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这事儿说起来，我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上个月，我接到一个电话，大学同学林晓打来的。我们平时联系不多，就逢年过节朋友圈点个赞的交情。所以她一开口，我就觉得不对劲。
“阿杰，求你帮个忙。”
“你说。”
“装我男朋友，就一顿饭。”
我差点把手机扔了。这什么业务？现在租女友租男友的我知道，但租到同学头上来了？
她大概也猜到我在想什么，赶紧解释：“不是那种，就……我爸催婚催得厉害，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帮个忙，就吃顿饭，我付你六千。”
六千。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出头。
“等等，”我说，“你爸是有多可怕，值得你花六千雇人演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句让我更懵的话：“不是可怕，是……唉，反正你就帮我这一回。你就穿正式点，少说话，笑就行。”
我琢磨了一下。六千块，吃顿饭，少说话笑就行。这活儿听起来比周末加班划算。
“行吧。”
林晓是我们班的传奇人物。大学四年，低调得跟隐身似的，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存在感中等。毕业之后听说进了家大公司，具体干啥不清楚。我们这种普通打工人，跟人家也没啥交集。
约饭那天是周六。我特意翻出压箱底的衬衫西裤，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男朋友”的样子。林晓发来地址，我一看，是个挺高档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栋老洋房里头。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就一个小铜牌。
我心想，这顿饭规格不低啊，六千块不会亏。
林晓在门口等我。她穿了条素净的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有点紧张。
“记住啊，”她低声叮嘱，“你叫陈杰，做互联网的，我们谈了一年多了。少说话，多吃菜。”
“明白。”我拍拍胸脯，“专业演员。”
她瞪我一眼：“别贫。”
推门进去，是个小包间，中式装修，墙上挂着字画。窗边站着个人，背对着我们，正看院子里的竹子。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我膝盖一软。
那张脸我太熟了。每天早上开例会，大屏幕上放的第一个头像，就是他。成永年，我们公司集团董事长。身家几十个亿那种。我上个月还在年会上听他讲“年轻人要脚踏实地”。
他看着我，笑眯眯的。
林晓在旁边说：“爸，这是阿杰，我男朋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六千块，冒充老板女儿的男朋友。这顿饭吃完，我明天是不是就不用去公司了？
成董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坐，别站着。”
我机械地坐下，屁股只敢沾三分之一的椅子。脑子里疯狂转：他知道我是他员工吗？应该不知道吧，我这种小透明，他怎么可能记得。不对，万一他记得呢？年会领奖的时候我上去过啊。不对，他肯定不记得，几千号人呢。
“小陈是吧？”他给我倒茶，“听晓晓说，你们谈了一年多？”
我点头，喉咙发干：“是，是的。”
“做什么工作的？”
“互……互联网，做技术的。”
这不算撒谎，我们公司确实算互联网行业。
“挺好。”他点点头，“家里几口人？”
“父母，还有一个妹妹。”
“父母做什么的？”
“爸在老家做点小生意，妈在家。”
问到这里，我冷汗已经下来了。这哪是见家长，这是做背景调查。关键是，旁边还坐着我老板的亲闺女，随时可能露馅。
林晓大概看出来我紧张，赶紧打圆场：“爸，你查户口呢？”
成董哈哈一笑：“好好好，不问了。来，点菜。”
菜一道道上，我基本没吃出味道。满脑子都是：他知道吗？他不知道吗？我明天还要不要上班？
吃到一半，成董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陈，我这个人说话直。晓晓是我唯一的女儿，她的终身大事，我得操心。”
我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应该的。”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不干涉。但有一条，”他顿了顿，“要对得起她。”
我赶紧表态：“成叔叔你放心，我一定……”
话没说完，他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叫我什么？”
我愣了。叫叔叔不对吗？
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既然来了，就别叫叔叔了。叫爸。”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飞出去。
林晓也愣住了，脸刷一下红了：“爸！”
成董不理她，就看着我，眼里带着笑，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死活吐不出来。爸？叫我老板爸？我是来赚六千块的，不是来认亲的。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成董倒是不在意，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年轻人，你公司最近那个新项目，进度怎么样？”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回答：“还在测试阶段，下周上线……”
说到一半，我闭嘴了。
他怎么知道我公司有新项目？他怎么知道我在那个项目组？
成董看着我，笑容更深了。
林晓在旁边捂着脸，恨不得钻桌子底下。
我突然全明白了。
“你……你们……”我指指林晓，又指指成董，说不出话来。
林晓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小声说：“对不起啊阿杰，我爸说想见见你，就……”
“就什么？”
“就让我找个理由请你吃顿饭。”
我脑子嗡嗡的。所以这六千块，是假的？这场戏，从头到尾都是演给我看的？
成董放下酒杯，终于收起那副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我：“小陈，你进公司三年了吧。你带的那个项目组，上个月拿了全公司业绩第一，我看了报告。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
“晓晓跟我说你们是同学，我就想，这孩子到底什么样，我得亲眼看看。”他笑了笑，“今天看下来，还行。不卑不亢，就是有点紧张。”
我心里想，能不紧张吗？我老板坐对面，让我叫他爸。
林晓在旁边小声解释：“我爸就是这样，不按套路出牌。我也是上周才知道他要见你……”
“所以那六千块？”
“开玩笑的，怕你不来。”
我哭笑不得。合着我这点出息，被人家娘俩拿捏得死死的。
成董又给我倒了杯茶：“小陈，今天这顿饭，不是老板见员工，就是普通长辈见晚辈。你别有压力。”
我点点头，但压力一点没减。
吃完饭，成董让司机先走，说要自己走走。林晓扶着他，我跟在旁边，三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初秋的晚上，风吹着挺舒服。
走到路口，成董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那个项目，上线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细节我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好的成董。”
他皱皱眉：“还叫成董？”
我张张嘴，那个字还是喊不出来。
他哈哈一笑，拍拍我肩膀：“行，不急。慢慢来。”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晓在旁边小声说：“我爸其实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看不上的人，根本不会叫来吃饭。”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所以……你爸是真以为我是你男朋友，还是……”
林晓脸又红了：“你猜。”
说完，她也快步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脑子还是懵的。
往前走了几步，林晓回头喊我：“发什么呆？走啊。”
我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跑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说好转账六千块的聊天记录还在，后面没动静。
我抬头看看前面那对父女的背影，又看看手机，突然笑了。
六千块没赚着，好像赚了别的什么。
路口的风挺大，我追上他们，三个人一起往前走。走了一段，林晓她爸突然侧过头，冲我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就是点了一下。
我也没说话。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叫不叫得出那个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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