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对我爸大打出手连打三拳,我妈沉默三秒后,果断摘下价值290万的玉佩递给我爸:老公,我们马上离开这个家
“这一拳是替我姐不值,这一拳是替你害臊,这最后一拳——是送你这窝囊废上路!”
伴随着舅舅野兽般的嘶吼,父亲的鼻梁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狠狠砸在红木家具上,血沫四溅。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三秒钟里,平日里对舅舅唯命是从的母亲,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
她没有哭嚎,没有劝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冷酷,颤抖着手指解下了脖颈间那块在此刻泛着幽冷寒光的玉佩,市价两百九十万。
"老公,我们马上离开这个家。"
玉佩塞进父亲染血的掌心时,我瞥见舅舅骤然铁青的脸。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母亲要断的,何止是兄妹情分。
父亲错愕地瞪大了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死死拽住手腕拖向大门。
透过门缝最后的余光,我看见舅舅停在半空的拳头缓缓垂下,嘴角竟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那块玉佩里,到底藏着什么能让舅舅瞬间变脸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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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姐,再借一百二十万,就这最后一回了。”
舅舅姚志强端着酒杯,凑到我妈姚静跟前,咧着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我们这桌人都能听见。
今天是外公姚振国七十五岁大寿。
姚家那栋三层小楼的餐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坐满了亲戚朋友。头顶的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桌上摆着油亮亮的红烧肘子、清蒸多宝鱼、白灼大虾,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的菜。
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场面。
可舅舅这句话一出来,我们这桌忽然就安静了。
我妈姚静正低头夹一筷子青菜。
她的筷子在半空顿了顿,青菜叶子掉回了盘子里。
她没抬头,也没吭声。
左手却下意识地摸上了右边手腕。
那里挂着一块玉佩。
羊脂白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用红绳子系着,垂在她腕骨下面一点。
灯光一照,那玉润润的,透着光。
懂行的人瞧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
具体值多少钱,我也是后来才晓得的。
我爸周建国坐在我妈旁边。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最体面的浅灰色夹克,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
可坐在这满屋子穿金戴银的亲戚堆里,还是显得有点素,有点旧。
他脸上堆着笑,接过话头:
“志强,上回那八十万,不是说厂里急用,三个月就还吗?”
“这都快一年了,厂子现在咋样?”
姚志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比我爸小八岁,今年四十七,可看着像三十五六。保养得好,穿着件挺括的深蓝色衬衫,肚子有点鼓。
他伸手搂住我爸的肩膀,手劲不小。
“姐夫,你这说的啥话。”
“做生意嘛,有赚有赔,都正常。”
“眼下就是遇上点坎儿,周转不开。”
“等我缓过这阵,连本带利一起还你们。”
他把声音提高了点,像是说给全桌人听的:
“我姚志强是那种赖账的人吗?”
桌上其他亲戚开始有了动静。
二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三舅低着头看手机屏幕。
大姨往嘴里送了块鱼肉,慢慢嚼。
没人说话。
可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呢。
我爸还是笑着,语气挺和气的,可没让步:
“我不是那意思。”
“就是静静这些年贴补的不少,我们晓晓明年要考大学了,花钱的地方也多……”
“咳。”
一声轻轻的咳嗽。
是从主位传过来的。
外公姚振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七十五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深紫色的对襟褂子,坐在主位上,像尊泥塑的菩萨。
脸上没太多表情。
眼睛扫过我爸,又扫过我妈。
声音不高,可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吃饭就吃饭,提什么钱不钱的。”
“今儿个是我生日,别扫大伙儿的兴。”
这话听着像是打圆场。
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冲着我爸来的。
姚志强立马松开了我爸的肩膀,笑嘻嘻坐回自己座位。
“爸说得对,吃饭吃饭。”
“姐,这肘子炖得烂,你尝尝。”
他给我妈夹了块肘子肉,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好像刚才要一百二十万的人不是他。
我妈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了我爸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肘子,放进嘴里。
慢慢地嚼。
没吭声。
我心里堵得慌。
我叫周晓晓,十七岁,高二。
坐在我爸和我妈中间。
这位置,让我能把桌上每个人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舅舅姚志强,脸上是那种十拿九稳的笑。
舅妈刘美娟,眼睛像钩子似的,时不时就往我妈手腕的玉佩上瞟。
外公板着脸。
外婆王秀英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饭粒,一颗一颗地夹。
其他亲戚,要么在吃,要么在假装吃。
刚才那阵尴尬的安静过去了,桌上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劝酒声,说笑声,筷子碰碗碟的声响。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爸刚才被舅舅搂过的肩膀,夹克皱了一块。
我妈摸着玉佩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这些细处,像小针似的扎在我眼里。
我记事起,这样的场面就不是头一回了。
从我很小的时候,舅舅就来家里“借钱”。
开头是几万,说是生意上应急。
后来是十几万,说是要扩大铺面。
再后来是几十万,说是救命钱。
回回都说“最后一回”。
回回我妈都给。
我爸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只是会在深夜里,在书房那张旧书桌前,开着那盏用了好些年的台灯,一张一张地对家里的账本。
然后轻轻叹口气,那口气很轻,可在安静的夜里,我听得真真的。
“晓晓,多吃点。”
我爸夹了块鸡肉放我碗里,小声说。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角那些细纹,深深的。
那是年深月久,习惯性笑着留下来的印子。
我忽然想起,我爸是市三中的历史老师。
他在讲台上讲秦汉唐宋的时候,声音洪亮,眼睛里有光。
学生都爱听他讲课。
可在这姚家的饭桌上,他好像老是矮一截。
不是个头。
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章
“静静,你这玉佩真是越戴越润了。”
舅妈刘美娟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
她四十五六,打扮得讲究,浑身的香水味隔着桌子都能闻见。
“要说还是妈有眼光,当年把这好东西留给你了。”
“这成色,如今市面上可难找了。”
“怕是能值两套房吧?”
她说着,眼睛又瞟过来,那眼神,像是要把玉佩吸走似的。
我妈淡淡笑了笑:
“戴惯了,就是个念想。”
“念想好,念想好。”刘美娟点着头,话头却一转:
“不过静静啊,有些话我这当弟妹的得说说。”
“女人家,也得为自个儿多打算。”
“你看你,这么多年,贴补娘家,贴补弟弟,自家还住在那老房子里。”
“晓晓都这么大了,明年考大学,往后谈朋友,成家……”
“你这当妈的,也得给孩子攒点嫁妆,留点底气不是?”
她叹了口气,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子:
“我知道你心善,顾着娘家。”
“可有时候,也得想想自家的小日子。”
“那一百二十万,要不你再琢磨琢磨?”
“志强这次是真过不去了,厂子要是垮了,咱姚家的脸往哪儿搁?”
“爸这么大岁数了,总不能看着他儿子破产吧?”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夸玉佩,暗示你手里有好东西。
再说你过得不好,勾起你的不安。
最后把外公和姚家脸面抬出来,亲情道理一起压。
我听得手心发凉。
看向我妈。
我妈还在慢慢吃菜。
脸上没太多表情。
只是摸玉佩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小口。
放下杯子时,她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立刻明白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和气的:
“美娟,你的意思我们懂。”
“可家里的钱,大部分是静静管着。”
“她最近身子也不太舒坦,我想着带她出去转转,散散心……”
“出去转转?”
舅舅姚志强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打断了爸爸的话。
“姐夫,不是我说话难听。”
“就你那点工资,带姐姐去哪儿转啊?”
“城郊公园一日游?”
桌上有人低声笑了下。
很快又憋回去了。
我爸的脸,眼见着红了点。
可他还是努力笑着:
“钱多钱少,心意到了就行。”
“静静跟我这么多年,也没出过远门,我……”
“行了行了。”
姚志强不耐烦地摆摆手,又端起酒杯,这次直接转向我妈:
“姐,你就给句痛快话。”
“一百二十万,有还是没有?”
“有,我明儿上你那儿拿。”
“没有,我也就不惦记了。”
他说“不惦记了”,可眼睛死死盯着我妈,那眼神,根本不是“不惦记”的样。
全桌又安静了。
连旁边两桌的说笑声,都好像小了点。
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在我妈身上。
我妈放下了筷子。
拿起餐巾纸,慢慢地擦了擦嘴角。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好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姚志强。
看了大概三四秒钟。
这三四秒,长得像半天。
“志强。”
我妈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起伏:
“上回那八十万,你说三个月还。”
“这都快一年了。”
“厂里的账本,我能瞧瞧不?”
姚志强的脸色变了。
从十拿九稳的笑,变成了被戳破后的恼火。
“姐,你啥意思?”
“信不过我?”
“我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就更该把账算明白。”
我妈的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
“我不是要你还钱。”
“我就是想知道,钱花哪儿了。”
“要是真用在正地方,别说一百二十万,再多些,我也能想法子。”
“可要是……”
“要是咋样?!”
姚志强猛地拔高了嗓门,“砰”一声把酒杯撴在桌上。
酒洒了出来,洇红了白色的桌布。
像血。
“姚静,我叫你一声姐,是给你脸!”
“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你嫁了个啥玩意儿?”
“一个穷教书的!要不是我们姚家,你能过得像现在这样?”
“眼下弟弟有难,跟你借点钱,你还跟我摆谱查账?”
“你配吗?!”
最后三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餐厅里彻底安静了。
三桌人,鸦雀无声。
连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的服务员,都不敢进来。
我爸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起来,想打圆场:
“志强,别急,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说话了吗?!”
姚志强猛地转向我爸,眼睛通红,酒气喷在我爸脸上:
“周建国,你算老几?”
“这是我们姚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你一个吃软饭的,要不是娶了我姐,你能坐这儿吃饭?”
“你能认识这一桌子人?”
“我告诉你,你今天有的这一切,都是我姐,是我们姚家给你的!”
“你他妈就是个拖油瓶!”
“给我闭嘴!”
我爸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的脸从红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可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我,又看看我妈。
那眼神里,有憋屈,有火气。
可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累。
还有一丝……恳求。
不是为他自己。
是求我妈,别跟弟弟吵,别让场面更难堪。
第三章
我妈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也白,可眼神很冷。
她看着姚志强,一字一顿地说:
“姚志强,跟你姐夫赔不是。”
“赔不是?”
姚志强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我爸:
“跟这废物赔不是?”
“他也配?!”
“姐,你是不是让他灌了迷魂汤了?”
“为了这么个东西,你要跟你亲弟弟翻脸?!”
“爸!妈!你们瞅瞅她!”
外公姚振国终于又开口了。
他沉着脸,声音带着威严:
“静静,坐下。”
“志强喝多了,你当姐姐的,让着点。”
“建国也不是外人,说两句就说两句,没啥大不了的。”
“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外婆王秀英也赶紧说:
“是呀静静,志强是你弟,他不懂事,你这当姐的多担待。”
“建国,你也别往心里去,志强就是脾气急。”
“来来,都坐下,吃饭,菜都快凉了。”
其他亲戚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劝和”。
“就是,一家人嘛。”
“志强,少说两句。”
“建国,你是男人,大度些。”
“静静,快坐下吧。”
每一句话,听着都在劝。
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
捅在我爸身上。
也捅在我妈心上。
我妈没坐。
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自己的爹妈,看着满桌的亲戚。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最后,她的眼光,落在我爸身上。
我爸还站着,拳头紧握,微微发抖。
像一棵被大风大雨摧着,可还努力想站直的树。
我妈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了。
然后,又一点点,凝成了另一种东西。
姚志强见爹妈都站在自己这边,更得意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爸跟前。
几乎贴着我爸的脸。
酒气,唾沫星子,都喷上去了。
“周建国,听见没?”
“没人帮你。”
“在这个家,你永远是个外人。”
“我姐的钱,就是姚家的钱。”
“我想用,就能用。”
“你,没资格吭声。”
“懂吗?”
“废物。”
我爸看着他。
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却盛气凌人的小舅子。
看着这个自己叫了二十三年“弟弟”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啥。
可最后,只是吸了口气。
然后,很慢很慢地。
坐下了。
他垂下了眼睛。
看着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酒。
像一尊突然没了所有活气的泥像。
姚志强满意了。
他嗤笑一声,转身想回自己座位。
可也许是酒劲彻底上来了。
也许是觉得还不够解气。
也许是二十多年来,他习惯了在这个姐夫面前高高在上。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伸出手。
不是拳头。
是巴掌。
带着风。
狠狠地。
抽在了我爸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像炸雷似的,爆在死静的餐厅里。
那声音又脆又亮。
感觉整个餐厅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爸的脸被打得歪过去,眼镜歪了,架在鼻梁上要掉不掉。
他没动。
像是被打懵了。
也可能是没想到。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呼呼”吹冷风的声音。
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隐约水声。
然后,第二巴掌来了。
“啪!”
比头一下更重,更狠。
是反手抽的。
我爸的眼镜这次真飞出去了。
“哐当”一声摔地上。
镜片当时就裂了,碎成好几块,散在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上。
碎片碴子溅开,有几粒滑出去好远。
我爸的脸颊很快红起来,肿得像发面馒头。
嘴角破了,血丝渗出来,红得刺眼。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抹了下嘴角。
手指上沾了那抹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钟。
然后抬头,看向姚志强。
眼神是空的,茫然的,好像不明白发生了啥。
姚志强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酒精把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他指着我爸的鼻子,手指头差点戳到我爸脸上。
“看啥看?!”
“不服啊?”
“周建国,你他妈就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你算个啥东西?!”
“也配管我们姚家的事?!”
“我姐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想咋用就咋用!”
“你他妈再敢多一句嘴试试?!”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喷到我爸脸上。
我爸没擦,也没躲。
只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让姚志强更火了。
他觉得被看轻了。
一个他眼里低人一等的玩意儿,居然敢用这么平静的眼神看他。
“我让你看!”
第三巴掌扇过来了。
紧跟着是第四下。
第五下。
他没停手。
左右开弓,巴掌像雨点子似的落在我爸脸上。
声音闷闷的,带着皮肉撞在一起的响动。
啪!啪!啪!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我爸的头发被打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的脸从红肿变成了紫红。
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顺着下巴往下淌,滴了一滴在他浅灰色的夹克领口上。
很快洇开一小团暗红。
他身子晃了晃,可没倒。
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似的。
他甚至,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第四章
五巴掌打完。
姚志强的手也疼了,掌心火辣辣的。
他甩了甩手腕,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啥玩意儿,脏了老子的手!”
他转过脸,看向我妈,脸上带着一种混着得意、凶狠和显摆的表情。
声音也拔高了,像是要给所有人宣告他赢了:
“姐!你瞅见没?!”
“这种男人,就是欠收拾!”
“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都不知道自个儿姓啥!”
“整天摆个臭知识分子的架子,给谁看呢?”
“要不是你,他算个屁!”
“我今儿打他,是教他做人!”
“是为你好!”
全桌鸦雀无声。
死一样的静。
掉根针都能听见。
外公姚振国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紫砂小茶杯。
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
然后,小口抿了一下。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眼睛半眯着,好像眼前这出戏,还不如他杯里的茶有意思。
外婆王秀英把头扭到一边,侧着身子。
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煮得软烂的花生米。
放进嘴里。
极慢地嚼着。
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碗边,好像在研究上面的花纹。
舅妈刘美娟低下头,拿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着。
可我看见了。
在姚志强打第一巴掌的时候。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快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可确实在。
是一种看到讨厌的人倒霉时,那种从心里发出来的快意。
然后她马上低下头,专心看手机。
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镶着小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大舅拿起酒杯,跟旁边的大舅妈碰了一下。
俩人啥话也没说,仰头把酒干了。
然后大舅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使劲嚼着。
二姨拿起洁白的餐巾,斯文地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在手边。
眼神飘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三婶正忙着给她十四岁的外孙夹菜。
“宝儿,来,吃块鱼,小心刺啊。”
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好像餐厅另一边正在发生的打人场面,远不如她外孙会不会被鱼刺卡到重要。
姨父点了根中华,深深吸了一口。
吐出浓浓的烟。
烟雾后面,他的脸模模糊糊,只能看见烟头一明一暗。
小姑低着头,专心看自己新做的美甲。
上面画着精巧的小花。
表姐戴着蓝牙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
应该是在打游戏。
嘴角时不时撇一下,可能是在埋怨队友太坑。
其他人。
有的低头吃饭,盘子里的菜已经被戳得稀烂。
有的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
有的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布,一动不动。
三张桌子。
二十多号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没一个人站起来。
没一个人开口说句话。
没一个人哪怕只是咳嗽一声,打断这让人憋气的打人。
他们用沉默,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我爸死死地罩在里面。
动不了。
也把我们这家二十三年,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浑身抖得像筛糠。
眼泪冲上来,堵在眼眶里,热辣辣的。
我想站起来。
我想冲过去,用我所有的力气推开那个畜生。
我想尖叫,想骂他,想让他住手!
可我妈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
冰凉,僵硬。
像铁钳似的,死死攥住了我的右手腕。
她的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另一种。
是火山要爆前,地底下那种震颤。
是拼命压着滔天的火,以至于浑身骨头都在咯咯响的抖。
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很疼。
可我咬着牙,没动。
也没出声。
我侧过脸,看向我妈。
她半张脸对着我。
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
下巴绷得紧紧的。
眼睛死死地睁着,盯着前头,盯着我爸挨打的地方。
可她的眼神没焦点。
空茫茫的。
像是透过眼前的场面,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第五章
二十一年前,她嫁给这个穷教书的时,亲戚们低声说的“可惜了”。
十六年前,我满月酒,舅舅醉醺醺地拍着我爸肩膀说:“姐夫,你这点死工资,养得起我外甥女吗?”
十一年前,外婆生病,我妈忙着照顾,我爸白天上课,晚上陪床,熬得眼睛通红,舅舅来了,瞅了一眼说:“请个护工啊,抠搜的。”
六年前,舅舅头一回开口要八十万,说厂子要周转,我妈给了,我爸啥也没说,只是更拼命地接补习。
一回又一回。
一年又一年。
那些看不起的眼神。
那些刺耳的话。
那些理所当然的要。
还有现在。
这当众的,不留情的,五个巴掌。
像慢镜头似的,在我妈眼前过。
每一个细处,都清楚得吓人。
我爸弯下了腰。
动作很慢,很费劲。
像是每个关节都在发出难受的呻吟。
他蹲下身。
伸出那只微微发抖的右手。
去够地上那副破了的眼镜。
他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镜框。
顿了一下。
镜片完全碎了,镜腿歪着。
他捡了起来。
握在手心里。
碎玻璃的尖角扎着他的手心。
可他那好像觉不出疼。
他用另一只手撑了下膝盖,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
许是蹲久了,许是挨打发晕。
他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
打了个趔趄。
可他很快稳住了。
站得笔直。
像他讲台上那根用了好些年,有些掉漆,可还算结实的教鞭。
他抬起头。
脸上红肿得厉害,嘴角带着血污,头发乱糟糟的。
一只眼睛因为肿眯了起来。
样子狼狈极了。
可他看着姚志强的眼神。
却很奇怪。
没有火气。
没有恨。
甚至没多少屈辱。
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还有一种……近乎可怜的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脸都变形的男人。
这个他叫了二十三年“弟弟”的人。
像在看一个生人。
一个可怜又可悲的生人。
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脸颊肿了,吐字有些不清楚。
可每个字,都异常清楚,砸在死静的空气里。
他说:
“志强。”
“二十三年了。”
“我头一回见你,你才十九,管我叫‘周哥’。”
“我跟你姐结婚那天,你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五百块钱,说是你的心意。”
“晓晓出生,你头一个跑到医院,抱着她不肯撒手,说她长得像你姐。”
他的声音很平,没啥起伏。
像是在说一件跟自个儿没关系的事。
“后来,你开始叫我‘姐夫’。”
“再后来,你开始叫我‘周建国’。”
“今儿个,你叫我‘废物’。”
他停了一下。
深吸了口气。
肿着的脸上,肉扯着,有点歪。
可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没关系。”
“称呼罢了。”
“可你记着。”
“我是你姐夫。”
“今儿个以前是。”
“今儿个以后,也是。”
这话说完。
餐厅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远处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姚志强的脸,从通红变成了猪肝色。
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他显然没想到,挨了打之后,我爸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不是求饶。
不是发火。
甚至不是辩解。
而是一种……宣告。
一种平静的,却斩钉截铁的宣告。
这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来气。
因为这意思是,他刚才那五巴掌,好像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铁板上。
对方没倒,反倒把他自个儿震得手疼。
“哈哈……哈哈哈!”
姚志强爆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笑得弯下腰,用手捂着肚子。
好像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笑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才直起身,擦掉笑出来的眼泪。
脸上重新换上那种混着看不起和凶狠的表情。
“姐夫?”
“周建国,你他妈是不是让我打傻了?”
“还跟我这儿演戏呢?”
“我告诉你!”
他往前猛地踏了一步,几乎要撞到我爸身上。
手指又一次戳到我爸鼻子前,唾沫星子横飞:
“在我姚志强眼里,你从来就不是我姐夫!”
“你就是我们姚家养的一条狗!”
“一条看门狗!”
“我心情好,赏你口饭吃,叫你一声姐夫!”
“我心情不好,你就是个屁!”
“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你还跟我这儿摆谱?”
“你配吗?!”
“你问问这一屋子人!”
他转过身,张开手臂,指向满餐厅的亲戚:
“你们说!”
“他周建国,配当我姚志强的姐夫吗?!”
“配当我们姚家的女婿吗?!”
没人说话。
外公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外婆继续数她的花生米。
舅妈划拉着手机屏幕,头更低了。
大舅给自个儿倒了杯酒。
二姨看着窗外,好像外头有啥绝世美景。
三婶在给外孙擦嘴。
姨父吐着烟圈。
小姑研究美甲。
表姐打游戏。
其他人,要么低头,要么看别处。
姚志强的质问,像石头扔进了真正的死水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可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最狠的答案。
第六章
姚志强得意地笑了。
转回身,看着我爸。
“瞅见没?”
“没人帮你说话。”
“在这个家,你永远是个外人。”
“永远上不了台面。”
“我姐的钱,就是姚家的钱,我想用多少用多少,啥时候还,看老子心情!”
“你,给我记牢了!”
“以后再敢多管闲事……”
他抬起手,作势又要打。
可这次,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因为。
我妈松开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黏糊糊的。
她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可很稳。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吱——”一声长响。
在死静的餐厅里,尖得刺耳。
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都聚到她身上。
像聚光灯似的。
姚振国终于放下了茶杯,抬眼看向闺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秀英停下了咀嚼,花生米含在嘴里,忘了咽下去。
刘美娟抬起头,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脸上露出点看热闹的神情。
姚志强也放下手,皱着眉,不耐烦地看着他姐:“姐,你又想干啥?”
我爸还站在那里。
手里攥着破了的眼镜。
脸上带着伤,嘴角流着血。
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我妈妈。
眼神很复杂。
有期待,有疲惫,有一点点委屈。
可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安静的等。
等他的妻子。
开口。
或者,做点啥。
我妈谁也没看。
她的眼光,像被磁石吸住了,牢牢地盯在我爸脸上。
盯在那一片片红肿淤青上。
盯在嘴角那抹刺眼的暗红上。
盯在那个被打得狼狈不堪,可还努力想保持最后一点体面的男人身上。
她看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冻成了冰。
久到姚志强快要没了耐性再开口骂人。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
右手,伸向左手的手腕。
那里,挂着那块羊脂玉佩。
白润润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用红绳子系着。
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
像一汪被时光冻住的泉水。
戴了整整二十一年。
从未摘过。
腕骨那里的皮肤,被捂出了一道浅浅的,柔和的白印子。
她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块玉佩。
冰凉的触感,一下子从指尖传遍全身。
她停了一秒。
然后,用力。
白皙纤细的手背,因为用力而绷紧,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清楚楚。
系玉佩的红绳子有点紧。
紧紧地勒在腕骨最凸出来的地方。
她解开,抽开。
手部的皮肤被勒得微微发红。
有点疼。
可她脸上没任何表情。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前,最深最沉的夜空。
绳子松开了。
玉佩,离开了它挂了二十一年的地方。
空气里,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
随着这动静。
“嘣”的一声。
断了。
她捏着玉佩。
玉佩还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温热的。
甚至有点烫手。
她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我爸面前。
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粉笔灰味,还有此刻混着的汗味和血腥味。
近到能看清他眼中,那瞬间涌起的,说不清的震动。
她伸出手。
牵起我爸那只没拿眼镜的左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可因为常年捏粉笔,掌心有薄薄的茧,有点糙。
这会儿,那只手冰凉,微微抖着。
她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他的掌心,因为刚才紧攥碎镜片,被硌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
她把自个儿手里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
稳稳地,轻轻地。
放进他的掌心。
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让他握住。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可又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像个老旧的仪式。
传递着某种说不出的分量。
做完这些。
她抬起头。
眼光终于和我爸的对上。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吓人。
像烧着两簇冰冷的火。
然后。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
甚至算得上平静。
没哭腔,没发抖,没生气的叫喊。
只是平铺直叙。
像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每个字,都像蘸了冰的刀。
清楚地,慢慢地,割开这让人憋气的沉默。
她说:
“建国。”
“咱这就走。”
“离开这个家。”
话一出口。
时间好像真的凝固了。
连空调的风声,远处厨房的水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偶。
定在那一秒。
表情各样,可都僵在脸上。
第七章
我妈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像一棵风雪里不肯弯腰的竹子。
她的左手腕空了。
那道挂了二十一年玉佩留下的白印子,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有点刺眼。
我爸还握着她塞过来的玉佩。
温润的玉贴着他的掌心,带着她留下的体温。
烫得他手指蜷了一下。
他的脸上,红肿着,带着血污。
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妈。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剧烈地动。
头一秒。
我妈的眼光,没离开我爸的脸。
她在看。
看那五个清楚的指印。
红肿,泛着紫,边儿有点淤青。
看嘴角干涸又新鲜的血迹。
看被打歪的眼镜,镜片碎得像蜘蛛网,被他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
看他的头发,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
看他的夹克领口,那滴暗红色的血,像一枚难看的勋章。
二十一年。
她嫁给这个男人,二十一年了。
她记得婚礼那天,他穿着借来的西装,有点大,肩膀那儿空荡荡的。
可他站得很直,牵她的手时,手心全是汗。
司仪问:“周建国同志,你愿意娶姚静同志为妻,不管穷富,健康生病,都不分开吗?”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为紧张有点抖,可很响亮:
“我愿意!”
台下,姚家的亲戚低声说话。
“可惜了,静静这么俊,嫁个教书的。”
“听说家里穷得很,婚房都是租的。”
“姚家咋同意的?老姚不是最好面子吗?”
“谁知道呢,静静自个儿铁了心呗。”
那些话,像小针,扎在她耳朵里。
可她没回头。
她的手被他握着,很紧,很暖。
她觉得,够了。
新婚夜,在那个租来的三十平米小屋里。
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打洗脚水。
水太烫,他急急忙忙兑凉水,差点把盆打翻。
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
他也笑,有点不好意思,说:“静静,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后来,有了晓晓。
他高兴得像疯了,抱着闺女不肯撒手,整夜整夜地看,说像她。
闺女满月酒,在姚家这楼里办。
姚志强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大得全桌都能听见:
“姐夫,不是我说你,就你这点死工资,养得起我外甥女吗?”
“要不来我爸厂里看大门吧,比你教书强!”
全桌哄笑。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可还笑着,说:“教书挺好的,稳当。”
然后低头,给晓晓喂奶粉。
动作轻轻的。
她看见,他喂奶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心里像被啥东西揪了一下。
那晚回家,她头一回跟他提起:
“建国,要不……我把玉佩当了?”
那是她妈给的嫁妆,值钱的东西。
他马上摇头,很认真:
“不行!那是妈给你的念想,不能当。”
“钱的事你别愁,我能行。”
他开始接更多的补习,周末,晚上,寒暑假。
回到家常常是半夜,身上带着粉笔灰和累。
可看到她和闺女,眼睛就又亮起来。
他总是先洗手,然后小心地抱起闺女,亲她的小脸。
再问她:“静静,今儿个累不?”
她摇头。
其实累。
带孩子,操持那个小小的家。
可她不说。
她知道,他更累。
他只是不说。
一年又一年。
弟弟姚志强要钱的次数越来越多。
数额越来越大。
理由五花八门:厂子周转,买车,买房,投资新项目,朋友急用……
回回都说“最后一回”。
回回,她都给了。
因为爹妈总说:“静静,你是姐姐,要帮弟弟。”
“咱们姚家就这一个儿子,他好了,咱们全家才好。”
“钱是身外物,亲情才是最要紧的。”
她给了。
用自个儿的积蓄给。
用他交给她的工资卡给。
甚至,动过几回当玉佩的念头。
可每回提起,他都坚决不同意。
“那是你的底气,不能动。”
他说。
底气?
她有时候看着手腕上冰凉的玉佩,觉得迷糊。
这值钱的玉,真的是她的底气吗?
那为啥,她在这个家里,还是觉得憋得慌?
为啥弟弟可以理所应当地要?
为啥爹妈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
为啥她的男人,要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隐形人?
像个……寄人篱下的客人?
第八章
第二秒。
我妈的眼光,慢慢地,移开了。
移向了姚志强。
她的弟弟。
这会儿,姚志强的脸上,还留着刚才的凶狠和得意。
可更多的,是一种不敢相信的错愕。
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像是没听清,或者不相信自个儿听见了啥。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小对他百依百顺的姐姐。
看着这个每回他要钱,都会想法子满足他的姐姐。
看着这个在他打了她男人之后,居然说出“离开这个家”的姐姐。
他觉得荒唐。
觉得可笑。
觉得……来气。
凭啥?
她凭啥?
为了那么个废物男人,要离开姚家?
离开这个给她好日子,给她撑腰,给她“姚家闺女”身份的娘家?
她疯了吗?!
记忆的碎片,自个儿涌进我妈的脑海。
她想起姚志强小时候,白白胖胖的,跟在她屁股后头,“姐姐、姐姐”地叫。
摔倒了,她背他回家,膝盖磕破了皮,他哭得鼻涕冒泡,她说“不哭不哭,姐姐吹吹”。
上学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她跑去跟对方家长理论,赔礼道歉。
他头一回高考没考上,躲在家里不肯见人,她陪着他,劝他再考。
他头一回带对象回家,紧张得不行,她帮他张罗饭菜,招待人家。
他头一回做生意,赔得精光,蹲在路边哭,她把家里所有存款取出来,塞给他。
“姐,我肯定会成功的,到时候我给你买大房子!”
他红着眼睛说。
她信了。
一回回地信。
后来,他生意好像有了起色,买了车,换了更大的房子。
可来找她要钱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理由从“周转”,变成了“应酬”,变成了“投资”,最后变成了“救命”。
她不是没怀疑过。
问过他几回,钱到底花哪儿了。
他总是不耐烦:“姐,你懂啥生意?说了你也不懂!”
“是不是姐夫撺掇你的?他就见不得我好!”
“咱们是亲姐弟,你连我都不信?”
每回,都以他的发火和爹妈的“劝和”结束。
“静静,少说两句,志强不容易。”
“他是你弟弟,还能骗你不成?”
“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
慢慢地,她不问了。
只是给钱。
然后,听他说那些“最后一回”的保证。
像听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童话。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
看着他这会儿脸上那混着错愕、来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的表情。
忽然觉得,很陌生。
陌生得吓人。
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小胖子。
那个说“要给她买大房子”的青年。
和眼前这个当众扇她男人耳光、脸都变形的男人。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第九章
第三秒。
我妈的眼光,离开了姚志强。
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灰。
她开始看。
慢慢地,平静地。
看这个她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家”。
这个亮堂堂的姚家小楼。
这个她从小到大,装着无数记忆,也装着无数憋闷的地方。
她看向主位。
她的爹,姚振国。
七十五岁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威严的对襟褂子。
这会儿,他脸上那副常年不变的威严面具,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生气,不是挽留。
是一种……被打扰了兴致的烦。
还有一丝,被冒犯了威严的恼怒。
他的寿宴。
他精心准备的,显示姚家富足和睦的寿宴。
被他的闺女,一句话,搅乱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冷。
像在看一个不懂事,正在胡闹的孩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
她带着周建国头一回正式回家见爹妈。
姚振国坐在沙发里,眼皮都没抬。
只问了三句话。
“做啥的?”
“家里还有啥人?”
“房子买了吗?”
周建国答:“中学老师。”“爹妈退休了,身子还好。”“房子……暂时还没有,可我肯定会努力买的。”
姚振国“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像一场沉默的审问。
饭后,姚振国把她叫到书房。
“静静,我不同意。”
“我姚振国的闺女,不能嫁给一个穷教书的。”
“说出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她当时咋说来着?
哦,她说:“爸,我喜欢他。他对我好。”
姚振国冷笑:“对你好?好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你看看你弟弟,往后是要接手家里生意的。”
“你看看你那些姐妹,嫁的不是老板就是当官的。”
“你嫁个老师?往后有你哭的时候!”
她没哭。
她倔强地站在那儿,说:“我就要嫁他。”
后来,是娘王秀英抹着眼泪劝:“老姚,算了,静静喜欢,就随她吧。”
“反正咱们家也不指望她。”
“反正咱们家也不指望她。”
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原来,在爹妈心里,她这个闺女,从一开始,就是“不指望”的。
所以,她的感受不要紧。
她的选择不要紧。
她的男人,更不要紧。
她看向娘。
王秀英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数花生米了。
她看着我妈妈,脸上是真切的慌张和……不明白。
她似乎不明白,一向温顺听话的闺女,咋突然变成了这样。
为了一个外人。
一个女婿。
要离开这个家?
离开生她养她的爹妈?
离开血浓于水的弟弟?
这简直……不像话!
王秀英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没说出来。
那眼神,我妈很熟。
每回她和弟弟闹矛盾,娘总是用这种眼神看她。
无声地怪:你是姐姐,你得让着弟弟。
每回男人在姚家受委屈,娘也是这种眼神。
暗示她:他是外人,忍忍就过去了。
每回她提起弟弟借钱不还,娘还是这种眼神。
劝她:一家人,别计较。
二十一年来,这种眼神,像一道看不见的锁。
把她牢牢锁在“姚家闺女”的身份里。
要她懂事,忍让,付出,顾全大局。
要她,舍了自个儿的小家,成全姚家这个“大家”。
她一直以为,这是疼她。
是爹妈对她另一种样式的疼。
直到这会儿。
直到她的男人,被她亲弟弟,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扇了五个巴掌。
直到她的爹妈,冷眼旁观。
直到满屋子的“亲人”,一动不动。
她才猛地明白。
那不是疼。
那是更狠的东西。
是一种把她当成添头,当成东西,当成能随便要随便舍的……物件。
她看向舅妈刘美娟。
刘美娟的眼,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爸手里的玉佩。
那眼神,像饿狼见了肉。
贪,热,一点不藏。
甚至,带着点急。
好像在说:快摔啊!快扔啊!摔碎了我好捡!
我妈忽然想起,刘美娟不止一回“不小心”提起这玉佩。
“姐,你这玉佩真好看,给我戴戴试试呗?”
“姐,听说这种羊脂玉,现在有价无市了。”
“姐,等晓晓出嫁,你这玉佩当嫁妆,那得多有面子!”
以前,她只当是女人间的闲扯。
现在想想,那每句话后头,都是明晃晃的眼红。
她再看向别的亲戚。
大舅一脸“家门不幸”的沉,摇着头。
二姨眼神闪躲,避开她的视线,假装拢头发。
三婶抱着外孙,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按,好像怕他看见啥不好的。
姨父又点了根烟,烟雾后头,看不清表情。
小姑终于不玩指甲了,拿出小镜子补口红,动作有点慌。
表姐摘了一只耳机,好奇地看过来,脸上带着点兴奋,像是在看真人演的家常戏。
其他那些叔伯姑婶,表情各样。
有吃惊的,有看热闹的,有不屑的,有看不起的。
唯独,没有心疼。
没有一个人,为她,或者为她的男人,感到一丝一毫的心疼。
这就是她的“家人”。
这就是她活了四十多年,一直拼命护着,拼命想融进去的“家”。
冷,假,算计,让人憋得慌。
最后。
她的眼光,落在了我身上。
她的闺女,王晓晓。
十七岁,高二。
正红着眼,死死咬着嘴唇,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怕,可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等到了啥的……松快。
还有,完全的相信和支持。
晓晓的手,还让她刚才攥过。
手腕上,留着清楚的指印。
她想起晓晓小时候,有一回在姚家过年。
姚志强的儿子,也就是晓晓的表哥,抢了晓晓最喜欢的布娃娃。
晓晓哭了。
姚志强在旁边笑着说:“晓晓,你是妹妹,得让着哥哥。”
她当时没说话。
是王建国走过去,蹲下身,擦掉晓晓的眼泪,小声说:“晓晓不哭,爸给你拿回来。”
然后,他从那个蛮横的小男孩手里,拿回了布娃娃。
姚志强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
“姐夫,小孩子玩闹,你至于吗?”
王建国没理他,只是把布娃娃递给晓晓,摸摸她的头。
那晚回家,晓晓抱着娃娃,小声说:“爸,舅舅不喜欢咱们,对不?”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说:“晓晓,别人喜不喜欢咱们,不要紧。”
“要紧的是,咱们一家人,要互相喜欢,互相护着。”
互相喜欢。
互相护着。
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
一下子打开了某个锁了二十一年的盒子。
她这二十一年来,到底在干啥?
她一直在努力维着和姚家的关系,努力做个“好闺女”、“好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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