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街角撞见他时,我差点没认出来。褪色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盔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色。他正蹲在路边吃盒饭,塑料盒里是最便宜的土豆丝,就着半瓶凉白开,吃得呼噜作响。听见喇叭声抬头,看见是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嘴角扯出个笑,眼角的疤跟着动了动——那是第二次立功时,弹片划的。
“转业安置的工作辞了?”我递过去一瓶热饮,他接过去揣在怀里,没拧开。“车间主任当得好好的,咋……”
“手不行了。”他打断我,右手食指和中指蜷着,没法伸直,是旧伤后遗症,“图纸看久了眼晕,还总出错,占着位置干啥。”他拍了拍停在旁边的摩的,车座上补了块黑胶带,“这活自由,风吹日晒的,倒也舒坦。”
有次下大雨,我打车路过医院门口,看见他披着雨衣,正把一个孕妇往车后座扶。孕妇家属跑过来,塞给他五十块钱,他数出三十五递回去:“表走了十三块,多的拿着。”对方愣了愣,说不用找了,他硬塞进人手里:“规矩。”雨水顺着他头盔檐往下淌,在下巴汇成小水流,像极了当年在战壕里,雨水混着泥水流过他脸的样子。
小区门口修鞋的老王跟我念叨:“那师傅实诚,上次我老伴摔了腿,他免费送了三趟医院。有人要绕路多给钱,他瞪着眼说‘我是开摩的,不是宰人的’。”说这话时,老王正用锥子戳着鞋底,“听说当年在部队,为了救个新兵,自己滚下山坡,断了两根肋骨。”
那天我去取车,见他车筐里放着个红本本,封皮写着“立功证”。他正用软布擦上面的灰,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宝贝。“这玩意儿,当不了饭吃。”他见我看,揣回怀里,声音有点闷,“但不能丢。”
傍晚蹲在他常去的路边等他,看见他载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过来,停稳后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块面包。“快吃,别让你妈看见。”小姑娘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张叔”,跑远了。他望着那背影笑,转过来看见我,挠了挠头:“邻居家的,爹妈离婚了,总吃不饱。”
我递给他瓶酒,他接过去,没开,夹在车座后。发动车子时,他忽然说:“其实吧,开摩的和在部队一样,都是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地方。”马达“突突”响起来,他拧动车把,背影在车流里越来越小,头盔上的反光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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