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对华鹰派正经历新一轮分化调整

李海东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日前在参加加勒比共同体峰会期间说，美中关系已经进入一种“战略稳定状态”，全面贸易战对双方及全球都不利，两国必须保持对话与沟通，否则将是“愚蠢且危险的”。被认为是典型对华鹰派的鲁比奥这番表态一出，美欧一些媒体立即又联想起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去年有关美中关系“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等言论，认为美国现任政府对华政策整体相对缓和又增添了一个新的例证。

过去一年多来，美方一些传统的对华鹰派在涉华表态上频频展现“出人意料的反差”，加上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以及商务部相关机构出现多名对华鹰派官员遭到解职等事件，美国现任政府内部对华鹰派的处境及其对华政策影响力的变化不断引发关注。

对华一味示强遭遇现实重挫
一般认为，美国对华政策本轮从接触转向遏制的周期，始于2016年前后美国国内的对华政策大讨论以及民主、共和两党就此形成的所谓“共识”。自奥巴马执政后期开始，美国国内有关对华政策的讨论日益激烈，其中一个主要议题，就是自尼克松以来美国八任总统采取的对华“接触政策”是否已经失败。持怀疑论者认为，美国在长达40多年的对华“接触政策”中，没能实现按照西方模式“改造”中国的目标，反而见证着中国在深度融入全球化的进程中，逐步实现经济、科技等方面的大幅跃升。美国战略界和舆论界因此陷入霸权护持的深度不安与焦虑之中。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以及2017年年底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发布，标志着那一轮对华政策大讨论的结束，对华强硬成为美国国内政治层面的“共识”。

美国国内对华鸽派力量随之式微，尽管一些对华理性人士依然坚持发声，但在政策和舆论影响力方面已明显被边缘化。相反，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以及拜登政府时期，白宫、国会以及政府内部充斥着对华鹰派人物，当时的美国政府高官频繁宣扬“对华接触时代已经结束”以及“寻求竞赢中国”等观点和论调。挑动经贸、科技等领域的冲突摩擦，渲染“民主对抗威权”的二元叙事，拉拢盟友对华进行围堵遏压，涉华激进言行不断。

进入“特朗普2.0”时期伊始，美国现任政府多个重要职位被对华鹰派把持，当时舆论普遍认为美方将会延续甚至大幅升级对华强硬政策。不过，现实情况并非完全如此。一年多来，虽然在关税、科技乃至地缘政治等领域的对华打压并未间断，美国决策群体越来越认识到，美国遏制中国经贸和科技进步、组建制衡联盟等方面的能力和效果有限，对华言行开始展现更多的相对务实和理性特征。

在这种背景下，长期以来以对华鹰派形象示人的一些美方高官，在涉华表态上更加谨慎克制。正如美欧观察人士所言，这些表态并非他们“说错了话”。事实上，美国2025年年底发布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也体现了类似立场。较之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2022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称中国是“唯一既有意愿又有能力重塑国际秩序的竞争对手”，2025年年末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将西半球和美国本土置于战略优先位置，至少在表述上没对中国直接使用“对手”“挑战”“威胁”等字眼，降低了对华政策中的竞争对抗基调，并且提到美国如果能够维持经济增速并“与北京维持互利共赢的经济关系”，就能获得巨大利益。

美方战略文件中新的涉华表述，到底意味着对华战略要进行再转变，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实下的策略性调整？国际舆论界和战略界对此多有争论。不过，美国主流媒体披露的一个细节显示，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今年年初的国防战略报告本应更早时候发布，但因财长贝森特等人要求“软化”有关中国的措辞而被推迟数周出炉。可见，美国现任政府内部一部分人依然主张对华示强，但也有人希望适当降低调门和缓和语气，对华认知更趋冷静和理性的势头显现。

三大鹰派迫于现实变化调整
当前，美国国内对华鹰派正在根据现任政府的“美国优先”原则、交易主义风格、“新孤立主义”取向以及对华关系现实等进行新一轮的自我调适或分化重组。依据对华政策关注领域以及实施手段等方面的不同，美国战略界、舆论界和政策界的对华鹰派大体可以分为三派：意识形态鹰派、经贸鹰派和地缘政治鹰派。

其中，意识形态鹰派当前处境最为尴尬，这与美国现任政府执政以来，寻求改变国内政治权力运作规则以及重塑全球层面战略布局紧密相关。意识形态鹰派通常打着“民主、自由、人权”旗号，以意识形态划线，鼓噪社会制度与价值观等对立，渲染“民主对抗威权”的荒唐叙事并试图挑起对华“新冷战”，是导致近些年来中美关系呈螺旋式下降的一股破坏性力量。这支鹰派主要汇集于以传统建制派精英为主的所谓“全球主义者”中，相关言行长期以来严重扭曲美国对华认知。美国现任政府上台以来推行“美国优先”原则和政策，试图在内政外交层面拆解甚至颠覆“全球主义者”数十年来打造的制度架构和政治遗产，毫不掩饰对“全球主义者”的厌弃态度，导致后者要么被迫暂时收敛羽翼，要么在政策圈内被边缘化甚至被直接排除在外，对华政策影响力大不如前。

与之相比，经贸鹰派在美国对华政策制定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按照美国一些学者的梳理，这支鹰派力量以财政部长贝森特等为代表，他们将外交政策视为经济利益的延伸，认为对华战略竞争主要是一场经济对抗，为此需要将关税和出口管制等措施加以工具化和“武器化”。一开始，美国现任政府内的经贸鹰派对华言行格外强硬，试图通过关税战、贸易战压服中国。但在中方予以有理有利有节反制，同时保持自身经济社会健康稳定发展的现实面前，美国经贸鹰派遭受重挫并开始认清现实。

确实，在对华政策上，美国现任政府越来越意识到盲目遏压不仅难以阻滞或削弱中国发展，反而伤及美方自身利益，为此不得不在对华认识和政策层面进行持续调整，包括从公开鼓噪“大国竞争”转向主张“大国协调”乃至“大国共治”等。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将中国称为“实力近乎对等的国家”，也是其中一个注脚。基于获利导向和交易思维，这支经贸鹰派现在主张“在限定的核心美国利益上进行选择性竞争”和“灵活现实主义”，要求“软化”涉华措辞就与这一背景密切相关。

意识形态鹰派的干扰降低，经贸领域基于“交易主义”转向灵活务实，并不意味着美国对华整体强硬政策已然发生实质性转变,这部分体现在地缘政治鹰派在美国现任政府中依然保持着较强存在感。事实上，这支鹰派力量在最近几届美国政府中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连贯性，无论在白宫、政府机构还是国会内部，都没有因政党轮替而受到太大影响，对于美国外交政策和全球战略的塑造力依然不容忽视。

在这支鹰派眼中，军事领域的“绝对优势”是美式霸权不可或缺的支柱之一。无论2017年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还是拜登政府和“特朗普2.0”时期的两份相关报告，都将大幅提升军事实力作为政策的重中之重。美国国防预算也是连年持续攀升，2027财年军费更可能达到创纪录的1.5万亿美元。另外，科技以及全球产供链等方面的博弈也被这支鹰派赋予地缘政治含义。美国在半导体和人工智能等关键技术领域对华限制打压没有根本改变，以“去风险”为幌子推动关键矿产等领域的“脱钩断链”也未停止。可见，美国鹰派表态或有“软化”，对华地缘政治遏压意图未变。

对华政策复杂性的一个侧影
美国不同派别对华鹰派处境及其政策影响力的变化，从一个侧面体现出当前美国对华政策的复杂性，其中既有基于现实世界变化以及自身利益考量而不得不进行理性务实调整的一面，也有为了维系全球霸权而延缓阻滞中国发展的冲动和盘算。

‍相比之下，中方对美政策保持稳定性和连续性，始终强调中美关系是当今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中美两国的战略选择影响着世界历史演进方向。中方坚持从自身与世界的整体和长远利益出发看待和处理对美关系，在重大原则问题上立场坚定、态度鲜明，在涉及中国核心利益的问题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同时同美方接触对话、寻求合作，推动美方理性客观看待中国，通过协商对话解决双方分歧。实践一再表明，中美合则两利、斗则俱伤，两国必须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在平等、尊重、互惠基础上寻找解决各自关切的办法，探索两个大国的正确相处之道。（作者是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教授）