，刘备那时候还没成气候，暂时投靠刘表，驻扎在新野。曹操不放心，派夏侯惇、于禁带兵来打。

刘备带着人在博望设伏。他把自己的营寨点着了，假装打不过跑了。夏侯惇一看火起，以为刘备真败了，就追。追到半道上，两边埋伏的兵杀出来，曹军大败。

这就是《三国演义》里写的“火烧博望坡”。虽然是小说家言，但历史上确实有这回事。诸葛亮那时候还没出山，指挥的不是他，是刘备自己。

现在博望镇还有火烧博望坡遗址，是文物保护单位。当地人说，早些年种地，还能刨出些铁箭头、断刀片，都是那会儿打仗留下的。

七、唐宋那会儿，这儿挖过运河

到了北宋，方城又热闹了一回。

北宋定都开封，吃喝拉撒都要从南方运。可那时候没有铁路，全靠水路。南边的物资走长江进汉水，到了襄阳一带，要转陆路往北运，费时费力。

朝廷就琢磨着，能不能从汉水挖条运河，直接通到北边的河里，让船一路开到开封。勘来勘去，发现最佳路线就是走方城——这儿有个天然的缺口，地势低，好挖。

这就是“襄汉漕渠”，历史上有人叫它“北宋的南水北调工程”。

工程确实动工了，也确实挖了一段。但后来发现难度太大，山高水低，水调不过来，只好作罢。

不过方城境内现在还保留着那段渠的遗迹，被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你去看，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同在这一带，还有一景：佛沟摩崖造像。在小史店镇的山崖上，刻着好些佛像，是古代丝绸之路的见证。那会儿商人从西域来，走的就是这条路，在这儿歇脚拜佛，留下这些石刻。现在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八、近现代，这儿是红色热土

方城这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北通中原，南控荆湘，自古兵家必争。近代革命，也没落下。

独树镇那一仗

1934年11月，红二十五军长征，走到方城独树镇七里岗，遇上了一仗。这一仗，后来被列为长征八大经典战役之一，跟血战湘江、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排在一起。

那天是11月26日，天冷得出奇，雨雪交加。红军战士衣裳单薄，脚上穿的草鞋都粘在烂泥里了，不少人赤着脚走。走了大半天，又冷又饿，好不容易快到七里岗，想着过了岗就进伏牛山了，能歇口气。

谁知道敌人比他们早到两小时，已经在岗上等着了。下午一点来钟，红军前卫部队刚接近公路，敌人的机枪就响了。

当时的情况有多险？因为天太冷，很多战士的手指冻僵了，扣不动扳机。敌人趁机从两翼包抄上来，形势万分危急。

这时候，军政委吴焕先冲到前头，抽出一把大刀，大喊一声：“共产党员跟我来！”带着部队就和敌人拼上刺刀了。这一拼，稳住了阵脚。紧接着，副军长徐海东带着后续部队跑步赶到，两边硬顶硬地打，一直打到天黑。

入夜后，红军在当地地下党的带领下，摸黑从小路钻过去，终于突出了重围。

这一仗，红军牺牲了近百人，伤了两百多。但正是这一仗，保住了红二十五军的主力。这支部队后来先期到达陕北，为党中央和主力红军落脚陕北打下了基础。

现在独树镇七里岗立着一座纪念碑，二十五点三四米高，纪念红二十五军，纪念1934年。碑身做成步枪刺刀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想起那场血战。这个地方现在是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解放战争那几年

1947年11月，陈赓、谢富治的部队打过来了，方城解放。

第二年5月，中原军区和中原野战军的前方指挥机关，就设在方城独树镇张庄。刘伯承、陈毅、李达、陈赓这些人，都在这儿住过、开过会。

那段时间，方城开了好几个重要会议。

6月5日，彰新寨会议。刘伯承在会上分析敌情，说“汉水区是敌人的最大弱点”，定下了打老襄战役的决心。这个战役后来歼敌两万多人。

会议开完那天晚上，陈赓从电台里听到敌人第二天要派飞机来炸彰新寨。当夜，所有人就转移了。第二天上午，十二架轰炸机果然来了，把彰新寨炸了个底朝天。因为撤得及时，躲过一劫。

6月下旬，独树会议。这是刘邓、陈粟、陈谢三路大军会师中原后的第一次会议，奠定了三军团结的基础。刘伯承在会上还讲了个事，说他跟陈毅到独树后，第二天国民党的报纸就登出来“共匪独眼将军刘伯承进驻独树”，他告诫大家：纪律、警惕、保密，是军人的天职。

8月16日到22日，崔庄会议，在券桥镇土山村崔庄开的。那会儿条件简陋，就在树林子里摆张桌子，一开就是一个星期。陈毅一连讲了五天，刘伯承讲了两天，部署整党整军，为淮海战役做准备。

现在券桥镇崔庄还立着“中共中央中原局、中原军区方城会议旧址”纪念碑。2022年，县里把那儿修成了纪念公园。

九、从方城走出去的英雄

方城这地方，人杰地灵，出了好些有名的人物。除了前面说的张释之，近代还有两位不能不提。

空军英雄杜凤瑞

杜凤瑞是方城县杨楼镇赵洼村人，1933年出生在贫苦农民家。1948年参军，后来成了飞行员。

1958年，蒋介石集团在台湾海峡闹事，不断派飞机骚扰大陆。10月10日那天，六架美蒋飞机又来犯，杜凤瑞和战友驾机迎战。

空战打得很激烈。杜凤瑞击落了两架敌机，自己的飞机也受了重伤。他跳伞的时候，被敌机击中，牺牲了，那年才二十五岁。

杜凤瑞牺牲后，空军给他追记一等功，国防部把他生前所在的飞行大队命名为“杜凤瑞大队”。张爱萍将军亲笔题写馆名。

方城县城东边有杜凤瑞烈士纪念馆，占地三千九百多平方米，里头有他生前开过的同型号歼五战机，有他的塑像和遗物。这个纪念馆是河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国防教育基地。

开国将军栗在山

栗在山也是方城人，开国少将。他是搞“两弹一星”的，参与领导过导弹试验基地的建设，为国家国防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

十、当代方城：传承与新生

说完了过去，再说说现在。

方城这地方，现在归南阳市管。下辖十四个镇、一个民族乡、四个街道办事处，五百七十个行政村（社区）。面积两千五百多平方公里，耕地一百七十八万亩，人口一百二十万。

日子越过越好

2019年5月，方城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

经济上也在往上走。2024年，全县生产总值三百四十九亿多，增长了百分之六点六。老百姓收入也见涨，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三万九千多，农村的两万多。

方城现在有一样东西特别厉害——人造金刚石。中南钻石这个牌子，是全国制造业单项冠军，人造金刚石和培育钻石的产量占全国近一半，成了全国最大的金刚石产业基地，号称“中国培育钻石之都”。

那些老传统还在

方城有好多老手艺，现在传下来了，还成了宝贝。

最出名的是方城石猴。这玩意儿从宋代就有，清代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刻。巴掌大的小石猴，有抱着桃子的，叫“福寿双全”；有骑在马上的，叫“马上封侯”；有猴背猴叠起来的，叫“辈辈封侯”。还有三只猴，一个捂眼、一个捂耳、一个捂嘴，叫“不看、不听、不说”，里头藏着老辈人的处世哲学。

2008年，方城石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还有黄石砚，从汉代就有了，唐宋时最兴盛，是全国五大名砚之一。这砚石产自独树镇的黄石山，特点是“石质如玉，其声如馨，其色多彩，发墨如脂”。米芾写《砚史》，论了二十六种砚石，把它排在第二。黄庭坚还专门跑到黄石山去看，写了诗。启功先生生前给题了“中国黄石砚”几个字。

再有就是方城烩面。河南人爱吃面，方城人更会吃面。他们的烩面，汤鲜味美，面条筋道，方圆几百里都出名，有句话叫“好饭吃遍，不如方城烩面”。现在全县有两千八百多家烩面店，一年产值十个多亿，带动五万人就业。2025年8月，方城烩面还跟着县文化馆去了湖北推广。

博望锅盔也是老字号，三国时候就有了，当年刘备在博望打仗，军中就吃这个。传到现在，还是那个味。

玩的地方也不少

这些年方城搞旅游，弄出了三个4A级景区：七峰山生态旅游区、七十二潭景区、德云山风情植物园。

七十二潭是有真东西的，景区里七十二个水潭，一个接一个，水清得能看见底，夏天去特别凉快。

红色旅游也在搞。独树镇那边正在建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长城那边也在建长城国家文化公园。

结语：这地方，值得记住

回头看看，方城这地方，还真是“石头都会说话”。

七千年前的石器，三千六百年前的夏都遗址，两千六百年前的长城，两千年前的汉代封地，一千年前的运河遗迹，九十年前的长征战场，七十年前的革命指挥部——一层一层的历史，都刻在这儿的山水里，刻在每一块石头上。

有人可能会问，这么个小地方，怎么就承载了这么多历史？

答案也许就在方城的地理位置。它卡在中原和南方之间，是南北往来的必经之路。谁想从北往南打，或者从南往北攻，都得走这儿。因为太重要了，所以各个朝代都在这里留下印记。

张释之在这儿出生，张骞在这儿封侯，红二十五军在这儿血战，刘伯承陈毅在这儿开会。这些人，这些事，串起来，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中国史。

现在你要是去方城，站在大关口的长城遗址上，站在独树镇的纪念碑下，站在八里桥的考古现场，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古人的声音——屈完在说“方城以为城”，吴焕先在喊“共产党员跟我来”，张释之在说“法者，天下公共也”。

这就是方城。一个普普通通的豫南小县，一个藏着千年故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