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铁路风景｜灯火摇曳处，人间烟火长

“你走入这幅流动的民俗长卷，成为风景中最生动的一笔。我们在歙县等一场灯火，也等你。”——这声声轻唤，来自第十九届徽州古城民俗文化节的邀约。

古城墙内，中和街上，许国石坊以八根石柱的浑厚，静立中央五百年。坊上“鱼跃龙门”“双豹喜鹊”“威凤祥麟”“龙庭舞鹰”等石雕，纹路深峻，栩栩如生，闪耀着昔日的荣光。城门之上，巨幅楹联挥流直下，以徽墨挥就笔意苍茫，徽文化的壮阔与深远，尽染于字里行间。

牌楼之下，渔梁鱼灯翩然起舞。沉厚的鼓点如远雷滚地，舞者以“三冲三败”的步姿，演绎着渔梁坝上那鲤鱼冲坝、鱼跃龙门的艰辛历程，恰似徽商“三贾不利犹未倦”的执著身影。游人提灯披古裳，融入蜿蜒巷道，仿佛走进一幅流动的灯火长卷。

石坊与鱼灯，在氤氲的年味里静静对望。石坊是凝固的史诗，以沉默的刻痕收纳往昔；鱼灯是流淌的今谣，以暖黄的光晕唤醒记忆。它们在古城的巷陌间温柔相拥，完成跨越时间的对话，而那传承的脉搏，始终在岁月里沉稳跳动。

府衙广场，人流如潮，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徽州师范师生创演的国风鱼灯舞正于此上演。一袭藏青服身影游走，数尾明灯随之舞跃，阵形奇幻，翩跹摇曳之间，将徽州鱼灯的光影，带入宋词般的端庄意境之中。

汪满田汪福号渔灯馆内，挤满“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镜头聚焦于鱼灯最本真的形态：竹篾为骨，白布为肤。年逾古稀的汪重德，画笔游云鱼身，凝神为灯身描绘细鳞。笔尖勾勒处，工笔传神精到，非遗传承的温润与执着，尽在岁月的沉定里。一盏鱼灯，六百年来承续着古村落的记忆。观者屏息，欣然挽袖，体验扎灯绘鳞的乐趣。竹条弯折，彩笔落色，仿佛亲手点亮一叶属于生命的鳞光。

中国乡村，是情感与乡愁的起点，也是最终沉淀的精神归宿。

在“南吴北许”盛名下的古村落昌溪，入眼的是层叠的马头墙、静默的祠堂庙宇、蜿蜒的青石板巷弄，千回百转的家园烟火，悄然包裹其中。而徽州的年味，不是被定格的历史，是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

腊月的瑟风一紧，像吹响了无声的哨子，蒸米糕、做福糕的仪式便开始了。那藏了千百年的老手艺，总是按捺不住。年，是一种需要亲手触摸的滋味。雪白的米粉，经温水揉泡，反复搓捻，再填入那传了几百年的“鱼形”粿印里，轻轻一按，便跃出一尾晶莹活泛的游鱼。软糯香甜缠绕舌尖，“年年有余”的祈愿，随香气漫透街巷，也暖融融地漫进心田。

炒香的芝麻碾作细粉，与清亮的麦芽糖、米粉交融，在案板上反复揉压，再用木模塑出形来。方的是福，长的是禄，圆的是团圆。糕点成了一枚枚可食的“活字”。那原生的芝麻香与糖的温润交织在一起，是满满的祝福，记忆里永不走调的年节滋味，烙在舌尖。

花灯，是永不熄灭的星光。

一根竹篾，开启了年味的灯语。“梦圆中国”“美好昌溪”的字样在灯面上醒目而温暖。竹为骨，白布为肤，灵动为魂，在一折一弯间，变化出千万种灯姿：“福”“禄”“寿”“喜”“财”灯是最好的祈愿；十二生肖灯栩栩如生，仿佛自竹篾中唤醒的生命；十二月花名灯次第开放，是时光在日子里绽放的温柔。厅堂里，几位老人正低头忙碌。竹簚在手中翻飞，剪、贴、搓、扎、画，竹篾纸张在时空里对话。

昌溪的花灯，与众不同在于一个“活”字。在安礼公祠，曾有一盏别致的花灯，名为好运滚滚灯。上书“财源滚滚”，灯下安装木轮，推动时整灯如风火轮般转动，这盏灯让孩童们可以展开恣意的想象。古老的传统在此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可以触摸的生动，花灯也就有注入了新的生命。如今的花灯，更注重形、色、声、光、动的融合——内部常设可转动结构，既可安放烛火，又让光影流转变幻。

老人说，制作十二生肖灯最难。竹篾的粗细、韧度，骨架的匀称、纸面的平整、彩绘的生动，皆须恰到好处，方能舞出鲜活的气势。今年是马年，不妨去看看那盏“马”灯，它腾跃的姿态，恰似岁月在光中奔涌，一往无前。

一位远方的友人对我说，过年时，最想来徽州的乡村。想去汪满田，看十几条汉子才抬得动的鱼灯，见证“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龙鱼舞”的壮阔；也想见见詹祺人手中那盏仿佛从《诗经》里游出的八百年青皮鱼灯，让它照亮眼眸。

想住进一座古村，粉墙黛瓦里有一口天井，门前一条小溪，青石板路铺到家。一张合欢桌永远是打开的，平日与乡邻为伴，烟火袅娜。他想去邻居家一起做蒸糕、米粿饺，自己做出象酒酿灵山一样可口的米酒，围坐一桌，吃一顿地道的徽菜年夜饭，让一口锅蒸腾起满屋的暖意，喝上自酿的酒；在大年初一的晨光里煮一锅枣栗茶，吃一碗长寿面。用红纸包上钱，这钱包是给孩子们的“糕”，插上青竹叶与柏枝，为新添丁的人家“拿糕”道一声“恭喜恭喜”。

徽州茶盒放在八仙桌上，盒里摆上玉条、寸金、顶市酥，还有冻米糖，还有各种糖果，等一群孩子上门，抓给他们吃。把鸡蛋配上老笋干、桂皮、茴香、老茶干，在温火里煮得发黑，泡一杯黄山毛峰，闻一闻大山沉厚的气息，迎接推门而来的乡音与笑脸，静听孩童在村各个角落零星鞭炮声里的欢语。在这样可触可感的年味里，在从容流淌的时光中，静静老去。在这博大而久远的徽文化里，感受最温暖的烟火。

有道是：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

（作者：江成章）

来源：中国日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