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陈明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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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走的那天下午,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医生把白布盖到他脸上。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
终于结束了。
这个念头只有一秒钟,但我记了三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抽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包烟。抽到一半,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哭他走了。是哭我刚才那个念头。
我怎么能那么想?那是我爸。我陪了他三年,花光了所有钱,借遍了所有亲戚,最后他走的时候,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让我愧疚一辈子。
2020年春天,我爸开始咳嗽。
那年他64岁,在老家种地,身体一直硬朗。咳嗽以为是感冒,去村卫生室拿了点药,没好。
4月,他开始胸痛。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爸这几天疼得睡不着,你回来看看。
我在省城做装修,一个月挣五六千,刚攒了点钱准备买房。请了假回去,带他去县医院。拍了个胸片,医生让转院。
转到市里,CT一做,右肺有个6公分的占位,纵隔淋巴结肿大。穿刺等了一周,结果出来:肺鳞癌,局部晚期。
医生说,可以化疗放疗,争取手术机会。
我爸问:“能治好不?”
医生说:“不好说。先做做看。”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他戒烟十年了,那是十年来第一次抽烟。
抽完,他把烟头摁灭,说:“治吧。”
2020年5月,第一次化疗。
那天我陪他去的医院。他躺在病床上,看着那袋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身体里,问我:“这东西进到身体里,是啥感觉?”
我说不知道。
他说:“没啥感觉,就是凉凉的。”
第一次化疗,反应不大。有点恶心,但不吐。有点没劲,但不影响走路。出院的时候他说,这化疗也没那么可怕。
第二次化疗,反应重了点。吐了两天,吃不进东西。但过了那两天,又好了。
第三次化疗,白细胞掉得厉害,打了两针升白针,骨头疼了三天。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我问他疼不疼,他说还行,能扛。
三次化疗做完,评估效果。医生说肿瘤缩小了,可以手术。
2020年8月,他做了手术。右肺切了一叶,出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我在ICU外面守了三天,等他出来。出来那天他睁开眼,看见我,说:“明儿,疼。”
我说知道,忍忍就好了。
术后恢复得还行。一个月后能下床,两个月后能自己走路。医生说,接下来还要做辅助化疗,预防复发。
他又开始化疗。
2021年,第一次复发。CT发现纵隔淋巴结转移。医生换方案,继续化疗。他说没事,又不是第一次。
那一年,他做了六次化疗。头发掉光,长了,又掉光。白细胞低,感染,住院。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瘦了十几斤。
那一年,我把攒的买房钱全花光了。
2022年,第二次复发。骨转移。他开始疼,整夜整夜睡不着。止痛药从口服换成贴剂,从贴剂换成泵。还是疼,只是没那么厉害了。
那一年,我开始借钱。亲戚、朋友、同学、同事,能开口的都开口了。借了二十多万,全花在医院里。
他开始卧床。
那几个月,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给他翻身、擦身、喂水、换尿垫。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只能靠营养液。一天一袋,从血管里打进去。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醒过来,看见我,就说一句话:“明儿,你瘦了。”
我说没事,你好好养。
他说:“爸对不起你,花了那么多钱。”
我说不要你还。
2023年,第三次复发。脑转移。他开始头晕、恶心、视力模糊。医生说,可以做全脑放疗,但效果有限。
他又做了放疗。
那段时间,他已经不能自己走路了。我背着他去医院,背着他去做检查,背着他上下楼。他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把柴。背在身上,硌得生疼,但一点不重。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明儿,爸累了。”
我说你累了就睡。
他说:“不是困,是累。累了三年了。”
我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说:“你也累了。我看得出来。”
我说我不累。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2023年8月,他开始昏迷。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医生找我谈话,说情况不好,可能就这几天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他躺在那儿,瘦得皮包骨头,呼吸很浅,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三十年。小时候他扛着我走夜路,我说害怕,他说别怕,爸在。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送我去车站,站在月台上一直挥手。我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他高兴得杀了一只鸡。
现在他躺在这儿,马上就要走了。
我忽然想,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辞了工作,没了收入,花光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每天就是医院、出租屋、医院,两点一线。我三十岁了,没结婚,没房子,没工作,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
他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终于结束了。
只有一秒钟。然后我吓坏了。
我怎么能那么想?那是我爸。
2023年8月17号下午,他走了。
走之前没醒过来。就那么睡着睡着,呼吸越来越慢,最后停了。监护仪响的时候,我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了,但还软着。护士进来,关了机器,拔了管子。我还在那儿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医生进来,把白布盖到他脸上。
那一刻,那个念头又冒出来。
终于结束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抽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包烟。抽到一半,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哭他走了。是哭我刚才那个念头。
我怎么能那么想?那是我爸。
丧事办完那天,我一个人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我妈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说:“明儿,这几年,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她说:“你爸走那天,你松了口气,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说:“我也松了口气。”
我说妈你说啥呢。
她说:“你爸病了三年,你受了三年罪。我看着他受罪,你也跟着受罪。他走了,你不受罪了。这是正常的。”
我说不是,那是我爸。
她说:“是你爸,也是你。你也有你的人生。”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那个念头,不是不爱他。是太累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什么都没干,就陪他。我的人生停摆了三年。他走了,我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了。
那个“终于结束了”,是对这三年说的,不是对他说的。
可他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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